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对!那个韦玥妍!”乾隆忽然咬牙切齿,将拳头捏得喀喀作响道,“妄朕对她一片真心,她却利用朕对她的感情来……你知道吗?阿玛现在已然武功尽失了!”
“真的?!”
“唔……哼,倘若让我再碰上她,就算想报仇也是不可能的。哼,到时哪怕用上下三滥的手段,我也一定要将她……将她……”
白漓见他越说越是激动,竟将一张脸涨得通红。然在其眼眸之中,失落与迷惘却渐渐代替了愤怒。到最后,乾隆长叹了口气,再不言语,脸上尽是沮丧之情,脑中却满是韦玥妍撩人心魄的笑容。他恨自己为何就是无法去恨对方,又为何仍要对这个无情的女子念念不忘。他何时竟蠢到了这步田地?抬眼见白漓正呆呆地望着自己,乾隆终于无奈地苦笑道:“漓儿,你是个心思玲珑的孩子。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唉,大概是我上辈子亏欠她的。我本该深恨于她的,可,可是……唉,你人还小,不会懂的……”
白漓站在那里,忽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就叫情到浓时,无怨无悔?那我娘她给我起了个‘漓’字……是不是也……”
菩萨亲和的笑脸,庙里僧众朗朗的诵经声,还有木鱼儿不张不弛的节奏,都令乾隆与白漓产生了一种向所未有的释然。仿佛自己的身心,全消融在了那种慵懒的气氛之中。一切的不快,在香烛袅袅的青烟中缠绕、盘旋、飞升,终于化为乌有,万般皆归于平寂。待得下山之时,两人的呼吸突然顺畅起来,内心装载了满足与充实。
白漓哼着小曲,又蹦又跳,重恢复了少年应有的生气。乾隆跟在她的后面,看到女儿欢快的样子,也自赶走了最后一丝的惆怅。然其眉头依然微锁,只是他自己并未察觉罢了。突然之间,白漓猛地停了脚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两条腿不住地打战,半分也动不了了。乾隆顺其目光望去,不觉给吓得面无人色——原来,正有一头恶狼瞪着那对绿油油的小眼,龇牙淌涎地逼视那惊慌无措的少女。
“漓儿!”
他惊呼一声,移步迫近。然早为那畜生发现,却抛下白漓,径向其人扑来。
“漓儿!你快跑啊……”乾隆话音未落,已为恶狼扑倒在地。这头狼的体格极大,实不下于一头斑斓猛虎!观其腹部瘪平,可能是多日未食。一见猎物,怎容放过?乾隆此刻不但失却武功,身子尚且虚弱得很,被这畜生一扑即倒。刹时间,一人一狼滚在地上,一个紧紧扼住对方咽喉,另一个伸出利爪乱撕乱掏。不一会儿,乾隆便已遍体鳞伤。
见阿玛身处险境,白漓居然一下忘了恐惧,拾起一块石头,狠命向那畜生劈面打去。不想那狼虽饿而力弱,却仍灵活异常。一侧头间,体力透支的乾隆便松脱了手。恶狼放开乾隆,又自猛朝白漓窜来!
白漓尖叫一声,转身想跑,被那家伙按倒在地。乾隆见状,欲待爬起相救,无奈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看女儿就要葬身狼腹,不禁绝望地大喊一声,随即便死了过去。白漓惊叫着闭目等死,忽闻一声怒哼,身上已是大松。她才睁眼,就有一团白球跳到怀中。
刚要喊出声来,却看清原来怀中之物竟便是方才上山之时,她与阿玛所救的那头小白猿!
白漓抬眼,看见面前一头巨大的白猿正将两条手臂挥舞作风车一般,向着恶狼唳叫示威。那恶畜犹豫良久,才不甘心地掉头离开,几次转过回望,许久方自远去。大白猿并不追赶,回身向白漓点头示意。白漓抚摸着怀中小猿柔滑如丝的白毛,激动得双泪横流,不能言语。谁能想到,世上竟还有如此通晓人性的灵畜。
她不及拭泪,忙去探看父皇。陡见对方衣裤破碎,支离不堪,手上、腿上、脸上血肉模糊,伤痕累累,不禁心头大痛,恸哭起来。乾隆呻吟一声,张开眼来,见女儿安然无恙,勉强挤出一笑,便又晕了过去。
白漓大急,连声疾呼,父亲都无反应。那大白猿啼了两声,转身便走。才饭顷工夫,却又回转,手中多了一串像似荔枝的野果。它冲白漓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指乾隆。
白漓顿时醒悟,接过递来的果子,小心翼翼地剥去果壳,里边露出颗颗晶莹透明的果肉。她摸出手帕,包上果肉,用力将果汁挤到阿玛口中。登时,一种奇香弥散开来,直沁人心脾。
才喂完果汁,猛听脑后传来人语。回头看时,见有一老一少两个和尚走上山来,连忙大声呼救。等他们赶近,白漓欣喜地回过头去,却发现那两头灵畜已然失去了踪影,不禁惊奇万分。那年老的僧人向躺在地上的乾隆一望,失声叫道:“这……这位不正是姚大施主吗?”
