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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颀猛地拔出宝刀“焦鬼”,挺刺而去。那刀尖触到雍正的胸口之时,却无论如何都刺不进去。他见对方笑着目视自己,内心震撼大极,突然又道:“父亲,他……他究竟是……”

“快动手!!”胤禩右手向天猛力乱挥,大喝道。

他这一吼,房门洞开,一大批侍卫涌入屋内。姚颀一惊之下,刀刃嚓地贯入雍正心窝。雍正口内鲜血冲出,两眼一眯,竟然不吭一声。他嘴角含笑,垂首抬眼端详着姚颀清秀的脸庞,顺下眼睑,像一名面目慈祥的长者,发自内心地说道:“多谢成……全…

…原……呃……原谅我,孩子……”他牙口一松,脸上猛烈抽搐,费力地合上眼睛,强自抛弃被儿子拭杀的痛苦,带着最后的愿望,要笑着离开人世。

姚颀出神地望着死去的雍正,竟忘却了逃跑。直到胤禩一把将他的手儿拉住,这才猛然清醒。挥刀砍倒几名护卫之后,跃窗跳出。同胤禩一路狂奔,直到郊外林中。

一路之上,冷风直吹姚颀燥热的头脑。他心中一片混乱,雍正的话,胤禩的话,一句句在脑海中盘旋,声音越来越响。姚颀突然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捂住耳朵,闭眼摇头大叫道:“别说啦!你们……你们都别再说啦!!”

他这两句话,运足了全身的力气。最后一字,化作一声清啸,直冲上云天之外,惊起一群山雀。姚颀仿佛浑身虚脱了一般,重重地倚靠在一株树干之上,又且缓缓滑坐于地。胤禩反身回转,颇为激动地说道:“他死了!他终于是死了!我的大仇终于报啦!

!哈哈哈哈……”胤禩神经质地大笑起来,自己只觉背脊发寒,浑身颤抖。其心头的感觉,岂可用“激动”一词所能概括?

姚颀耷拉着脑袋,默然无声。胤禩又接着说道:“颀儿,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确并不是你的生父……他才是!他才是你的父亲!!我十年来的大仇虽已得报,可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我走啦,你们母子自己保重罢……”

姚颀将脸埋在两膝,双臂围拢。耳听对方脚步渐远,衣衫和风响起哗啦啦的声音,这才猛然醒觉,一跃而起,想向父亲问个明白。然此刻林中一片死寂,昏黑惨淡,哪里还有胤禩的影子?姚颀漫无目的地于林间四处游走,仿佛失却了灵魂,也不知是何时回到客栈中的。他突然想起了母亲,想问母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在那阴霾的房中,就只有熟睡的小妹水衣了。

姚颀抱着头胡乱转动,骤然瞥见桌上的字条。猛地一把抽过,是母亲嘱咐他到海宁陈家,找陈夫人徐氏。姚颀木讷地坐在床边,呆了半晌,手头一松,纸条飘落在地。秋寒让他浑身一颤,侧眼望着香甜入睡的小妹,耳旁又响起了雍正与胤禩的话音……

第二日,母亲洁女仍未回转。而年幼的水衣醒来,不见妈妈,大哭大闹起来。是姚颀手忙脚乱地连哄带骗,方才让她安静了下来。雍正遇刺而亡,宫中却对外宣称乃是暴疾而终。在圆明园内停灵三十五日后,就要入殓。

姚颀足足等了三十四天,母亲始终还是没有回来,最后的一晚,他心血翻涌,忍不住戴上了人皮面具,再次潜入圆明园内。

灵堂里一片缟素,灯火惨淡。此刻已是深夜,堂中空无一人。姚颀立在棺木之前,出了好半天的神,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了几个响头,静默少许,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哭,只是觉得心里万分悲伤。便在此时,窗子磨框,发出一阵响动,姚颀一吓,忙闪身躲在了布幔之后。

他指扯幔沿,偷眼向堂中望去,见窗子吱呀大开,一名白衣女子如鬼魅般飘了进来。此人背对姚颀,看不见她的面貌。可观其肤色如雪,长发披肩,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使得本就冷清的灵堂,更添一种诡异可怖的气氛。一阵冷风灌入,钻进姚颀衣领,令之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那女子披麻带孝,发戴白花,慢慢转过身来,眼中垂泪,颤着一对失去红润的嘴唇,怒骂道:“胤禛,你这个杀才!你这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我身份高贵,文才武功,有哪点比不上那小贱人呢?你……你不喜欢我也就算了,可为什么不认自己的儿子?他还没出世,你就要踢死他!你……你你好狠心啊……难道,你就如此恨我?我……我也是太爱你啦……四哥……”她的语气渐渐缓了下来,抬起一张挂满了泪花的美丽的脸庞,长长叹了口气。

