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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循着你沿途留下的红花标记赶来的,在树后已听了好些时候了……家洛,此人与狗皇帝沆瀣一气,编造出这滑天下之大稽的谎话。老夫与你母亲乃是多年故交,也正是你母亲陈徐氏将你亲自托付给老夫的。你母亲的为人,老夫心里最为清楚。此人这般侮辱你先母名节,难道你还任由他胡说下去么?”他最后一句话语气严厉,其责备的目光,直射入家洛眼底。

陈家洛本就不敢、更不愿相信姚颀所说的一切,可待他从头到尾细想了一遍之后,毕竟还是不得不信了那么五六分。然现经于万亭当头棒喝,立即便自不作他想。心中暗暗骂道:“陈家洛啊陈家洛,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蛋!大笨蛋!!竟然会去相信这种无稽之谈……你真是个不孝之子啊!!”

他拳头紧握,正欲发作,可一眼瞥见扑在姚颀身上的姚水衣时,手上劲力又缓了缓,不禁想道:“可是……可他确是水衣的哥哥啊!又与乾隆长得如此相像……倘若说他们并非兄弟,难道世上真有那般巧事?”其一念及此,心头不由摇摆不定,不知是该相信心敬之人,还是心仪之人。

于万亭见义子垂首思忖,眉心忽而紧锁,忽而舒展,直到他还在犹豫不决,不禁大怒道:“家洛,你这个浑小子!!甚么时候变得这般婆婆妈妈啦?”抬手一把夺过属镂宝剑,剑刃一颤,平平刺向乾隆心窝。

胥山之上,立有吴国大将伍子胥的祠堂。当年的伍子胥,就是被吴王夫差赐以属镂剑自刎而亡的。不知如今乃是神灵显应,还是事有凑巧。于万亭的属镂剑眼看便要将无力反抗的乾隆刺死,忽然山上起了一阵大风,刮得他眼张不得,剑尖一偏,直指对方“紫宫穴”而去。

陈家洛眼角看见义父要杀乾隆,吓醒过来,不自觉地出手夺剑。他指尖甫触剑身,耳边陡地想到义父的怒斥,心里一个咯噔,瞬时脑中一片空白。他这一空白可不打紧,恰恰又一次无意中达到了无想无相的境界。手指为剑一带,与之同使一招“九天玄女剑法”中的“共结连理”。

若让别派演练,需得二人将剑同时平刺而出,便如连理纠结一般。可对于“九天玄女剑法”只要练就第一层的“亦真亦假”,一人独使二人的剑招,早已不在话下。此刻陈家洛和于万亭的一指一剑,内力相异,心意不通。待其再次醒觉,两股真气一撞,乒地大响,各自分开。

家洛曾习“明心气诀”,再加苦练“玄女剑法”,内力早已胜过义父。那属镂剑被他从于万亭掌握震飞,直坠至山谷之下,再找不到。然家洛指力不歇,径冲乾隆“紫宫穴”上。“紫宫穴”分属任脉,乃是重穴。而东方夫人《圣蚕秘笈》上的内功心法,颇为异质。一穴通顺,可畅百脉。乾隆只觉前胸一暖,身体仿佛空幻虚冥,没有半分重量。旋尔浑身发热,体内真气刹时又自飞转起来。他心头大喜之下,连忙施展本门绝学“心猿易形步”,化作数重人影,远远地飘纵开去。

陈家洛只感到面前迷影忽忽,眼花缭乱,转瞬乾隆便已身在数丈之外,依稀即是那日黑衣老人的身法,不由更对他们的说辞信了三分。于万亭惊见那皇帝居然能够行动,以为家洛并未封其穴道,心中陡生疑惑,掌缘暗暗运力。

便在此时,他的眼前骤然多出一只手来。于万亭见那手猛地抓向自己面庞,骇得魂飞魄散,连忙望后一个铁板桥功,让了开去。顺手拔出佩在腰际的“焦鬼”宝刀,去削对方手指。谁想其不闪不避,指侧擦着刀背滑下,终于还是按在了他的脸上。于万亭感觉到对方手掌上传来的暖热,条件反射地后退数步,忽觉面孔一痛,被人抓下了那张人皮面具来!

陈家洛陡见义父竟被撕下面具,真真始料不及。在那张面具之下,露出了另一张面孔。好像似曾相识,可却一时想不起来。

姚颀抛了抛抓在手上的面具,向于万亭冷冷笑道:“八叔,多谢你手下留情,没有取我性命……嘿嘿,人算不如天算,你隐瞒了世人这么多年,终于还是露出了本来的面目!”陈家洛见姚水衣站在姚颀身后,双手抓住哥哥衣袖,知道是她给姚颀解了穴。

乾隆听闻姚颀此言,一愣之下,立即明白。原来,这于万亭就是当年抛弃了姚颀母子,只身远去的八皇叔爱新觉罗·胤禩!他自己不但是个满人,而且身为堂堂大清贵族,却组织了甚么红花会,想要“反清复明”。红花会中的众多江湖豪杰,倘若知道自己多年辛劳,出生入死,却是在为一名满清皇叔效力,该要作何感想?

