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称为“八贤王”,在众位皇子之中,最为和善,最得人缘。
但人的贪欲主宰了他的灵魂,一切都变了……
为了夺取皇位,他与胤禛兄弟相争,结下了越来越深的仇恨。
他终于失败了,而且输得很惨。
“他为什么不放过我?他已经做了皇帝,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我?为什么?!”他恨胤禛,恨与其有关的一切。
他发誓要将它们统统毁掉!
利欲使人沉沦,而仇恨却使人疯狂。
他向洁女的儿子弘易灌输仇恨,是要雍正死得很难看;他夺走徐灿的儿子家洛,是要雍正的儿子死得很难看。当然,这两名杀手会比被亲人手刃的死者更加痛苦。
胤禩已经无可救药地陷了下去,他在那张由仇恨编织而就的大网中苟延残喘着,他已无法回头了。
复仇,让他快乐么?
他又怎会真正快乐呢?
皇帝梦已然存在,所以他建立了红花会。现在,就连这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胤禩终于重新回到了现实中来,一种致命的孤独包围着他。他如何呼喊,如何突破,全都无济于事。他再也没有亲人了——因为,他的亲人,就是他的仇人!
这能怪谁呢?
怪雍正!对,他以前一直都这样向自己解释。
但是今天,他凝视着十六年未尝谋面的女儿,心中终于得到了答案。
要怪,只能怪自己……
“我本来可以和洁女幸福地生活在东瀛……弘易虽然不是我的亲生儿子,可他待我真的很好。水衣小时候好可爱呀……那年她才只有两岁。这本来是多么美满的一家,可……可又是谁毁了它?……不,不是胤禛,不是……其实正是我自己呀……”胤禩一念及此,只觉脸上有一道热痕轻轻划过。
乾隆、姚颀、陈家洛见这大恶人居然当众淌下泪来,不禁相顾愕然。胤禩爬起身来,重重地靠在一棵树上,手捂颜面,哑声自语道:“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为什么?为什么仇恨是那么地刻骨铭心,而快乐却总是雁过无痕?
我枉为人父,却没疼爱过自己的女儿。弘历从小就聪明得紧,乃是我最钟爱的侄儿,可就因为上一辈的仇恨,我却如此绝情,要致他于死地!……家洛是最无辜的,我竟也要将他卷入这场纷争当中……颀儿你说得对!四哥他的确够狠,够绝……而我比他更要狠上万倍!……我,我……最对不起洁女,我的妻子……她对我真心一片,我……我却也一直都在利用她……我我……”
他越说越是激动,越说越是后悔。不一会儿,已然泣不成声,靠着树干缓缓滑落,蹲在地上蜷成一团。乾隆紧握的拳头不自觉地放开,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小时候记忆里和蔼可亲的八皇叔来。他因为对方利用家洛,利用自己最为珍视的兄弟来伤害自己,心底痛恨极甚。如今,却又不自觉地发出一番自省:“闹到如今这般田地,难道真的只怪八叔一人吗?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受害者呢?难道我还要对他以怨报怨,让这个故事继续下去么?”
他深深明白,原谅一个人固然痛苦,可恨一个人其实更加痛苦。
乾隆慢慢走到胤禩的面前,蹲下身,将手搭在对方肩头。胤禩木讷地抬起头来,见是侄儿弘历,条件反射地挣扎着要逃。乾隆猛地拉住他粗糙的大手,颤着声道:“对不起,八叔,对不起……我,我……你对侄儿好狠啊,这一点也不像以前的你。我不相信这会是你真正的意愿,对么?你害死先皇,我身为人子,本该手刃仇人,为父报仇的。
可我……实在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亲人了。”
胤禩闻言,饱含热泪,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弘历”。乾隆温和地笑笑,拍拍他的手背,道:“唉,有时候,我真后悔生在帝王之家。那里虽有锦衣玉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但那里也是人间炼狱啊!就连普通百姓也有的天伦之乐都感受不到,还有……还有甚么意义?阿玛做了皇帝,但我知道他心里并不好过,这些年来,他未尝真正快乐过。每次见我,都要提起以前皇爷爷在时,你们兄弟相聚的温馨快乐。说着说着,就笑了。我从没见过他笑得如此舒心的。如果过去是一场梦的话,可有多好?就算它并不是梦,我也希望能将它全都忘掉。你是我的八皇叔,嫡亲嫡亲的八皇叔,那是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呵!弘易、家洛、水衣都是我的亲人,我也很希望能再认回你这个叔叔……对了,你以前同十四皇叔感情最好,他被圈禁了十几年,头发都白啦……他,他若知道你现尚在人间,一定会很高兴的……还有水衣……”
乾隆一边说,一边掉泪,眼圈哭得通红。
姚水衣忍不住上前紧紧抱住胤禩,将头埋在对方怀内,抽泣道:“爹爹,我两岁的时候,你就丢下我们走了。每次问我大哥,我的爹爹是谁,他都不肯说。现在我才明白,他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会伤心失望。可……可你始终都是我的爹爹啊,那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现在,你并不是一无所有的,你至少还有我这个女儿。不论你过去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介意。只要你能够改过,女儿都原意接受。我尽一个女儿的孝道,侍奉您下半辈子,让你忘记过去的伤心事儿,永远都快快乐乐,幸福安康!”
