我无踪。讲究的是剑随心发,神气合一的道理。至于第三道‘无起无极’,口诀只有‘始于此而终于此,不如舍之,无起无极’一句。老夫愚钝,百思不得其解。”家洛、水衣想来,也觉其机锋玄妙,教人摸不着头脑。
“这几道心旨,重在参悟,你们两个细细体会吧。”
陈家洛点了点头,旋又合上双眼,静静入定。三人便这般缄口不言,默默参悟。大约两个多时辰后,水衣实在忍不住想要说话。她本就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大孩子,这般枯燥无味的静坐,教她如何受得住?张开双眼,突然问道:“胡老前辈!你说你是被关帝爷带到这儿来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她话方出口,便觉后悔,心想这下可要惹他们生气啦。
谁知上人并未动气,听水衣这一问,反觉得心中激潮澎湃,难以自已。不禁缓缓睁开眼,低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唔,我先讲个故事你听。”
“好!”姚水衣闷了这许久,突然听说对方要讲故事,不由拍手叫好。
胡铭官苦涩一笑,清了清嗓子道:“唉,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京城,有一户人家。他们家族兴旺,产业无数,那份风光,鲜有可及。其一家之主死得早,只遗下一不足总角的孩子。诸般事务,均由其母亲叔父操持。
“这孩子长到束发之年,已成为一翩翩公子。他母亲叔叔为他访得一端淑的女子为妻,可他偏偏对这包办婚姻很不满意。历来,其母对他管教极严,为了符合一个大家之主的身份,就连走路说话,都有规矩。所以,表面上,那公子过着人人艳羡的浮华生活,事实上却与囚徒无异。”
陈家洛少居回疆,生活一直无忧无虑;而水衣虽常受大哥唠叨,但毕竟其在家时日不多,因此,如今姚府,仍然她是老大。二人一想到这位公子的境遇,不禁各各为之叹息。
“那公子真心喜欢的,是一个姓董的歌女。那董姑娘年尚豆蔻,楚楚动人,恍如仙子下凡……但公子深知,歌女的地位是很低的,就连普通人家也不会接纳,更别说他家了。然对董姑娘的爱胜过了一切,他既已成人,便开始慢慢接管家中事务。其见时机渐渐成熟,终于向母亲提出要休去那从来有名无实的妻子,改娶董氏。
“母亲闻之大怒,将之恶诟一顿,坚决不许。谁想这回公子居然倔强起来,不吃不喝,以示抗议。十几日下来,病情愈笃,形骸消瘦,几乎动弹不得了。这时母亲方才慌了手脚,与叔父合计之后,同意纳其为妾……公子至此,无奈只得勉强答应。过了门后,婆婆、叔公对董姑娘冷若冰霜,尚且时时打骂,说她与公子的八字相冲,是白虎星、狐狸精,终有一日要克死丈夫。这且不算,那正室大房对董女亦是百般折磨,不待她当人看。董女体弱,不觉日渐憔悴,花容凋谢。而偏偏那公子忙于事务,很少在其身边。
一旦有空温存,她怕公子与家人不和,也总是强颜欢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可有一回,公子出门,其母、叔、妻三人因一件鸡毛小事而存心对董女拳脚相向。哪料一差二误,竟然将这可怜的女子活活打死!那公子归来,惊闻噩耗,方知平日里他们的所作所为。悲痛欲绝之余,想到所谓浮华人家,虽有享不尽的富贵,却不能与心上爱人厮守终身,还有甚么乐趣?不禁万念俱灰,悄悄离家,遁入空门……”
石泉上人,年过百岁,早对世上一切看得极淡。便是江湖上再如何翻天覆地,国家社稷再如何动乱不安,他也不想去过问。其平日里一脸慈祥,面目和善,似笑非笑,教人见之忘俗。唯徒弟徐崇,是他仅有的羁绊。水衣曾几次见他听闻乾元教人提到于其徒不利之时,神色大变,怒火熊熊。而如今,对方一说到这里,脸色又变,眼中竟然满是泪光闪动,令水衣忽然醒悟道:“胡老前辈……你,你就是……”
石泉上人哀痛地点了点头,暗拭了把泪,又道:“当日与董姑娘情定终身时,互赠了信物。我送她一支金凤宝簪,她回赠那本玄女剑谱与属镂剑。说此乃祖上相传之宝,只是其于此道不感兴趣,才要转赠与我。她身死后,我来到五台山清凉寺出家。老夫那时无法忘情,虽尔身在空门,却仍对她魂牵梦萦。想到浓时,便拿出剑谱,细细地看,慢慢地练,不知不觉中学就一身上乘武功。
“五台山之劫时,我本无心出头。实是危机重重,无奈之下,老夫才要勉强应敌。
