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分天真,多了几点风霜而已。
“二位前辈,想必你们是因为爱女一生将要终老于这桃源谷中,故而心下怅惘,否则你们又怎会死不瞑目?”周桐嘴里说着,伸手想要抚上二尸的眼皮。但二人去世已久,周身坚冰凝结,又怎生能抚得动?
周桐无奈之下,只得作罢,偶然间低头一看,却见二尸所坐的石床旁边的一个石几之上,放着一本册子,样子颇为古旧。他心中一动,暗道:“这想必便是那小姑娘所说的那本秘籍了。”
他轻轻将那册子拿起,才知道这册子乃是羊皮所制,封皮上面题着四个古篆,仔细一看,却是“天缺神功”四个字。“天缺神功?”周桐自语道,“我可不曾听说过有这一门功夫啊。”
他心下好奇,随手翻开了第一页,却发现里面竟然还夹着一张字简,上面字迹娟秀挺拔,却是女子的笔体。只见上面写道:
“字付吾女星儿知悉:自汝降生至今,屈指计来,已然十载。回首往事,桩桩件件,历历在目。今当永诀,特留书于汝,以述诸多汝应知之事,望汝谨记于心,则余夫妻虽九泉之下亦含笑也。
“汝父廖天枢,江南第一剑侠也,平生快意恩仇,纵横武林,江湖中人无不钦慕。以余一蒲柳弱质之女流,竟蒙垂青,是平生之幸也。
“此《天缺神功》乃唐时大侠‘虬髯客’张仲坚所著之内功心法,本乃张氏不传之秘。余夫妇机缘巧合,受张氏后人临终所托,有幸拜读修习。然世事难料,余夫妇亦因此为谋夺此经之东瀛忍者服部忍雄及中原武林败类万俟神霄重伤,坠落此处,幸有神功护身,方暂免一死。
“此后幽居桃源,起先汝父仍想重返武林,以偿夙愿,报大仇,然内伤已重,终究力不从心,遂绝此念。数载之后,汝即降生,余夫妇喜不自胜,从此于此桃源幽谷之中得偿天伦之乐,亦悠然自得也。
“然光阴如水,汝父年纪渐大,气血渐衰,昔年之内伤重又发作,加之桃花毒瘴每日侵袭,已自知大去之期不远。余与汝父情深似海,早缔生死之约,故亦蒙死志。然终不忍汝寂寞终老于此,因此彼此计议多日,才决意传汝《天缺神功》之心法,盼待你神功有成之日,可以得脱困境。
“若汝功成之日,可于洞外崖上插刀之处依法运功斫石而出,有此玄妙神功护体,当可驱除体内之桃花瘴毒,不为所害。若有此一日,望汝尽力找寻新罗国张氏后人,将此神功秘籍原物奉还,以偿汝父遗愿,则余夫妇死亦瞑目也。
“唯汝之杀父仇人服部忍雄及万俟神霄武功俱臻绝顶,汝出山之后,万不可找其复仇,否则无异飞蛾扑火,枉送性命,慎之,慎之。”
看罢这篇遗文,周桐长长出了一口气,心下暗道:“原来这小姑娘名叫廖星儿,他父亲‘江南一剑’廖天枢和母亲‘娥眉女’沈韵秋乃是前辈武林中著名的鸳鸯侠侣,我倒听师父提起过,不想他二人竟然双双长逝于此。”
想到此处,他望着石床上廖天枢和沈韵秋夫妇的尸身,自言自语般道:“二位前辈,星儿姑娘在此桃源仙境离世独居,不知愁为何物,岂不是更好?……你们写了这封信,心下怕也是犹疑不定,怕坏了她一生的幸福,所以听说她不想出去,才将石门关上不让她进来为的,便是不想让她看到这封信了。你们说,这信我倒是给不给她看?”
他说着,将书皮合上,正想揣进怀里,但那信却划了出来,掉在了地上。周桐忙伸手去捡,哪知甫一触手,那信却登时四分五裂。
周桐一惊,这才想起这信纸在这冰洞之中经过这许多年,早已发脆不堪,心道:“看来这是廖大侠夫妇在天有灵,不想为他们的女儿徒增烦恼……也罢!”他将心一横,把天缺神功的秘籍揣到怀里,向着廖天枢夫妇的尸身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二位前辈,既然如此,晚辈便当如您二人所愿,向星儿姑娘隐瞒这信上之事。”说着便将那信的碎片就着火把烧了,“倘若晚辈有命出去,定当尽力完成替星儿姑娘二位前辈的遗愿,将天缺神功还与故主,再找服部忍雄与万俟神霄为二位前辈报仇……”
说到此处,周桐不由停住了口,心里默默念这万俟神霄这个名字,陡然心念一闪,“万俟元忠那狗贼是神霄派的少掌门,上次来围攻华山的众人之中不也有个黑衣的东瀛忍者么?万俟……神霄……难道这神霄派竟与那万俟神霄和服部忍雄二人有什么瓜葛么?”