原来,此人乃是山上天成寺的主持善倚长老。他命那年少的和尚背起乾隆,与白漓一路上山,又问及事情经过。白漓听他口口声声称阿玛为姚大施主,想来是其化名。遂仍隐瞒了乾隆的真实身份,只将上山敬佛偶救白猿,下山遇狼白猿相救的事说了一遍。
两个僧人听得目瞪口呆,连称善哉。都说白猿乃此方故老相传的灵兽,然向来无人真正见过,只是有时会听到山中奇怪的叫声罢了。
白漓自言是“姚大施主”新认的义女,问起他以前之事。那老和尚合什说道:“姚大施主每年都来天成寺两次,又总有一大拨的施舍。要不是他,咱们寺早败落啦!唉,我们哪比得上万松寺,如此的香客鼎盛?”
三人匆匆赶至天成寺,白漓比较之下,与先前去的万松寺果然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老主持将乾隆安置在一间干净的小厢房里,又命小和尚去请大夫。白漓要来一幅白布,想给阿玛包扎伤口。她出身名医世家,虽未真正潜心研究过,但也粗通医理。眼下救人要紧,白漓全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在老僧的帮忙下解开乾隆的上衣,却惊奇地发现那些刚才还血肉狼籍的伤口,此刻竟都已奇迹般地愈合了!
很快,大夫赶来了,一查伤处,又问起事情的经过,也是啧啧称奇。猜想那或许是白猿带来野果的神效。又道如今病人只是虚脱而已,身体没有大碍,休养几天自然会好。白漓此刻,方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大夫开了方子,对他们叮嘱了几句,便即告辞。白漓千恩万谢,将他送出了门。老方丈欲待留下照顾,被白漓婉言谢绝,遂念了声佛,欠身离去。
斯时屋内,只剩白漓与乾隆两人。白漓坐在床头,看着伤痕累累,连遭惨境的皇阿玛,又想起适才他为保护自己,不顾一切的情状,心中感动万分,鼻根一酸之下,两串泪珠儿淌了下来。
“阿玛,你为什么要待我如此之好?”
她打小便死了父母,全赖叔叔与镇上街坊邻居的关爱,才长成如今的婷婷少女。然眼前这位九五之尊、君临天下的干爹竟然能对她这民女宠爱一深至斯,怎不令之感动?
乾隆的关爱,令她在失去叔叔后再次感受到了亲情的温暖。在她的心里,早就将乾隆当成了自己的亲身父亲。可她又哪里知道,眼前的这位“干爹”,正是其如假包换的生身父亲啊!
白漓一会儿为其拭去额头上发出的热汗,一会儿又给他掖上推落的被子。就这样忙了大半个时辰,倏地,乾隆的嘴角一颤,含糊地呼起热来。白漓心中暗喜,见他的眉毛一蹦之下,赫然睁眼。眸子徐转,却猛停在自己的脸上不放。那发白的双唇动了动,好像有什么疑问似的。而后,两只眼睛中忽然放出光来,大声叫道:“你……你是婧如!
你真的是婧如吗?”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曾是惊鸿照影来”,摘自陆游《沈园》诗。原指陆放翁游沈园时,见桥下绿波,想到这儿曾是旧妻唐婉照影之处。此指乾隆将白漓认作乃母左氏,便如旧爱照影一般。
第三十一回 今朝放荡思无崖
白漓为对方的话给震得呆了,头脑中一片空白。不待她有回应,乾隆却突然一把将其搂住,难以自已地低声哽咽道:“婧如,是你么?……能再见着你,我真是做梦也想不到啊!我身已死,这里是不是阴曹地府?否则,我又如何能再见你?……我,我对不起你!我一直想说这句话。我其实并不是什么道台公子,我本名叫爱新觉罗·弘历,是雍正的儿子……现在,现在朕已是万人之上的皇帝了……
“你恨我么?你很恨我么?可,可我并非有意负你啊!想当初,我回宫之后,就向父皇提起欲娶你做侧福晋一事,可父皇他不但不答应,还雷霆震怒,将我软禁起来。待我哀求了母后,好不容易再来找你之时,却发现你已远走,没了消息……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
乾隆此时激动万分,遂语无伦次、叨叨地说了一大通的话。这些话已憋在其心中十多年了,此时犹如决堤之水,滚滚而出。一只装满了苦水的缸,若不将水倒尽,终有朽坏的一天。乾隆以为自己已死,又在阴间见到了左婧如,遂把甚么都说了出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一般,直在白漓怀里呜呜地哭了许久。却将被他错认的白漓吓得不知所措,呆若木鸡。
等乾隆的心境略平抚了,自己坐起,扳直白漓,泪流满眶地仔细端详着她的面貌:
“你还是那么年轻!唔,这儿的人都不会老吧?唉,我已年届不惑,咱们的女儿漓儿也已有一十六岁了!她长得好像你啊,也是那么美……我多想与她相认,可又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深恨于我。我是多么喜爱咱们的女儿,简直爱得发疯,我实在不愿让她恨我。
我……”
“不!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白漓挣开愈来愈是激动的乾隆,退后几步,颤声叫道:“阿玛,阿玛,是我呀……我是漓儿呀……你……你到底是……”白漓此语如一声炸雷,令乾隆周身为之一震,待他看清白漓拖在地上的影子时,这才猛地醒觉。心中忽而一阵抽痛,小声问道:“你,你是漓儿?”