那次,我中了对方二人一人一掌,气阻丹田,死了过去。可偏偏他们的两种功夫,一阴一阳,互相克制,老夫才总算是侥幸捡回了条命来。当日夜里,我悄悄离开五台山。正不知何去何从时,却在梦里得关老爷相告,说我本是他的得力部将,在认识了董姑娘的前身九天玄女后,两人动了凡心,遂至双双降落人间,了却这段情缘。现在时日将满,应将回其身畔。而后又告之关陵的秘密,我才来到这儿栖身。”
家洛、水衣听他叙完,不由各自默想。陈家洛本来不信鬼神,料这石泉上人思念爱侣成狂,才会有此一梦。至于找到该处,或许乃是不遇之巧罢。三人畅想畅谈,一时间忘记了死亡的威胁。突然,陈家洛站起身来,扶墙站定,淡淡笑道:“成了……玄女剑法第一道心旨,我参透了……”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笑问客从何处来”,摘自贺知章《回乡偶书》诗。意指石泉上人胡铭官讲述自己的身世及“九天玄女剑法”的由来。
第十六回 未到江南先一笑
四月的北京,尽管春光大好,却仍不失其庄重肃穆的气象。
紫禁城内,所有的人都战战兢兢,唯唯喏喏地小心干着自己的差事。天子脚下,无时无刻不如履薄冰,生怕一个闪失,吃饭的家伙就要不保。皇城养心殿内,跪着一名官员,约摸五六十岁的样子。相貌清朗,着从一品文官服色。饶是此刻天气晴暖,仍在那儿不住地发抖,全身上下早为冷汗浸透。樨上几案旁,背向立有一人,罩件江绸夹袄,石青衮龙袍。腰系金带头绳纽带,足蹬青缎凉里皂靴。反剪着手,一言不发。
那官员颤颤巍巍地方欲掏出手帕擦汗,却闻殿外传来轻响不一的橐橐靴声。待其停在门口,又自没了动静。一名值事太监轻步走进殿内,禀道:“启禀皇上,高都统到!”
“传!”
僵立许久的皇帝这才转过身来,面上终于露出微笑。太监退出殿去,一轻一响的靴声再起,有一人跨过门槛。跪在地上的官员乜眼偷窥,谁想走进来的这位高都统,居然是个跛子,怨不得其脚步声如此不一。又见他拍下马蹄袖,单腿跪地,请安道:“臣骁骑营正黄旗汉军营都统高式非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好,你们两个都起来吧。”
两人齐声谢恩后,方恭恭敬敬地缓缓起身。
“赵连诚!这名高都统就是朕要举荐给你的人……”
“皇上圣明!臣早对高都统的功绩仰慕不已。想当年傅王爷大破龙岩峰邪教反贼,立了大功的高式非高都统,朝野之间谁不觉大名如雷贯耳?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高都统真是一表……”说到这儿,他突然讲话语停住,钳口禁言。
原来,此人便是江浙巡府赵连诚。十几日前,他忽得圣谕,命其即刻进京面圣。他听旨意摧得甚急,不由心里忐忑不安,不知这回是福是祸。故尔日夜兼程,奔赴京师。
不敢多作休整,便即进宫见驾。
初时,听乾隆好言赞他治政有方,人民安定,不禁放下心头大石,还盘算着当升何职,接着如何假拒真应。谁想,乾隆语气急转,将其出京私访,于杭州“享闲酒庄”偶遇其子,十分倨傲蛮横;后又险遭红花会毒手之事,除瞒下陈家洛一人外,一一道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将赵连诚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葱。最后,乾隆重重哼了一声,说,枉你为官政绩裴然,却纵容儿子胡作非为,任凭叛党结伙为逆,你这官可做得不怎么样。唬得他又是百般乞求圣天子恕罪。
乾隆说,这还算是小,然红花会不除,终是朝廷大患。故此次将派一名官员作为钦差,与他一起回转,旨在剿灭红花会。此刻钦差高式非到,皇上圣眷之人,会当官的自然要夸赞上几句,以熄圣怒。刚才跪于地上,视线甚低,看不真切。此刻立起身来,虽不便抬头直面,但终窥见其脸。哪知,这样赫赫有名之辈,不但跛脚,还瞎了一只左眼,眼上罩着一吊锦罩。右颊上尚生大块胎记,海下须髭丛生,相貌丑陋至极。所以最后“高都统真是一表人才”的后半句,给他硬生生地吞下了肚去。
“若不是皇上与傅王爷提协,高式非何来的功劳?赵大人实是过誉了。”
高式非见眼前这位官员品级颇高,却不知他官居何职,故只称其为“赵大人”。乾隆笑吟吟地坐回小须弥座上,一指赵连诚道:“这位是浙江巡抚赵连诚,他可是本朝有名的能吏之一哦!”