陈家洛本恨胤禩利用自己,可一想到他的种种举动,正是因恨而生,不禁又自害怕起来。现见胤禩有了悔意,而乾隆、姚水衣都原谅了他,再加其心中本对义父就是敬重得紧,终于放下心头的包袱,坦然接受了对方。姚颀虽然不想杀死胤禩,再增罪孽,可也不肯轻易原谅其人。然此时见那三人都能不计旧恶,抛弃怨恨,心底深受感染。只是四人之中,他所受的创伤最甚,故也最难释怀。
胤禩被他们的诚意打动,心中沉积的那些歹毒、龌龊的念头,一下子无影无踪,终于回复到了以前的“八贤王”。过去种种,直如恶梦一般。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一桩桩的罪恶行径,竟然会是自己所为。仇恨怨毒之害,世人不可不引以为戒!
他扫视着那四张诚挚的面容,心底最后的一道防线也崩溃了,与水衣、乾隆拥在一起,哭得好后悔、好委屈、好彻底……
乾隆、姚颀、陈家洛、姚水衣四人僵立在紫阳山颠,回想着胤禩临走时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们没料到胤禩竟会突然出手,宽容与温情会被人如此践踏……
胤禩当然没有……
他也是人,毕竟还没沦为禽兽……可就因为他还是人,所以就有惶愧之心……他肚里知道,自己可以继续活下去,可以不断忏悔,可以弥补那个错误。然跟随其十数年的红花会中的弟兄却不能。因为他们注定了是要死在刑场之上的,这教人性苏醒了的胤禩有何面目独活?
他封住四人的穴道之后,说他要去劫狱。
“这是我此生所犯的最后一个错误,却也是我绝不后悔的错误……”
说完了这一句话,他就独自下山去了。
待那四人重回府中,才知有人想要救走那干要犯,却终于是功亏一篑。此人寡不敌众,身受重伤,已经死了在箭雨之中。他们清楚,胤禩总算是得到了解脱。虽然,这不是他们所希望的,可无论如何,这至少是他所希望的,那就无憾了……
姚水衣生父新丧,本应守孝三年。可乾隆却希望她能立即就与陈家洛成亲,因为这些天来,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哀伤,流了太多的眼泪,也该到畅快大笑的时候了。
姚颀同意,陈家洛同意,姚水衣也最终点头同意。
钦差大人高式非及浙江巡抚赵连诚亲自替两位新人主婚,附近的富绅豪门纷纷来贺,这堂拜得好不热闹!家洛那位远嫁蒋家的大姐也赶了回来,要吃小弟的喜酒。乾隆见她眼睛、鼻子与太后颇有些相似,知道便是自己的妹妹。陈氏次子家洪算是男方的家长,而女方则由乾隆这个假“姚颀”来担当。海宁陈宅之内洋溢着许久未见的温馨气氛,那四个伤心之人,也总算在心底找到了些许依托。
姚颀对于乾隆的愧疚之情,在无形之中消退。他不欲为官,却要同爱人方三姐东渡扶桑,远离这片伤心的土地。方三姐知悉了内中真相之后,自然吃惊不小。而当乾隆又弄清楚,对方原来便是那日离开陈家之时,坐了马车前往扬州途中,掌掴自己一个耳光的女山贼后,不禁哈哈大笑,一笑了之。
他们将塌头山上的山贼安排妥当,与陈氏夫妇依依话别,押解红花会的党羽返京。
乾隆虽然知道胤禩望其能够放过这些无辜之人,然苦于自己确实爱莫能助,只得为其暗暗惋惜。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插遍茱萸少一人”,摘自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
古时习俗,重阳需得攀登高山,遍插茱萸,据说可以辟邪消灾。这里是指胤禩想到兄弟凋零,孤家寡人,心中悔恨之余,也是万分难过。
第六十一回 道是无晴却有晴
乾隆一行押解反贼进京。一道圣旨下来,红花会的众位英杰,个个毫无畏惧,慷慨就义。乾隆虽私底下为其不值,可也只有暗自扼腕而已。
高式非辞官隐退,恢复本来面目,与方三姐二人别过皇兄,东渡扶桑。乾隆挽留不住,也就作罢。只是希望对方可以常常来信,以慰长兄。不久,老太后亲自找到皇帝,告诉他说,三阿哥永璎同苏玉格格二人情投意合,两心相悦,感情一日千里,已经决定成亲。只等这个老爱东游西逛,总也不见人影的皇阿玛定下吉日,主持大婚。
乾隆耳闻,又是欢喜,又是感慨。他加封永璎是为和硕承亲王,又赏下金银宝玩无算。永璎蒙恩,受宠若惊,感激不尽。只是眼见父皇似乎心情不佳,不知是否对这个新媳妇儿不甚满意。
乾隆想起这一年中所发生的事情,却是喜忧参半。眼见天气转凉,身上衣衫加厚,又惦记起韦玥妍来。常时看到淑妃,觉得她的鼻子很美;搂着宜贵人,又觉其玉腿儿很美。眼前不时地有宫娥嫔妃飘过,总能在其身上找到一处极美的地方。而她们最最美丽的地方,又无一不似极了韦玥妍!
