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嗯,极有可能!”
“他?他是谁?”
“难道他真的与朕长得如此肖似?”乾隆仿佛没听见白漓的问话,捻须自语道。
乾隆冒充那个姚颀,在寺中拐弯抹角地向僧众打听,终于套出了话来。知道这姚大官人家住塘沽,与水衣之说完全吻合。那白猿之果,的确神妙,他身体恢复得很快。才三天工夫,便已基本大愈。身上脸上,竟连半个疤痕也没落下!寺中众僧见之,咸称颂姚大善人善有善报云云。
却道乾隆打定主意,非要去塘沽拜会姚颀一趟不可。故于第四日里,向住持方丈辞行。一面感激其活命之恩,一面又谢他看顾之德。那出家人倒毫不居功,复取来一柄宝剑,欲送与“姚大官人”,作防身之用。
乾隆拔剑出鞘,但见此剑剑身甚阔,明亮如镜,光可鉴人,剑鞘之上刻着“庭花”
二字,拿在手中,分量极轻。那住持解释说,此剑是他于山下偶然拾得,因留在寺里杀气太重,不如转赠他人。乾隆本不好意思再受人家礼物,但对此剑确实喜爱,方丈那儿又是盛情难却,推托了一番,方才纳入怀中。寻思待其回宫之后,再想法好好封赏天成寺吧。随与众僧挥泪而别,同白漓一并下得山去。
他们一路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来到山间树林之中,乾隆兀自赏鉴着宝剑,一脸的兴高采烈。
“漓儿……”
“如何?”
乾隆忽笑道:“你是否相信善举自有善报?”
“当然!”白漓调皮地笑道,“比方说,阿玛你倘若不救下那头小白猿儿,我俩早裹了狼腹。又哪来父女相认,与如今的谈笑风生?”
“嘿,”乾隆颔首感慨道,“我本不信神佛真能庇佑于人,但现在,却是不得不信……”
说着,两人正走至两株并排而立的树前。乾隆仰脖向上一望,蓦地望空抛出手中宝剑。随即揉身而上,于半空中铮地抽出庭花剑来,左右开弓,刷刷刷刷地分在两棵树干上“写”了起来。但见如银练团舞的宝剑,从剑尖上吐出了两句对联:
善因结善果,一心从善;
恶人有恶报,万莫为恶。
长春居士于乾隆十六年六月兴起以题
划剑刻字,没有上乘的轻功与内力,是万万办不到的。乾隆这一手来得飘逸、洒脱,把树下的白漓看得痴了。乾隆优美地一个翻身,落在了地下。白漓拍手叫好间,突然想起什么:“阿玛!你……你不是已经……”
乾隆挥剑入鞘,抬头看了眼自己刻在树上的字,只可惜无法盖章留名,却呵呵笑道:“是呀!那白猿的仙果儿,不但治好了爹爹的伤,更恢复甚至是提高了我的功力!这可实是奇迹呀!”白漓闻之,不由得开颜而笑,雀跃欢呼。
便在此刻。两人依稀听到山谷中回荡起另一种声音。“啊!这不正是白猿母子的叫声么?”他们父女二人纷纷跪下地来,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拜了三拜……
塘沽的一家客栈之内,乾隆才自定下一间上房,忽觉身后有人经过。一时心血来潮,回顾之间,见两名客人正跨出店门而去。其中一个身着紫袍,且不说他。而另一个着马褂的魁梧汉子,其背影看来,着实眼熟。乾隆百思不解,方欲拔步上前问话,倏地又见先前端坐着的两名青衫男子抄起兵刃,起身跟了出去,杀气满面,神色凝重。乾隆心头一凛,侧过冲白漓耳语道:“漓儿,你先随小二到房里休息一下,阿玛有事,去去就来……”说罢,将包袱递给白漓,手提庭花宝剑,循迹而去。
那紫衣人与大汉回首频频,似已发现后面尾巴,脚步愈疾,直如狂奔。而两名青衫儿将两人死死咬住不放,若即若离跟在后面。他们都将注意放在对方身上,全没发现远远追踪的乾隆。乾隆急欲看清大汉的模样,无奈与之相距实在太远,自己不敢过分靠近,只得继续紧追其后。
紫衣人与那魁梧男子跑到郊外林中,忽止住了脚步。两名尾随的男子一呆,终于迎了上去。乾隆远远望见四人指手画脚,似乎在那儿争吵。突然,一名青杉儿挺剑直指向这紫衣之人。紫衣人袍袖一舞,双足拔地,与之交起手来。
青衫儿使剑,紫衣人空手,本不公平。然没几合外,另一个也加入了其中,他用的,是刀。两名青衫儿步调相吻,阴阳契合,攻守兼备,武功不弱。紫衣人虽是徒手,竟也不落下风。举手投足间,门户守得甚牢。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十余招下来,他的步子已乱。一不小心,吃了一刀,接着又是一剑!而那魁梧汉子似乎不会武功,只在一边摇头摆手,叫唤着什么。
眼见那紫衣人一交跌倒,正自万分危急之际,乍闻当头一声断喝下,不知从何处冒出老少男女三人。乾隆此刻已悄悄挨近,见那对青年男女,比肩同行,却是郎才女貌,相貌非凡。再细细瞧来,由不得倒抽了口冷气。原来,他们居然就是同己一别于通门客栈的陈家洛与姚水衣!而其身后所跟的,乃是一名发须皆白的老者。
“白大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听闻水衣如此一叫,傻站一旁的魁梧汉子忽转过身来。乾隆心中猛地一震,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古人玉言,当信之矣。此人可不就是白漓的叔叔白岚么?