正想到此处,忽听外面廖星儿的声音远远地道:“大哥哥,你怎么样了?劝不动我爹爹和妈妈就算了,里面太冷,你可别出什么事情才好。”声音颇为关切。
周桐心头一热,再不多想,慌忙站起身来,出了石门,尽力将门掩上,随即叫道:“星儿妹子,你进来罢。”“你怎么也向爹爹和妈妈一样喊我?你见过他们了?”廖星儿说着,疾步奔了进来,身上却又披了一件素白的狐裘。
周桐怕她看到石门的缝隙,当下道:“说来话长,这火把快燃尽了,咱们出去再说罢。”“唉……看来他们还是生我的气……也好,咱们这就出去。”廖星儿黯然说着,一把拉住了周桐的手,领着他向洞外走去。
一路之上,廖星儿颇为失望,一直默默无语,周桐却也正好趁此机会想一想该如何哄她。二人相携出了山洞,默默地走回那茅屋边上,各自解下身上的狐裘。廖星儿一言不发,将狐裘捧进了屋里。
“星儿妹子,你不必难过,我的确已见过你父母了。”待她从屋中出来,周桐便含笑向她道。“真的?”廖星儿眼睛一亮,急道:“他们怎么说?”
周桐柔声道:“其实你爹爹妈妈没有生你的气,他们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情,不许小孩子打搅。”“那他们什么时候才能见我?”廖星儿瞪大了双眼,追问道。
“现在还不行,”周桐道,“据你娘说,一旦办完了事情,他们会立时出来见你,只是你万万不可再去打搅他们,否则他们就真的不高兴了。”
“我不会再淘气了,”廖星儿道,“大哥哥,我听你和爹爹妈妈的话,会在这里乖乖地等他们出来,再会不去打搅他们的事情了……对了,爹爹妈妈还说了些什么?”
周桐温颜道:“你爹对我说,他想你练那本书上的武功,无非是怕你以后在这里寂寞,因为只要练成书上的功夫,你便不用再怕什么桃花瘴了。只要你高兴,练不练都随你的意思。”
廖星儿道:“真的?那我可要好好练。等我练好了功夫,便可以和你一起出去,去华山看玉女洗头盆,听那弄玉公主吹箫了。”她口中说着,不由满面皆是向往之色。
周桐将怀中的那本录有《天缺神功》的羊皮册子掏了出来,递到她手里道:“是这本书罢?”“没错,”廖星儿接过来道,“就是这一本了。”她珍而重之地将书抱在胸前,自言自语般地道:“我定会好好练的。”随即便将书翻开来看。
哪知她看了半天,却皱眉向周桐道:“这上面写的东西古古怪怪的,我怎么一点也看不懂?”说着便将书递到了他的面前。周桐接过来略看了看,见上面写的尽是些导气吐纳的法门,当下笑道:“没事,你妈妈说了,若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可问我,我自会为你尽心讲解……”
刚说至此,他忽然觉得丹田中那一股阴寒内力再也压制不住,忽地窜了上来,顿觉胸口大痛,四肢百骸冰冷无比,不由“哎哟”一声呻吟了出来。
“你怎么了?毛病又犯了么?”廖星儿听他呻吟,忙问道。周桐心知是方才在那冰洞中受了寒气的侵袭,加之推动石门时牵动了内力,当下苦笑道:“我没事……你扶我进屋歇一歇,我还要给你讲解《天缺神功》的入门心法呢。”
“你别多说话,我这就扶你进去。”廖星儿说着,将周桐的一条臂膀搭在自己肩上,掺着他缓缓走到屋里,扶他躺到了床上。
周桐心道:“以我现下的情形,随时都有性命之虞。星儿妹子既然要学这《天缺神功》,我便当了了她和她爹娘的心愿,趁着我还有一丝气在,多给她讲解一些便是一些。”想至此,当下道:“星儿妹子,我心里闷得发慌,你给我读一段《天缺神功》听听。”
“这管用么?”廖星儿满面狐疑地道。“管用的,我……我听听便好受了。”周桐强笑道。“好吧。”廖星儿说着,便打开那本羊皮册子,一字一句的读给他听。周桐闭上眼睛,边听边默默记诵,体会其中的意思,听着听着,竟然渐渐地睡着了……
第十一回 危崖千仞雾茫茫
“又过了一年,算来我来到这桃源谷中竟已有五载的光景了……可不知馨妹现在过得好不好,大哥和三弟又有没有为四师姊和威儿报了大仇……”周桐独自坐在茅屋之内,对着满墙的划痕呆呆出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
——虽然光阴荏苒,如流水般一去不回,但周桐所处的这处幽幽深谷的确可谓是世外桃源,不但幽静宜人,而且四季如春,若非是他心中念着外面的世界,每日里在墙上刻画计算,恐怕也便早忘了这时光的流逝了。