“原来,玥妍竟是这样一个浑身上下完美无缺的仙子啊……”他倚枕眼望窗外,痴痴地看着一颗颗六瓣儿的雪花坠落,将烫热了的琼浆暖入肚里。将尽年末,宫中喜庆之气愈浓,四处都洋溢着温馨,然乾隆心底却老有一个牵挂。不知玥妍一名柔弱女子,孤身在外闯荡,日子过得可好。幸而女儿白漓乖巧机灵,每日里都按时赶到养心殿内,同阿玛说说笑笑,胡搅一通,倒解了乾隆淡淡的哀愁。
他虽知老太后并非自己亲娘,然两人几十年的母子之情未变。依旧那般孺慕孝顺,隔三岔五地驾幸慈宁宫里与老人家共叙天伦。只是总爱悄悄摩挲老太后供奉的观世音菩萨,自言自语道:“终究是你的眼睛最像玥妍……”
人说光阴如梭,绝非妄语。转眼的工夫,冬去春来,燕儿北还,御花园中又现生机。
眼见寒食清明将至,乾隆想到生母葬在海宁,一年一度,总该再去祭拜才好。本拟带上女儿同行,然偏偏漓儿她贪玩着凉,身染小恙。其叔父白岚医术高超,早已位列宫内御医头领。有他照顾女儿,也可放心。斯时,因为卜孝尚且在外公干,乾隆这才决定只身前去。
他人到海宁,登临陈府。陈家洛与姚水衣夫妇双双出迎。没想到一别数月,水衣已然身怀六甲,却请皇兄恩赐名姓。
乾隆于惊涛骇浪之后,过了几个月的舒心日子,故而心情甚好。他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狡猾地笑道:“你们夫妻二人郎才女貌,无双无对。倘若生下儿女,也该此般才好。不如这样罢,陈夫人若诞下麟儿呢,就叫似爹;若产下娇女呢,就叫如娘——怎样?”
陈家洛闻之,一时呆住,说不出话来。水衣把嘴一扁,白白眼,埋怨道:“皇兄你可真会说笑。世上哪有人叫这种怪名字的?那个甚么‘陈如娘’倒还说得过去,但‘陈似爹’却像甚么话儿?”
乾隆听了,仰天哈哈大笑,咳着说道:“朕……呵呵……朕跟你们开玩笑呢!……
咳……哈哈……看水衣急的……”
姚水衣活泼的脾性又复,冲他扮了个鬼脸,又听乾隆正色道:“嗯……朕想……男孩叫作驿达,女孩叫作郁柯吧。”
“陈驿达,陈郁柯……好,好名字!多谢皇上大恩!”
“什么皇上皇上的?……你看你老婆都已改口叫‘皇兄’啦,你是朕的亲弟弟,还那么见外么?”
“是,是……”陈家洛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傻笑道,“嘿嘿,是皇兄!皇兄……”
乾隆笑着点了点头,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起来,以前水衣老将我当作他的哥哥,却没想到,这竟会是真的……唉,往事不堪回首啊……”摇摇首,托起茶杯轻呷了口。
说起以前的是是非非,三人感触良多。当初,他们将死在乱箭之下的胤禩悄悄葬在了陈府祖坟之中。乾隆于祭拜母亲之余,又同躺在地下的八皇叔说了许多那天尚且不及要说的心里话儿。眼见陈氏夫妇俩恩恩爱爱,甜甜蜜蜜的样子,他只驻留了一日,便遗下一书,黯然离去。
把扇轻摇,行路寂寥,瞥见路边画像中的美人儿,却又想起了韦玥妍来,想起过去和她的种种故事。突然之间,乾隆猛地记起,韦玥妍的父亲韦伯昭当日正是葬在了五松山上的呼延山庄。清明时节,自己尚且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