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于穴道受制,只得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情状。
只见聂岚朱唇一绷,刀尖已然抵住了汪孤尘的咽喉。汪孤尘神情坦然,不单毫不躲闪,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你……”聂岚僵在那里,半天只吐出了这一个字。一旁众人的额头上,却早已冷汗涔涔。
冷森森的刀尖,直抵在汪孤尘的咽喉。聂岚只须将手腕轻轻一送,他便会立时血溅当场。但汪孤尘却似乎是没察觉,只向她温颜道:“岚妹,你中了任得敬的凝血神抓,现在觉得怎样?身体有没什么不适?”
“尘哥!”聂岚再忍不住,手一松,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扑到汪孤尘怀里,哽咽着道:“十八年了,你那份痴劲仍是没改……你的伤……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打紧,不打紧!”汪孤尘抚着聂岚满头的银发,颤声道,“岚妹,是我对不住你……从前你那一头瀑布一般的秀发,如今,如今却……”
“别说了!”聂岚用手堵住了他的嘴,“尘哥,为了你,我心甘情愿!”“岚妹,你不怨我了?”汪孤尘含泪道。聂岚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
汪孤尘大喜,紧紧将她拥在怀里道:“岚妹,跟我回去罢,我要请人医好你的伤,我还要找千年的何首乌,让你重新长出一头泼墨般的秀发,我……”话没说完,他只觉肋下一麻,竟被聂岚点中了穴道,张大的口,说不出话来。
聂岚轻轻从他怀中挣脱,一双盈盈美目含着热泪,向汪孤尘道:“尘哥,我知道你会这样,可是……我不配……玄冥子和忽尔莫彻在前方小镇里等着劫杀你们,你们穴道一解,便赶快另抄小路去兰州。到了兰州,便平安无事了……”
她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长刀,缓缓地收回鞘内。“尘哥,保重!”说完这一句话,她深深的向汪孤尘凝望片刻,随即转身而去。那一头雪白的长发,随风飘舞。在汪孤尘的眼中,这天,仿佛也随着她的离去冷了下来,飘起了雪花……
※ ※ ※
清晨的华山,真可谓幽静宜人。微微的几缕山风,轻轻摇着树枝。阳光,便从这树枝的间隙中射进来。千年的苍松翠柏,掩映着其间一座幽雅的宅子。门外匾上“希夷厅”三个金字狂草,映着朝霞,分外耀眼。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吟道:“‘夫圣人之睡也,必留藏金息,饮纳玉液,金门牢而不可开,土户闭而不可启,苍龙守乎青宫,素虎伏于西室,真气运转于丹池,神水循环乎五内。则神可出于九宫,恣游青碧。然后开玄牝之门,炼精化气,炼气化神,则可五气朝元,取坎填离,炼神还虚,复归无极也。’六师弟,小师妹,这一段便是我华山派绝学‘锁鼻飞精术’的总纲,你们要用心记下了。”
说话的,正是华山掌门林剑然,下面蒲团之上,一男一女正盘膝打坐,默默记诵他方才所念的口诀,却正是周桐和邵云馨。
这锁鼻飞精术和紫霞神功号称华山双绝,内中奥妙无比,但周桐和邵云馨二人的确是天资聪颖,仅仅两个多月的工夫,就已然将这两门工夫的法门口诀记得滚瓜烂熟,现在已然记到了锁鼻飞精术篇末的总纲。
不多时,二人抬起头来,已然将经文默记于心。林剑然让二人各背了两遍,眼见的确是顺畅无误,毫无滞塞,不禁点了点头,欣然道:“六师弟,小师妹,到今天为止,这锁鼻飞精术和紫霞神功两门功夫的心法,我算是代爹爹尽数传于你二人了。但日后的修习和造诣,便全靠你二人自己的参悟了……眼下情势紧急,一品堂说不好何时便来寻仇,因此你们必须尽快将功夫练成……从明日起,你二人便在后山思过崖上的石洞中闭关修炼……”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有人扣门道:“爹爹!”却是林剑然的独生子林威。林剑然眉头一皱道:“威儿,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只听外面林威道:“爹爹,五师叔和七师叔回来了。”
“大哥和三弟来了?”周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头望望林剑然,见他也是又惊又喜。再一转头,见邵云馨却已然连蹦带跳地奔了出去,边跑边笑着叫道:“五师哥,七师哥,这些日子你们到哪儿去了?”看着她娇小的背影,周桐心头微微一动,随即定了定神,快步跟了出去。
没走几步,迎面便看见丁柔同两个人缓步走来。周桐定睛一看,却不是方腊和张叔夜又是谁。“大哥,三弟!”周桐心神激荡,抢上前去,紧紧握了二人的手,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原来当日聂岚走后,众人依她的指点抄近路到了兰州,一路上果然平安无事。哪知到了兰州,才得知张叔夜奇袭兴中府,收服西夏的大功竟被他的顶头上司,知兰州章楶冒领了去。依着方腊、欧阳漠和韩冰的意思,登时便要去找章楶算帐,但张叔夜和韩世忠却知道他是当今宰相章惇的同宗,权势熏天,得罪不起,只得忍气吞声将众人劝住。汪孤尘在兰州休养了几天,伤势渐渐好转。方腊略觉放心,才向他告了价,和张叔夜一道上华山看望林剑然和周桐。
二人见了周桐,也均是激动不已,三人紧紧抱在一处,半天没说出话来。忽听一旁邵云馨娇嗔道:“五师哥,七师哥,你们好没道理。这么长时间不回华山,好容易回来了,却理都不理人家。哼!看我以后还和你们说话,还给你们烧菜!”