“不敢,不敢!皇上言重了!”赵连诚不禁又是冷汗直冒。
“不知皇上召臣,有甚旨意?”
“啊……”乾隆轻揉耳垂道,“高式非,我大清开国近百年来。自圣祖皇帝开始,至先皇,眼见江山日渐稳固,百姓安居乐业。朕的功绩虽不及两位先皇,然自忖不忘勤政爱民,体恤臣子……”
“是!皇上龙骧虎步,人心所归……”
“哎,赵卿家难道忘了那些仍一心思慕前朝,妄图赶走我们满州人的叛党……”
赵连诚方才那句赞语,却是脱口而出。但一听他又提起红花会来,不禁抬手欲掌这张不争气的嘴。乾隆其实倒没如何在意,继续说道:“高式非,你可听说过江南红花会的事儿吗?”
高式非启道:“臣略知一二,”踱上一步,“红花会是江南第一秘密组织,声势浩大,机构严谨。据说总部设在杭州府的海宁……”说着,朝赵连诚看了一眼,又道,“他们的总舵主叫于万亭,不知出身何门何派,但会中之人对其可说是忠心不二,言听计从。”
“唔,”乾隆略点了点头,“高都统对这些事倒知道得很清楚……”
“是!臣本乃江湖中人。现虽身系公门,然对江湖中的动向,仍是颇为关心的。”
“这很好!这很好!”乾隆起身踱了几步,猛回转道,“这次朕召你和赵大人来,就是委派剿灭红花会的任务!”
高式非心头一突,道:“启禀皇上,这红花会行事隐秘,布置周到。听说其军师许汐还更有‘活吴用’之称,足智多谋,不好对付。”
“哼!‘活吴用’?这不更摆明了要造反么?……不错,他们势力庞大,就连知府衙门,也可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高式非被他这句话给弄懵了。乾隆吁了口气,蹙眉将其江南之行的遭遇,略去赵连诚儿子为非作歹一节,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高式非听。赵连诚见皇帝口下留情,心里不由感激万分。他们君臣三人,在养心殿叙了许久。两名大臣各抒己见,直谈到酉时三刻,两人才捧了皇上御赐的金牌退出殿去。走道里,赵、高二人连袂而行,仍在商讨红花会一事。
正说话间,对面来了一人,走到跟前,打了个千儿,道了声好。高式非待他起身,看清面目,不由右眼发光,喜道:“啊,原来是卜老弟啊!好久不见。”
卜孝笑道:“是呀!小的也很是想念高大哥呢!”
高式非介绍道:“赵大人,这位就是与皇上同行,英勇救驾的卜孝卜侍卫!”
“啊!幸会……唔,两位有话慢谈,下官先告退了。”
“好!大人慢走,咱们的事,以后再请教。”
“不敢,留步……”
高式非目送着赵连诚远去,一拍卜孝的肩道:“卜兄弟!哥哥听皇上说你为了救驾,身受重伤,真把做哥哥的给急死了。”
“原来皇上已把此事告诉大哥了?哎,匹夫不敢言勇!要是小弟有大哥一半的身手,就不至令皇上身陷危地了。”说着,不禁摸了摸受伤的胸口。
原来卜孝伤愈下地,便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京城。听道皇上安然回转,连忙即刻便去见驾。君臣两人重逢,恍如隔世。乾隆欲要好好嘉奖于他,他却不敢承受,说自己保护不力,罪该万死。乾隆不肯答应,不但赏其土地财宝无数,还升他做了御前侍卫统领。高式非从他服色顶戴上早已看出,不禁大大夸赞了一番,卜孝连称有愧。
“高大哥,听说皇上已封你做了钦差大臣,去杭州剿匪?”
“是呀!可这桩差事实在棘手……”
“大哥神通广大,怕甚小小毛贼?喏,咱们有言在先,大哥凯旋归来之际,可别忘了小弟的保举之功哪!”
“好啊,原来是你小子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我的呀!”高式非玩笑地在他胸口就是一拳。
“哎哟哟,没命喽!高大哥,你打到小弟伤口了!”卜孝假装痛得直皱眉,暗地里却扮了个鬼脸。
“该!”高式非笑道。
都说“天下武学出少林”。
登封少室山的这座古刹,名头实在响亮。少林一派,历来被尊为武林的泰山北斗。
白居易有诗颂曰:“强健且宜游胜地,清凉不觉过炎天。始知鹤驾乘云外,别有逍遥地上仙。”说的是少室山的气候清爽,山水明秀。五乳峰下景色深幽,曲径萦回,正是消夏的绝好去处。
如今已是初夏时节,在清幽的山间小道,走着个少年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