姚颀陡见对方相貌,脑中轰然一声,登时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咬紧牙关,心中想道:“是妈妈?!真的是妈妈……她怎么会来这里?她真的认识这雍正皇帝么?难道我真的……”

他越想越觉心中苦闷,忽然听到屋外嘈杂起来。抬眼见母亲洁女纵身跃上房梁,静静地注视着下边的情形。房门一开,两队侍卫分立两边,一名二十五六岁的英俊男子走了进来。他一身素白,眼圈黑红,脸比上回瘦了一大圈。姚颀在这三十日天里,已然大概打听到,这个与他长得如此酷似之人,正是雍正的四皇子,宝亲王弘历。

雍正的三个儿子之中,三阿哥弘时因谋害乃父及宝亲王未遂,已经处死;而五阿哥弘昼,一如先帝当年,不肯参与皇位之争,倒也落得个逍遥快活。只有这四阿哥弘历,乃是天纵之才,文韬武略,书画棋琴,无所不通。又是位有名的风流皇子,传说京城仰慕其人的贵族富家千金无数!可说其之继任,完全是不秘之秘。

姚颀见弘历手搓三拄长香,面对灵牌拜了三拜,道:“父皇,孩儿弘历明日便要恭迎您的灵柩回宫了。父亲在天之灵,保佑宫中太平,国家昌隆。”他是至情至性之人,由于丧父悲痛,连眼泪也早哭干了。如今唯木着张脸拜了又拜,将香插在香炉之中。

姚颀正自看得出神,突觉眼前一道青光,母亲竟尔手持利刃,悄无声息地直向弘历头顶刺去!

回目释解:本回回目“一将成功万骨枯”,摘自曹松《己亥岁》诗。自古政治斗争,皇子未位,哪个不是骨肉相残,血流成河?许多人只看到大英雄,大豪杰的丰功伟绩、壮志凌云,又可曾想过他背后究竟跟有多少枉死其手的冤魂厉鬼?

第五十九回 纵暴略与羌浑同

洁女手持匕首,由房梁之上飘落下来,照着毫无察觉的弘历贯顶直刺。

姚颀胸口不知为何血脉沸腾,想也不想,便自猛冲出去,伸爪将匕首那泛着白光的刀刃牢牢握住。匕首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仍将姚颀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流个不住!

弘历一惊之下,大叫“有刺客”,闪身跃出圈子,瞠目注视着两人。四周侍卫涌上,将两名不速之客团团围住。洁女本拟要刺死弘历这个贱婢之子,可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来。姚颀所戴的那张面具,独龙阔疤,满脸乱须,相貌甚是凶恶。洁女内里吃了一吓,面容更显惨白诡异。她呆了一呆,左掌高扬,重重拍在对方胸口。

洁女功力不甚深厚,然其拼尽全力,也教姚颀一阵大痛。他的右手一松,给对方抽回凶器。洁女侧目眼见仇人之子躲在侍卫丛中,再也伤他不得。又想起自己平生最为痛恨也最为热爱的人儿,已然死去。如今自己留在世上,孑然一身,还有甚么生趣?不禁反转刀刃,嚓地一声,将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膛。口中涌出的血染红了早已不复红润的双唇,两片桃花再次贴及面颊,笑着低声喃喃道:“阿禩,我以为你是真心爱我……可你……四哥他不要我,我并不在乎,但我要和他在一起……从今往后,他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咱们……咱们再……不……分,分……”

姚颀暗道不好,冲上去要阻止。而母亲已然软软地倒在地上,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就像那皇帝死时一样,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再无一分遗憾,安然离开了人世。姚颀曾亲手杀了雍正,母亲此时的笑容突然与对方死前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在他心头引起极大的震动!想到亲人走的走,死的死,往后都只有妹妹与己相依为命,心口一阵绞痛,痛得他浑身乱颤,险些就要晕厥过去。

弘历惊魂未定,暗抚胸膺。抬眼见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右手之上仍然血流不绝,忙大吼着命人去叫太医,又转温柔地问道:“壮士!适才有蒙壮士舍命相救,小王才没遭此妇毒手。不知壮士为何身在此地,而她又是甚么人呢?”

一股巨大的孤独笼罩了姚颀,他强自忍住心痛,竭力不让眼泪流出,逼紧嗓子说道:“我,我是……先皇的……他的……呵,我父亲曾受先皇活命之恩,年前已然亡故。

他曾交代我前来投靠,以报圣恩。可谁知先皇他竟……竟已病故,我……我是扶桑长大的,不懂宫里的规劝,生怕不让进来祭拜,这才偷偷潜入此地……她,她是何人?……

我却不……不知……”他话说到这里,垂目又见母亲笑颜,心里痛得难当,唇齿打架,额上冷汗不绝淌下。

姚颀戴着面具,表情不易显现。弘历只见对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抓住胸前衣衫,浑身抖得厉害,不禁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姚颀缓缓抬首,望了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眼,勉强点了点头。

太医已来,给姚颀右手伤口清理上药,又替他包扎稳妥。弘历问起对方的名姓,姚颀一阵心痛之下,想到自己所犯弑父之罪,莫高于此,不由脱口说道:“草民姓高,双字式非!”

