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方三姐突然立起身来,大急道:“那,那那那……那你为何不早些通知咱们寨里一声?也好让大当家的作点儿准备,一起同行。”
乾隆奇道:“一起同行?”
高式非插嘴道:“方姑娘,呵呵……你,你恐怕有些误会。你们山寨之人,其实是要归巡抚赵大人统管的,就在本地当差,并不随行上京。”
方三姐踏前一步,紧张地问道:“甚么?当真?”
这些事儿,往常均由得高式非一人全权负责,乾隆于之,并不甚知详情。听他人在座下,也如此说了,相信应该是实,遂木讷地点了点头。
方三姐吃惊地往后一退,低头左右扫视,下唇微动,食指与拇指轻搓,静默良久,猛然抬头,可怜兮兮地问道:“你……你你你这是说……要将我一个人孤单单地丢在这儿,自个儿上京去么?”
乾隆诧异地眼望着慌乱的对方,良久方道:“……方姑娘你说什么……我,我真的……不大明白……”
方三姐咬咬牙,大声喝道:“高大人……式非,高式非!!你……你难道忘却了当日于山寨木屋的时节,我每日里喂你吃药吃饭的情形了么?这些天来,我随了大当家一道下山见你……你不也曾搂着人家,说……说说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离的么(小声地)?怎么,怎么现在竟要如此薄幸,抛弃……抛弃人家……我我,我好可怜……”她说着说着,将嘴一咧,几乎就要掉下泪来。
乾隆被她问得一时手足无措,应付不来,忽然转脸问道:“高式非!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高式非脑中轰地一声,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紧闭双目,锁起眉头,将首摇了数摇,许久方自哑声说道:“三姐,其实……其实我……”
他话未说完,耳边倏然响起破空之声。方三姐哼了哼,软软摔倒在地。乾隆惊见此变,豁然起身,尚未及呼叫,便见眼前人影一晃,身上数处穴道被封,瘫靠在座,不能动弹,嗓中发不得声来。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无情有恨何人见”,摘自李贺《昌谷北园新笋(之二)》诗。无情,此指竹子;有恨,原指所作的诗词。该句乃是李贺感叹自己的诗作,得不到他人的欣赏。本回以之为题,乃喻乾隆的情意,不得玥妍回应。
第五十六回 客散江亭雨未收
高式非肚里明了,是哪位刺客乱党到了。他屏气凝神,向准来人后心一掌拍去,谁想对方身影化解为双,骤然杳去,随即唯觉其颈项之上一阵刺寒,却有一柄宝剑架在了自己的咽喉!对手武功如此之高,直将高式非骇得魂飞九霄。他大张圆目,放眼望去,那刺客转过脸来,居然没有蒙面!见他年才二十出头,飞眉虎目,高鼻薄唇,神采奕奕,仪表非凡,长得甚是俊朗,却是一位少年英雄!
那青年得意地笑笑,右手一颤,宝剑幻作一道青光,离开高式非的咽喉。他发指如电,认穴奇准,瞬间转复点中了对方身躯“劳宫”、“伏兔”等六处大穴,令得高式非手脚乏力,无法反抗,软软地跌坐在地。那刺客一回身间,剑指乾隆,嘿嘿笑道:“我本意只是要见这狗官,没想到皇上万岁你也在这儿啊?咱们好久未见,小弟想念得紧,四爷一向别来无恙?”
乾隆嘴巴乱张,苦于穴道被封,说不出话。那人一笑,探身要去解其哑穴。高式非见他指头一动,以为要向皇帝痛下杀手,骇得慌忙说道:“壮士且住!莫……莫要伤了他的性命!!”
来人听了一愣,转脸望望汗透重衣的高式非,剑眉一轩,别过侧面点头道:“高大人,我陈家洛身为红花会的弟兄,且是于万亭大当家的义子,确有责任要待杀尽占了我汉室大好江山的清狗满人。他算是满人的头头,恐怕确是第一个该死……真是太不幸啦……哈哈……”他大笑之中,冲乾隆眨了眨眼。
高式非惊道:“你……你你你就是陈家洛?海宁遂初陈阁老的三公子陈家洛?”
陈家洛含笑应道:“不错!”