这件事滑稽至极,然乾隆心中只觉苦涩难受,笑不出来。陈家洛呆望对方半晌,眼珠一转,突然问道:“你……你你你就是……你将我义父他老人家藏到哪儿去啦?”

胤禩闻言一愣,旋即哈哈大笑,笑了许久,都未止歇。姚颀神色冷峻地说道:“哼哼,家洛啊!你这位义父,在上次围剿之中,施展东瀛忍者的隐遁之术逃脱。我心存疑窦,直追至半山腰里,与其交手之中,无意发觉他的武功家数与我颇有几分相似。直到后来揭下他的面具,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于万亭就是八皇叔,八皇叔便是你的义父于万亭!!”

“啊……”

姚颀脸上一沉,厉声道:“八皇叔,当年你抛下我们母子,一走了之。我找你整整找了一十六年……原来你竟易容装扮,藏身江南,还开创了这红花邪会,与朝廷为敌。

家洛,你们听他满口的兴复汉室,驱除鞑虏,却不知其自己本乃满清皇族,实在……实在……”姚颀说到这里,眼皮狂跳,右手拳头不觉捏紧。

陈家洛尚未作答,却听胤禩苦苦笑道:“我没有错!我没有错!!这个皇位,本来就该是我的,却……却被雍正用卑鄙的手段夺去了。哼,这倒也罢了,可他继位之后,却还如此迫害于我,难道他就曾念及过兄弟之情吗?

“是!在扶桑的日子,我看着你的样子,突然萌生了一个念头…… 你是我的王牌!

我要你与你的父亲为敌,我要你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嘿嘿嘿嘿……”

“你说甚么?!”姚颀握拳的右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痛得他浑身发抖。

胤禩像似一个胜利者般轻蔑地望着他,继续说道:“可皇位我终究是拿不到手了,还给这小子白做了十几年的太平皇帝……”他一指乾隆,又道,“那日在海宁县衙之中,我本可以杀他的。只要他这个皇帝一死,清廷必将大乱,哈哈,到时我就能够联合各路豪杰,一同揭竿而起,推翻朝廷。哪怕……哪怕以后真做了汉人的皇帝,我也毫不在乎!只要能夺回本属于我的皇位,怎样都可以!

“怪只怪……家洛这个没用的东西,被人挟持为质,又加黄芸那臭婆娘说什么‘弘历逃不出府衙,不要伤害家洛’云云!我那时太自信了,以为真的万无一失,才会没有当场就下毒手……功亏一篑呀,功亏一篑!!”说着,怨恨地目瞪陈家洛。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纵暴略与羌浑同”,摘自杜甫《三绝句》之三。原诗是杜甫对唐代官兵残暴行径的深刻揭露,说他们抢掠奸淫的无耻勾当,与入侵扰乱的吐蕃也没甚么两样。这里是说,雍正残虐冷酷,迫害手足,可谓狠毒至极。然胤禩以暴易暴,骗亲子杀害生父,手段之辣,并不下于乃兄。正所谓“成者王侯,败者寇”,在政治运动中,本就不免流血杀戮,没有谁对谁错。成者无需责之,败者无需怜之。

第六十回 插遍茱萸少一人

陈家洛耳听“义父”胤禩的口气,那分明是说,若非黄芸的阻挠,他早就不顾义子的安危,动手杀死皇帝!虽然,斯时其心本欲从容就义。可他这么一死,至多不过是扶另一个满人作了皇帝,可还死得有何意义?见义父一心只想要做皇帝,责怪其为人挟持不算,竟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家洛一想到这些天来甘冒大险,出入危地,急欲救出的便是如此寡情自私之人,不禁暗暗自伤,痛心不已。

胤禩却又道:“真没想到,老夫一手创办、日渐壮大的红花会,我毕生的心血,竟会毁于一旦。”他转过身去,眯眼笑对乾隆道,“好小子,有胆识!居然敢以自身为饵,令我等贪图急功,以至倾巢而出,终于落入颀儿的圈套之中……”

乾隆眼睛闪了闪,不知他在说些什么。转望姚颀,见他嘴角一抽,随即沉脸说道:

“其实当时皇兄还未到来,是我假扮成他的样子,将你们引出来的……”

胤禩诧异地张口呆了半晌,看看姚颀,又看看乾隆,突然手捋长须,神经质地仰天笑道:“哈哈哈……呵呵,好……好啊!好……”闭目摇头道,“当年我诓你手刃生父,令你后悔终生;如今你又假扮弘历诱敌,毁我复辟的希望,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很好……很好……唉,现在我已一无所有,但求一死而已。我知道你很恨我,这就动手吧,不必客气……”他将手中长刀一抛,闭目等死。