“是……我是漓儿。”
白漓此刻的心中比她父亲更要芜乱万分。听皇上的口气,难道说,他自己便是其亲爹不成?这个隐藏了十六年的秘密,一旦揭破,教白漓无法接受,也不敢接受。乾隆自知在迷乱之中,说出了真相,他以前一直最害怕面对的状况,终于还是摆在了眼前。眼见女儿脸上的迷惘与无助,不由重重叹了口气,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她,末了,沉声而道:“漓儿,请相信阿玛,我真的不是有意要辜负你娘。即如朕贵为凤子龙孙,也有许多无奈,并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那天爹看到你娘的那一封信,心里有多痛,你可知道?但阿玛就是不敢认你,我怕你会恨阿玛,会孤零零地丢下阿玛一人远走。如果最后的结果是这样,那我宁愿永远是你的‘干爹’……”
白漓骤然知道了所有的真实,却宁愿从不知晓。突然间,她又忆起,在乾隆的病榻前,老太后提到他为一汉族女子而大病一场时,颙璎曾经暗暗摆手制止。原来,原来那个汉女,就是自己可怜的母亲!她默默地转过身去,拖步走到窗前,挑开窗子。外面一季的风光尽情涌入房内,将白漓整个儿包围。一股山上独有的馨香抚面而过,直沁入她的心头。
白漓闭上双眼,静静驻立了好久,好久。乾隆自失地呆望着她瘦弱的身影,那身影忽然与左靖如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交汇在一起,此刻的白漓,似极了当年愁容满面的左氏。乾隆脑海内又回忆起过去的种种,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觉轻叹了口气。
“娘亲!”僵立许久的白漓忽向着窗外喃喃述道,“我终于见到我的爹爹啦,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一个爹爹!你,你高兴么?我们能团聚,你一定很高兴,是么?”
白漓回转身来,紧锁双眉,徐徐走近,突然一把将乾隆抱住,把头埋在对方胸怀,低声泣道:“阿玛……嗯,爹爹!我不恨你!真的,漓儿不恨你!我明白的,我什么都明白的……我知道你对我娘是真心的,虽然,虽然你们……阿玛,你待我如此之好,能有这样的爹,夫复何求?”说着,她坐直身子,心痛地抚着乾隆额上的伤处,哽咽道,“阿玛,您为了救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我的心中只有疼惜和无限的爱,哪里还有半分怨恨?怪只怪天意弄人,老天不作美。你虽是天子,又怎能争得过命运的安排?爹爹,漓儿能做您的女儿,已感到无比的幸福。我相信娘亲她在天之灵,也是希望我们相认的……你说是么?”
女儿的善良宽厚,聪明懂事,令乾隆百感交集,感慨万千,连点头之余,与对方相拥而泣。反是白漓声声劝慰,要他无须太过自责。他们这对十六年都未谋面的父女,终于在经历了这许多风雨后相认,可算是一段奇缘。
两人哭够好久,慢慢平静下来,谈起以往的是是非非,各各欷歔不已。那一晚,父女二人对坐共餐,真心逢真心,笑眼望笑眼,在烛光下显得特别地温暖。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日里,乾隆竟已可下床走动,白漓扶着父亲,而不是往日的皇上,两人在树下漫步。每遇寺中僧人,都合什称呼其为姚大官人。白漓内里奇怪,悄悄问道:“阿玛,您以前常来这里布施么?”
“没有啊……”
“没有?然为何这里的和尚都说你姓姚,名颀,每年此季均要来寺中烧香许愿呢!”
乾隆抬手揉揉耳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不觉蹙眉叹道:“我也奇怪……姚颀,姚颀,这个名字……啊!”他叫得大声,着实唬了白漓一跳,“难道竟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