三人一呆,不约而同地仰天大笑。丁柔轻轻拍了拍邵云馨的头,笑道:“小师妹,人家兄弟见面,自然要亲热一番,你却吃得什么醋?”邵云馨嘟着小嘴道:“四师姊,他们和六师哥是兄弟,和咱们便是生人么?亏你还帮他们说话!”
“好好好,拗不过你这个小鬼头!”张叔夜笑着用手指戳了一下邵云馨的前额,“一年多没见,你的调皮劲儿一点没改,倒学得伶牙利齿。我看你以后嫁得出去才怪。”
“谁说我嫁不出去了?”邵云馨娇嗔道,不由自主地偷眼看了看周桐,顿觉脸上发烧,心头扑扑乱跳,忙垂下头不敢说话。
方腊和张叔夜又哪知道邵云馨的心事,见她如此,只道是方才的话令她有些发窘。张叔夜向她深深一躬,一本正经地道:“小师妹,你七师兄方才说错了话,还请师妹见谅。”哪知邵云馨哼了一声,竟将头转了过去。
张叔夜见她突然耍起小孩子脾气,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看看周桐,望望林剑然,均是无计可施。正发窘时,身后方腊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向他一挤眼,随即大声道:“七师弟,你看你将小师妹气的,理都不理咱们……唉,原说送给小师妹的,现在也没机会了。”说着轻轻一纵,伸手向空中一抄,已然悄没声息地抓住了一只从他头顶飞过的小鸟。
张叔夜登时会了意,忙附和道:“是啊,看来只能送给四师姊了……四师姊,你看好不好……”邵云馨听方腊一说,早起了好奇之心,想看看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与张叔夜赌气,又不甘心就此回头,可一听张叔夜说要送给丁柔,她便再顾不得,一下子转过头来,急急地问道:“五师哥,七师哥,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快给我瞧瞧!”众人一见,不由得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周桐笑道:“小师妹,你不是说再不理大哥和三弟了么,怎么又……”邵云馨轻轻一跺脚,白了他一眼道:“六师哥,你好坏,连你也帮着他们欺负我!”又转头问方腊和张叔夜道:“什么好东西呀?快让我看看。”
“你看!”方腊笑着将手一伸,将鸟儿托在掌心,上下抖动手掌。邵云馨定睛看时,才看清这原是一只羽毛刚刚长齐的小百灵,在方腊掌心振翅欲飞,却始终飞不起来,不由得道:“好可爱的小百灵!五师哥,他怎么不飞走了,是不是翅膀伤了?”
她看不出其中关窍,一旁的林剑然夫妇、周桐和张叔夜却无不暗暗赞叹方腊的武功修为。原来鸟儿想要起飞,双足必先用力登地,而方腊不断地抖动手掌,其实便是随时将鸟儿这一点点的蹬地之力卸掉。鸟儿双足无从借力,自然飞不起来。外人一看,就好似是他掌上有一股绵力将鸟儿粘住了似的。后世的太极拳等内家功夫练到上乘,皆可如此。
邵云馨却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只道是鸟儿的翅膀坏了,毛手毛脚地便去方腊手中捉鸟。“别让鸟儿飞了!”方腊急叫了一声,但他开口之际心神一分,手上用力稍稍一实,那百灵鸟双翅一抖,便直往天上窜去。
“鸟儿跑了!”邵云馨急道。一旁周桐手疾眼快,使一招“一鹤升天”,腾身而起,伸手一抓,已然轻轻巧巧地将鸟儿捉在手中,轻飘飘落在地上。随即也学方腊的样子,将鸟儿托在掌心。邵云馨鼓掌叫好,但随即皱眉道:“总是这么托着也不成啊!”