这数年之间,周桐每日与廖星儿相伴,给她讲解《天缺神功》上所载的高深内功心法,饿则摘鲜桃为食,闲则吹玉箫自乐,每日里还要去那温泉之中沐浴一番,倒也算是逍遥自在。
只是廖星儿的父母虽然都是江湖奇侠,但却从来没传过女儿半点武功,而那虬髯客张仲坚所录的这部《天缺神功》之中所载的内功法门又太过艰深玄妙,莫说是廖星儿这样一个从前根本不知武功为何物的小姑娘,即便是周桐这等江湖上小一辈中堪称佼佼的人物,有时也会因为其中一句话冥想数天,才能豁然得解。是以廖星儿虽然天资不错,内功修为的进境却也不甚迅速。
仗着温泉和鲜桃的神异功效,游走于周桐体内阴寒真气,在这五年之间,却已然不知不觉地从他丹田之中被驱了出去。但这对他来说却未必是一件好事——虽然这股十余年内力离了丹田,但那其中大半是他十余年紫霞神功的成就,已与血脉相通,又岂是轻易驱得出去的?是以这些阴寒内力也便化整为零,纷纷散入了四肢百骸,蛰伏于他的十二经络,奇经八脉之中。虽然发作的频率渐缓,但每次发作之状却更为痛苦难当。
可偏偏就在这个当口,在周桐身上却又出了一件令他哭笑不得的异事——虽然廖星儿的天缺神功进境颇为缓慢,但这门高妙神奇的内功却不知不觉之间移到了他自己的身上,而且进步颇为神速。
原来周桐受体内阴寒内力的折磨,自知命悬一线,但一心想成全廖星儿的心愿,助她早日练成书上所载的内功,是以一面让她将上面所载的内容背得滚瓜烂熟,一面精心研读思索,尽量给她讲得浅显易懂。就这么日思夜想之间,他满头满脑皆是天缺神功上的句子,是以曾习练过的锁鼻飞精术却渐渐显出了效力——在他不知不觉之间,内息的流转运行便已然合上了书中所载的路子。其情其景,便与当日方腊修练乾坤大挪移心法时的状况全无二致——说来说去,都是锁鼻飞精术的效用。
本来平白无故地多了一门高深功夫于一个学武之人来讲应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移到周桐身上却并非如此——须知虬髯客张仲坚的这部《天缺神功》乃是一门纯阳正气,至刚至强的内功,并不似紫霞神功一般的王道平和,能与万俟元忠的阴寒掌力相融,反而在每次体内寒气上攻之时,便与之纠缠相斗,在体内左冲右突。原本一道纯阴真气已然将他弄得苦不堪言,现下又加上了如此一道纯阳罡气,更无异于火上浇油了。
周桐对此却也无计可施,知道想化解体内的这两道真气,真是难比登天。无奈之下,只得将心一横,决计以毒攻毒,从此便潜心修炼丹田之中天缺神功的纯阳内力,以期日后有成之日,能借此驱除体内的寒气。
他原本就天资甚佳,武功底子又好,再加上有锁鼻飞精的奇功在身,自然事半功倍,要超出了廖星儿好多。况且这桃源谷内所产的蜜桃吸收天地的灵气,也是练气之士滋补强身的佳品。是以这几年之间,周桐的天缺神功竟隐然已有小成了。
哪知他丹田之内阳刚真气虽然日渐增强,但因最深一层玄关尚未冲破,奇经八脉也尚未打通,是以不能收发随心。而蓄积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及周身各大穴道之中的阴寒真气,却依然如跗骨之虫一般猖獗如故。并且天缺神功修炼日深,虽然武功内力与日俱增,但每次阴阳两道内力相斗之时痛楚也就越大。周桐倒也无可奈何,只得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哎哟!摔死我了!”周桐正呆呆出神之际,屋外却猛然传来了廖星儿的一声尖叫。周桐一呆,苦笑着摇了要头,朗声问了一句:“星儿妹子,你怎么了?”边说便大步向屋外走去。
“我还是够不到那把刀,”只见廖星儿坐在石壁前面的草地上,痴痴地望着崖上的那一竖列小小的石洞和数丈高处石壁上深深插着的那把刀,“其实够到了又怎样?爹爹把刀插了那么高,还是始终没能出去……”
原来当日周桐在冰洞中看了沈韵秋给廖星儿的那封遗书之中“功成之日,可于洞外崖上插刀之处依法运功斫石而出”一句,百思不得其解,出洞之后就曾问廖星儿这里有没有一个“崖上插刀”的所在。廖星儿听了,当即便将周桐引到了这里。周桐望着眼前的景象思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