白岚此刻亦认出了陈、姚二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两名青衫儿似乎并不畏惧人多,撇下倒地无力的紫衣人,直冲家洛袭来。陈家洛不慌不忙,以指代剑,嘿地一声,飘然而气,自如地穿梭于二人的刀光剑影之间。他的招数虚虚实实,变幻莫测,姿势又是美仑美奂,却与当日截然不同。倏地,见他化指为爪,猛地扣住一人腕子。另一名青衫儿见同伴被制,纵剑径向敌人后脑刺来。陈家洛并不回首,举步轻移,侧头避过,左手中指于其曲池穴上一弹。那青衫儿登时抓剑不住,兵刃脱手,恰恰便向不远处的乾隆飞来!
众人放眼看去,惊见长剑刺向一人,不由地都叫出了声来。那白发老者蓦地拔地而起,如离弦之箭,直追飞剑。眼见欺近,出手便抓,却是一滑,抓了个空。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今朝放荡思无崖”,摘自孟郊《登科后》诗。原有上句“昔日龌龊不足夸”,连起来意为“以往的愁苦岁月已逝,再不值一提。今天要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任其浮想联翩”。这里引申为乾隆、白漓父女相认,过去长留心中的阴影不再。
第三十二回 青海长云暗雪山
长剑迎面飞刺而来,比不得昔日在海宁县衙中,有卜孝舍命护驾;又不同于那时通门客栈内,陈家洛义字当头。如今情形万般紧急,生死全系一线。乾隆无暇多想,忙即点地击空,扶鹞而起,直飞上云天。便在此刻,那剑恰从其鞋尖下寸许处险险掠过!
待其落得地时,那老者已赶了上来,一脸赞许地笑问道:“先生没事吧?”
“没,没事!多谢前辈关心……”乾隆一颗心狂跳不止,惊魂未定地一揖手道。
倏然间,忽闻猎猎风响之声,两个人影闪过。原来刀剑青衫见此间高手如云,不敢再作造次,只得暂且退走。两人发足狂奔,身形极快,三两闪便已隐匿于林海之中。
“却原来是‘桃夭帮’的兄弟……”
“‘讨药帮’?”
“这‘桃夭帮’人爱着青衫。刀剑合璧,风驰电掣,威力无穷,所向披靡,乱七八糟,逢打必输不说;另有一桩,就是其看家绝学‘逃之夭夭神功’,可就……实在了不得,了不得!”水衣手搭遮阳棚,踮足远眺,吐吐舌头道,“才转眼工夫,就不见了踪影。溜得真快……”
众人听她如此一说,无不哈哈大笑。
“白大哥,你怎会来到此地?治病的草药可曾采到?又如何会为人追杀?刚才两人究竟是谁?这位又是……”姚水衣一串问题连珠儿倒出,直将白岚问得痴傻无语。
陈家洛笑着摇了摇头,却走过去,搀起那紫衣人。众人仔细看他,却有五旬年纪。
浓眉若炭,肤白胜雪,目光如炬,长髯过膺。身上既有浓浓的书生气,又有火辣辣的江湖风,说来倒是极不寻常。而乾隆对他,却突然生出一种道不清的好感。觉得对方乃是自己至亲至近之人。至于为何会有此等奇特的感觉,却也难以解释。
“这事说来话长……”白岚组织了半日的思路,终于决定了如何讲起。其惨然一哂间,双眼瞥去,目光突然僵住,死死盯在了乾隆身上,“你……怎么竟是你?”
乾隆见自己行藏暴露,心想吾命休矣。陈家洛见我在此,还不欢喜得赶忙上香还愿去么?但他毕竟不是个碌碌无为的昏庸之君,头脑极是灵活,心电疾转之中,已然情急生智,计上心来。
经得白岚那样一叫,陈、姚二人也均次打量起此人,登时便即将其认出。
“金……”
水衣“四爷”二字还未出口,那乾隆帝忽如偶拾千金似直地瞅着她,转而大叫一声,将姚女一把搂在怀中,又用中指轻搭在其风府穴上,颤着声道:“水……水衣!是水衣么?好妹妹,真的是你么?哥哥可真担心死你啦……”
“哥哥?!”