你道他斯时缘何人在此地?原来,家洛于少林一役之后,遵从石泉上人临死前的嘱托,将其尸身火化,把骨灰盛在一只瓷坛之中,带至马兰峪西的东皇陵区。东陵葬有满清入关后的头两位皇帝——顺治帝与康熙帝。静默地站在顺治帝的孝陵之前,陈家洛垂首眼望怀内的瓷坛,含泪而笑。他笑的是,这怀内石泉上人方乃真正的顺治皇帝,那皇陵之中所葬之物,却不知是甚么。依照上人吩咐,其将骨灰坛埋于谷内一幽僻的场所。
面对这无碑之坟,陈家洛流着热泪连叩了九个响头之后,方始动身返回海宁。
他人一到海宁,便知红花会居然已为朝廷歼灭。斯时,其二哥陈家洪在家。陈家洛与其一叙阔别之情后,听闻会中兄弟大都早就或者殉难,或者遭囚。而他的义父于万亭与钦差高式非双双神秘失踪之后,只有后者一人回到官邸。左思右想之余,总觉事有蹊跷,便私自潜入了钦差大人府中。如今,陈家洛的内力已完全恢复,且自少林一役之后,其于武学上的造诣又进一层,便连这重兵把守的钦差府内,也可随心所欲,来去自如。
陈家洛深夜至此,本拟要向高式非询问义父下落,可他方一到屋顶,却然发现便连当朝皇帝乾隆也在房内。家洛心知自己若有皇帝在手,此事更加易处,遂施重手打昏方三姐,又发指封锁了另两个人的穴道。其年少气盛,热血傲骨,天不怕,地不怕,居然坦然向人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高式非瞪着独目,连声道:“陈公子,凡事都好商量,切莫鲁莽……伤及无辜……”
陈家洛斜眼哼道:“其实,我今晚来此,并无杀人之意。只不过有一句话要交代,一个问题要问!”
高式非道:“陈公子请讲,请讲!”
陈家洛踱过三步,转身目视乾隆,道:“第一,放了我们红花会中被捕的众位弟兄!!”
“什么?”高式非与乾隆对望一眼,急道,“陈,陈公子,嘿嘿……你这可不是在为难下官么?”
陈家洛踏上前来,抓住他的衣襟,将之一把揪起道:“那你说:是我会中弟兄的性命值钱,还是这大清皇帝万岁万万岁的性命值钱?”手一指乾隆。
高式非一呆之下,暗暗叫苦。他若开言说是红花会群雄的性命值钱,便等于是在贬低乾隆,那圣上听在耳里,如何不要大光其火?然其若道皇帝性命值钱,弄不好对方一不满意,手起剑落,他们两人都得呜呼哀哉。
陈家洛将他揪着丢坐在座,背手转脸又道:“这还是其一……我更有一个问题,一定得问明白:外面都在传言,说我义父于万亭施展诡异的邪术逃脱,乃是一名妖人,简直是一派胡言!世上哪有神佛,何来妖邪?此等荒诞滑稽之说,我陈家洛可是第一个不信!那日官府重兵重围,义父武功再高,也无突围之理,那他……”说着,将眼紧盯高式非。
高式非目中初时迷惘,后来心头猛然一亮,明白了他的意思。不觉暗念一声“阿弥陀佛”,勉强笑道:“于大当家,他……他……唉,他……确实,他已为官府捉获。只是咱们生怕有红花会的人来劫狱救人,才自放出假消息说,其人已然遁逃。这个……嘿嘿,陈公子心思缜密,料事如神,竟能想到这一层上,真乃人中龙凤,旷世之杰,实在令下官佩服,佩服。想来,倘若当日公子人在会中,此刻红花会与下官的处境恐怕得要换上一换啦……”
陈家洛见自己的猜想得人承认,且对方虽则乃是对头,却还这般夸奖自己,少年人的共性,爱听奉承话儿。他嘴上不说,口中重重哼了一声,脸上毕竟还是显现出得意万分的神采。高式非暗地里运起“解穴神功”,要用自己丹田内力冲破穴道。谁可料想,陈家洛的点穴法经两位命师高手调教,已然化合为一,独成一派。被封穴之人若要冲穴,那残留穴中的真气绵软阴柔,竟可融其气劲以为己用。高式非越是用力冲穴,其制穴真气便越强劲,他的穴道反而会被封得更深!!
陈家洛自己并不知道这点,也没有如何注意,继续又道:“高大人,我知道让你放过红花会的弟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不过,我义父于万亭,你是一定要放的。嘿嘿,在下希望你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关押义父的地方。如此而已,不必劳烦您亲力亲为。”
他心里盘算,只要能够解救义父脱身,凭他在江湖中的威望地位,自可招来他处反清义军,于其押解红花会众上京之时,抢劫囚车。
高式非侧过脸去,静静玄想。良久,抬眼望了望满面惊惶、迷惘、无奈的皇帝,颔首应道:“好,可以!你只要不伤及圣上,本官甚么都可以答应你!”
“真是个满清的好奴才!”陈家洛见他一心以其主子安危为念,内里鄙视之甚,不觉暗骂一声,旋朗声说道,“这个当然,我与皇上本就无甚冤仇,伤他作甚?嗯……高大人,我已作了保证,你现在可以说了么?我义父究竟被关在哪儿?”