陈家洛忽然插嘴问道:“义父……我,我从小就有一个问题,想向你问个明白……

现在……现在我知道了事实真相,就更想问清楚了……”

胤禩眉头一皱,缓缓张开眼睛,斜目定定地望着家洛,良久方道:“问罢。”说着,一捋白须,转脸目视他处。

陈家洛舔舔发干的嘴唇,犹豫了半日,道:“就是……就是……嗯,您,您到底为何要将我收作义子?如果他们说得都是真话,那母亲她应该不会自愿……”

胤禩似乎听到了一个世上最傻的问题一般,哈哈大笑道:“我反正是将死之人,也不怕告诉你知道。你和弘易一样,都是我的杀人工具!哼哼,当年,我悄悄潜入你家,私底下约你母亲出来,向她讨要你作为义子。并威胁她说,如果不把你给我代养,就将她与雍正所干丑事及生下弘历一节宣扬出去。嘿嘿,好一位伟大的母亲……她为了你们这两个儿子的前途着想,只得勉强照办。至于我为什么要收养你嘛……嘿嘿嘿嘿,哈哈哈哈……”他脸上突然显露出一种阴险得意的笑,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我要你杀死弘历,杀死自己的亲兄弟!!我要让你们兄弟自相残杀……与雍正有关的所有人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哈哈哈哈……”陈家洛闻言骇得倒退一步,呆呆望着对方那张狞笑的脸,心里痛苦万分,肝肠寸断。

乾隆听到这里,不禁怒火中烧,大叫“混蛋”,冲上去照准对方劈面一拳挥去。胤禩不及防备,也不想防备,任由其乒地一拳狠狠捶在脸上,痛得往后一仰,摊坐在地上。两道鼻血淌了下来,用袖子胡乱擦拭,却还在笑个不住。乾隆大吼一声,捏紧拳头,又要动手之时,却为姚颀从后拉住,挣扎了半日,挣脱不得。

他回过头来,冲姚颀嚷道:“放开我!他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要……我……

啊啊啊……”

姚颀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摇道:“你静一静啊,皇兄!你静一静……”

乾隆将他推开,抱着头闭眼叫道:“呵呵呵呵……骗人的……骗人!!这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叔叔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转身扑在一块大石之上,痛哭不已。

姚颀眼中也不觉淌下泪来,望着神色奇怪的胤禩,自己的养父也是自己的亲叔叔,说道:“八皇叔,你的心好歹毒啊!你怎么可以将上一辈的恩怨如此加在我们小辈身上?你的手段比起我父亲来,又何止是狠上千倍万倍?那一天我就曾说过,‘我不会杀你的’。现在侄儿仍要说一句,我绝不会杀你!你还记得么?在扶桑国的时候,在你五十岁大寿之日,我用所有的积蓄买来一只唐朝的古瓷花瓶。你收到这份礼物时笑得多么开心,多么欣慰……这不是假装的,是么?这是才是真正的你,是么?如果……如果你可以忘记中土,忘记皇位,忘记曾经的一切恩怨,我们一家人能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该有多好……毕竟你是我的养父,你对我有十年养育之恩!!我已经犯过弑父大罪,罪大恶极!我不想再犯第二次了……绝不……”

胤禩似乎心有所感,痴痴地看着激动万分的养子。

“爹爹……你就是我的爹爹,对么?”姚水衣知道胤禩是自己的生身父亲,此刻终于鼓足勇气,叫出声来,“我一直以为,我的爹爹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人!多少次,在梦里,梦见爹爹、娘亲、哥哥和我,我们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聚在一起……我的爹爹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坏人呢?他们方才说的,并不是你,对吗?”她饱含着泪花,走过蹲下身子,温柔地望着胤禩,道:“你说的也都是一时的气话,是么?是……是四伯伯迫害你,你才这样说的,是么?你告诉我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对么?”

胤禩十六年来,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女儿叫他,这种震憾是其它任何事都无法比拟的。他那颗为仇恨侵蚀得满目疮痍的心灵,突然为一股温暖的感觉所包围,适才的疯狂与歇斯底里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抬头望着从未谋面的水衣,竟似极了当年为了胤禛,伤心欲绝的妻子洁女!看到女儿那张质朴纯真的脸庞,他的心猛地一抽。从她闪着泪光的双眼之中,映照出了一个恶毒、无耻、卑劣、无情的胤禩。那个胤禩在向着自己狞笑,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道:“这就是你!你是一个魔鬼!!无可救药的魔鬼……”

“不!不!!”他的良知在挣扎、呐喊,“那不是我,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