水衣心里猛然一阵迷惘:“大哥?这个难道是大哥吗?”
她自于通门客栈错认乾隆之后,便大有将二人浑为一谈的样子。而乾隆也已想到,此时只有暂借冒充其兄姚颀,方可侥幸蒙混过关。
“水衣,你赌气出走之后,哥哥急坏啦!想到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又不知江湖上有多少坏人,我真……”他说着说着,居然又想起了女儿白漓的境遇,想到了她一人逃出,四处远游的苦楚,不觉爱女真情流露,淌下了泪来。可也恰是他这一哭,才令姚水衣终于对其身份深信不疑:“那姓金的与我毫无兄妹之情,如何会为我伤心流泪?”她见大哥伤心,自亦控制不住,失声痛哭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小妹往后再不敢了……”喊声动天,惊起一林鸟雀。乾隆已是两次为其认作哥哥了,如今想想,肚里不觉好笑。
陈家洛陡见此景色,更是诧异不已:“此人的兄妹之情或可假装,然他那身武功却是装不得假。世上真有这般巧事?水衣的哥哥真与那乾隆长得如此相像么?”乾隆最怕看到女子落泪,好言与其劝慰了许久,才令水衣止了哭头。
“唔,这位老先生伤得不轻,大家长久于此,也不是办法。不如姑且到寒舍休整一下吧!”
乾隆这不经大脑的客套话才一出口,自己便连珠介地暗暗叫苦:首先,他这个“主人”自己也不知其“寒舍”究竟在哪儿;其次,万一他们在姚府遇上了如假包换的真姚颀,他这个冒牌货可就危险啦。偏偏那水衣连连称是,极力赞成。这回真令他骑虎难下,有苦难言。乾隆叹声糟糕,不禁埋怨自己好奇心太甚:“我何必自作主张来看什么姚颀?如今似此进退维谷,该如何是好?”可依其脾性,越是危险难办的事,内心底里反越要去试试。观方才那老者的身手,实是高深莫测,厉害无比。而后回忆起陈家洛适才应敌的招数,也远非昔日的三倌可比。有这两人在场,恐怕自己的“心猿易形步”亦难奏效。但若加上手中宝剑,其结局如何,倒也难说。
这一路上,他与水衣并肩而行,心里芜乱不已,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是心儿揪得甚紧。家洛背着后来因体力不支而昏迷的紫衣男子,一行六人进入城中。拐过几条大街,停在了一家豪门之前,水衣突然问道:“大哥,你怎会独自一人走到那片林内?”
她这一问,可令乾隆大伤脑筋。不禁莞尔一笑,以期掩饰心里的慌乱,旋道:“我……
我我是出外行商回来,在那边出了点小……状况……”
“怎么?”姚水衣听闻,不禁关切地问道。
“这个么……”要自圆其说,其实颇难。乾隆揉揉耳垂,不由自主地朝陈家洛他们望望,嘴巴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恰令姚水衣与旁的众人以为“姚大官人”有些不便与外人道的事儿,反没再追问下去。
水衣抬眼见家门当前,不觉欢呼一声,拍手蹦起,哪管甚么女儿内敛端淑,三两步疯跑到门口,扣环大叫道:“田嫂,齐二叔,开门!开门!”乾隆与陈家洛眉头都是一锁,均各想道:“她还是这副孩子脾气没改。唉……”两个人说出话来一模一样,倒是世上常有的事。可倘若心中所想相同,便就连那“唉”也“唉”在同时,却不多见。
不一时,一名中年妇人应声开门。她抬起半昏花了的眼,惊讶地看到失踪多日的小姐与那声称要去浙江找寻小姐的老爷回转,一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诧异,脸上半哭半笑,搓揉着手,口中嗫嚅道:“这个……那个……”
“田嫂!你不会连我都不认得了吧?我回来啦!”姚水衣见对方傻在哪儿,不觉笑道。
“啊!是,是小姐啊!你……你你你你总算是回来啦?我们和老爷都快急疯啦……
”说着,竟便哭将起来。
水衣见之,心里万分的内疚,与乾隆对视一眼,将其一把搂住,柳眉轻扭,柔声安慰道:“田嫂,你别这样嘛!你哭成这样,我可是会自责死的!”
“是老爷把小姐找回来啦?原来小姐果真是在浙江?”说话的,乃是随后探出头来的一名管家打扮的老头。
“齐二叔,你可好!水衣真是该死,把你们抛下就走!”
“什么死不死的,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