高式非脸色一变,独目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道:“口说无凭!倘若我将于老当家的所在讲给你听之后,你又突然痛下杀手,伤害皇上,却怎么说?”
陈家洛一张脸皮涨得通红,大怒道:“我……我我我陈家洛乃顶天立地的堂堂男儿,伟岸丈夫,会是这种言而无信的人么?”
高式非眯眼叹道:“这个下官并不知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圣上的安危不是玩笑的……唔,这样罢,明日辰时初刻,我一人亲自带了你义父到西湖东南紫阳山上,交还给少侠如何?”
陈家洛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以为我是白痴么?你尚且不相信我了,教我又如何能相信你呢?”
高式非一呆道:“那……”
陈家洛想了想,眨眨眼道:“不如……明天我也用一个人与你交换吧!”
高式非听了大惊失色,话没出口,便见家洛轻舒猿臂,将瘫软无力的乾隆拦腰夹住,毫不费力地提着飘出窗去。此刻月明如皎,只闻外边巡逻的官兵大叫“捉拿刺客”。
而人声嘈杂中,陈家洛的话语仍清晰无比地传到了高式非的耳中:“高大人!我会好好招待皇上的,你可不要爽约啊!”那声音越来越远,却仿佛渐渐凝成了一线,回荡在其身畔,经久不歇……
杭州西湖东南畔的胥山,由紫阳、七宝、峨嵋诸山组成。其山势起伏,连绵数里。
因为吴国大夫伍员伍子胥以忠谏死,浮尸江中。吴人怜之,立祠山上,遂称胥山。胥山的紫阳山,山石嵯峨,拔地而起。其西壁之上,有南宋朱熹手迹,曰为“吴山第一峰”。
石壁之下,站有二人。一个四十上下年纪,手臂反剪,负石而立;另一个二十出头,腰配古剑,来回踱步,脸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时瞅望山间小道。那名年长之人,其实就是被人胁持上山的乾隆。他昨晚为家洛带到一家客栈之中,晚上五花大绑地躺在被窝,整夜都不得安枕。心中隐约觉得今天的事儿,有甚么不妥,可想来想去,却又不知到底错在了哪里。
此时天色已近辰时,乾隆心知高式非不会向其撒慌,于万亭定不在他手里。然其由此约定,可要如何向家洛交代?陈家洛不时地向山道眺望,正在心急火燎之间,隐约似乎看见两人上了山来。待其走得近了,看清楚其中一人络腮胡子,身着马褂长衫,便是钦差大臣高式非。而其背后转出之人,蜂腰玲珑,玉颜秀丽,似一朵出水芙蓉,娇艳欲滴,居然是其久而未见的小妹妹姚水衣!
陈家洛傻在那里,忘却了动弹,那两人步履快捷,早已走到跟前。乾隆侧眼见高式非竟自带了水衣上山,脑中一转,终于明白,原来他是要以陈家洛的心上之人,来与其交换。陈家洛一愣之下,也已想到了这点,心里大骂狗官卑鄙之余,又在左右为难,考虑究竟要不要用乾隆来与他换。
不道他俩一喜一忧,却说姚水衣终于看见陈家洛平安无事地站在面前。看他长身玉立,风采依然,仍旧是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牵肠挂肚的少年豪杰。偷偷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大腿,但觉一阵大痛,知道毕竟并非梦境。含情脉脉地审视着心中的英雄,觉其脸颊比上回分手时略清减了些,不禁又是欢喜,又是心痛。嘴巴紧抿,鼻头一酸,也顾不得甚么女儿家的矜持,咧口上前,猛然钻入了家洛的怀中,仿佛受尽委屈地又捶又哭道:“陈大哥!真的是你呀!!你……你没事么?你没事么?太好啦……真的,太好了……我……我还以为你……呜呜……你别再走啦……”
陈家洛见她拼尽全力地紧抱着自己,像个孩子一样,哭得那般伤心,直将其崭新的长袍染湿了大片,脸上面红过耳,不知所措。乾隆讶于对方竟自任由姚水衣跑到家洛身边,却不加以阻拦,疑惑地望着一旁目光闪动的高式非,实不知其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姚水衣的这一哭一抱,令得陈家洛心头先是感动,遂而惭愧,不觉杀气大减。儿女情长之际,也自忘却了要监视钦差大人高式非,以防其趁机抢去乾隆。垂首嗅到水衣发间散发的清香,爱怜地张臂将她搂住。姚水衣有所感触,缓缓脱离对方怀抱,汗泪眼望情郎,见对方伸手擦拭着自己脸蛋儿上的泪痕,温柔地说道:“水衣……我,我也好想你啊……”
姚水衣闻言一颤,嘴唇动了几动,花靥大开,心里刹时间装满了幸福。她自与乾隆入宫,知道对方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