张叔夜见方腊和周桐都显了功夫,心下不禁技痒。听邵云馨如此一说,当下笑道:“这个容易!”只见寒光一闪,他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长剑。
只见他身形一长,一招“玉女穿梭”,剑尖向上一递,已然斩下了一段尺余长的松枝,随即剑身一挑,这松枝便笔直地向空中飞去。张叔夜估么着松枝上升势头已尽,清啸一声,头也不抬,将长剑举过头顶,剑尖朝天,剑刃紧贴着松枝,身体随之一旋。枝上的松针被剑刃削落,借着这一旋之力,化做一阵绿雨,落在他身体的四周。邵云馨正看得发呆,张叔夜却早将一根削得光溜溜的松枝递到他面前,笑吟吟地道:“小师妹,给你系鸟儿。”
一旁林剑然拊掌笑道:“三位师弟,真好功夫!愚兄也来献献丑!”说话见身形一闪,已然接下了张叔夜的长剑,张叔夜一呆之间,却见林剑然腾身而起,一招“有凤来仪”,直向前面一株松树的树冠中刺了进去,随即收剑落地。
众人均有些不知所以,却见林剑然微微一笑,将剑尖平平地对着丁柔道:“小柔,用这根线儿帮小师妹将鸟儿缚上。”众人定睛一看,才看清剑身上搭着一条比发丝稍粗的绿线,这才知道这是方才林剑然以高妙剑法从松树的嫩枝上劈下来的,不禁齐声喝彩。
丁柔却只微微一笑,手指一捻,将绿线捏在指间,随即身形一晃,周桐、张叔夜和邵云馨都只觉得丁柔的身影在面前一闪,在定睛看时,却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周张二人手中空空如也,邵云馨手里却已然多了一根松枝,那只小百灵儿便站在松枝上;一根细细的绿线,一头系在松枝上面,一头却系着鸟儿的左足。而丁柔却已回到林剑然的身边,笑道:“献丑了!”众人知道在这一转之间,已然融合了极高明的擒拿和指力,又是一阵彩声。
邵云馨呆了一呆,忽然眼睛一亮,向众人笑道:“哦,原来你们大伙儿是借我显示武功来着,好,看我也露一手!”说着跃到众人前面,右手一递,将松枝平平地刺了出去,却正是华山派“玉女剑十九式”的起手式。
华山有玉女峰,有玉女洗头盆,是传说中玉女在人间的福地。这路“玉女剑十九式”描摹的便是华山玉女的动作体态,剑招轻盈秀雅,飘逸如仙。邵云馨将这路剑法一招招地使出,雪白的衣衫被风儿吹动,真宛如是玉女临凡一般。周桐望着她的倩影,不由得痴了。
她出手极平稳,也极缓慢,十九式剑法使完,那只小百灵却仍稳稳地立在枝头。众人忙不迭地喝彩连声。这倒不是逗这个小师妹开心,皆因众人是用剑的行家,知道邵云馨这路慢剑的确不凡——以如此慢的速度,从始至终,手中的松枝竟没有丝毫的颤抖,单凭其力道拿捏之巧,便已可令人拍手叫绝了,何况这还是一路招势繁复,姿态优雅的剑法?
林剑然心道:“小师妹岁数不大,用剑便已有如此的造诣,倘若加以时日,必成我华山派中高手,可惜……”想到一品堂之事,他不由得垂下了头,幽幽地叹了口气。
邵云馨一路慢剑使毕,见众人纷纷鼓掌喝彩,心头甚是得意,正自顾自地逗弄那只鸟儿。忽见林剑然蹙眉叹息,她冰雪聪明,又怎猜不到他的心事?她心下不禁一翻,暗道:“凭我们师兄妹六人的武功,果真敌得过那些一品堂的高手么?”一旁周桐见邵云馨忽然呆在那里发痴,只她又想到了一品堂,心头一沉,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掌门师兄,可是为一品堂之事忧虑么?”张叔夜看出林剑然神色不对,忙问道。林剑然一怔,抬头道:“七师弟,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张叔夜还未及答话,方腊却已笑道:“师兄,你不必担心,西夏一品堂已然溃散,再不能为祸江湖了!”“什么?”林剑然几乎不敢相信,“名扬天下的西夏一品堂竟然垮了?”周桐和邵云馨更是又惊又喜,连忙问道:“这可是真的?你们该不会是在扯谎罢?”
第六回 夜阑人寂空山冷
林剑然等人听说西夏一品堂已经土崩瓦解,一时间不敢相信。方腊和张叔夜见众人疑惑的样子,才将他二人在灵州的一番奇遇略略向众人讲了。可此事的经过毕竟太过突兀,众人听罢,还是半信半疑。
林剑然道:“这事情未免太凑巧了罢?五师弟,你怎么又成了明教的弟子?还有七师弟,怎么一下子当上了兰州巡检司?”张叔夜笑道:“这说来话就长了。”
丁柔向林剑然笑道:“剑哥,你也真是的,五师弟和七师弟来了这么久,也不说让他们进屋坐坐。”林剑然拍拍额头,歉然笑道:“你们看,都把我忙糊涂了,快,咱们进屋说话……这天也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