弘历笑道:“好一个高式非!我见你忠诚厚道,身手不弱,既然令先翁要你投靠朝廷,不知愿否留下帮小王作事?”

姚颀面对这位风度翩翩的宝亲王,有种说不出的亲切,竟然毫不迟疑地点头答应了。弘历自己也觉奇怪,为何与之初次见面,对他便已如此信任?他见对方同意,又道:

“高式非,现骁骑营汉军营内,缺一校官之职,你就补此空缺吧。”

“是!”

从此往后,姚颀化名高式非,留驻京中为官。他将母亲尸身偷回,悄悄安葬好后,将妹妹暂托与人。自己南下海宁,去找那陈夫人徐灿。陈元龙自雍正换子之后,怕他会对自己有所猜忌,遂而上表要到老家海宁为官。雍正也觉见面尴尬,便即欣然同意,任其来去。现在,其已早乞骸骨,解甲归田。陈夫人听姚颀将一切经过叙完,想到过去的恩恩怨怨,颇为伤心感慨,将事情原原本本地一一告之。

姚颀直到此时,方才肯定自己确系雍正亲子。虽然父皇从未喜欢过他,可那毕竟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这错手弑父的阴影,笼在他心田多年,始终挥之不去。

姚颀在塘沽安了个家,让水衣远离京城,以防她因为知道了真相而伤心难过。其虽则劳碌奔走于京津两地,却是毫无怨言。对于后来称帝的乾隆,觉得心有亏欠,分外关心这唯一的兄弟,遂而竭尽所能,为其效力。姚颀剿灭数个叛匪,立下大功,直升至骁骑营汉军营正黄旗都统之职。对于同母异父的妹妹,悉心照顾下,又一直都在为她物色好的归宿。

那天,姚水衣打破了胤禩最钟爱的一只古旧花瓶。那只花瓶,系姚颀身在扶桑之时所买,乃是庆贺胤禩大寿的礼物。胤禩对它十分喜爱,返回京城那年,却也一并带了来中土。如今他人已离开,姚颀虽知其乃自己的皇叔,可也毕竟有多年养育之恩,故对水衣发了一通脾气。谁想这小妮子任性倔强,一气之下,居然只身出走。姚颀自认目今除了哥哥乾隆之外,就只有这一个亲人。现在她因为自己而失踪,其万般自责之下,多方寻找,苦于毫无音信。后来收到水衣来信,才知她和陈家洛去了湖北。

乾隆由于担心红花会肆虐一事,特封姚颀是为钦差大臣,要他与赵连诚一道前往杭州,剿灭乱党。姚颀见妹妹尚未回转,就对家里的田嫂、齐老二说自己收到水衣书信,要去江南找人。故而乾隆那回假冒姚颀,人在姚府门口,田嫂与齐二叔才至以为其于江南找到了小姐。

姚颀每年都要上盘山天成寺内上香祈愿,忏悔罪过,以求心中平静。因为在菩萨面前,不欲示以伪假的面目,所以不敢直上万松大刹,生怕被人认出。那日乾隆被狼咬伤,天成寺的和尚,便因此将他认做了“姚大官人”。

听姚颀将所有的故事说完,乾隆等人如坠云雾,茫然不知所处。心中又酸又苦,很不好受。水衣多次将两人弄混,如今细细看来,果然相像得紧。不过兄弟毕竟是兄弟,倘若各在他处遇见,的确不易区分。然两人同在一地,比较之下,还是小有差别。乾隆养尊处优,身份高贵,脸庞略显白胖,眉宇带怒,霸气难隐;哥哥奔波在外,伤怀旧痛,稍稍黑瘦,面带哀愁,发间已然可见几筋白丝。

姚颀说到最后,心痛的旧疾又犯,右手抓住胸衣,紧锁着眉道:“父亲……不,不!是八皇叔……他离开之后,我再也没听到过他的下落。直到上回……”话没说完,突然大哼一声,扑面朝地,倒了下来。

陈家洛吃了一惊,见其后脑“玉枕穴”及颈基“大椎穴”上,分别插了两根闪闪发光的银针。而从一棵松树之后,转出一人。布衣长衫,白发银须,一派出世之姿,竟然便是义父于万亭!

于万亭朗声说道:“家洛,你相信这个奸贼的胡言乱语么?”

“义父,您怎么在这里?您一直都在这里?”陈家洛欢喜不胜地奔上前去,一把抱住对方。

于万亭笑着拍拍他的背心,望眼倒在地上的姚颀,将其推开,眼中迸火道:“你,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