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的踏脚之处从开始时的二十余长逐渐增高,渐渐地没入云端,离崖顶越来越近了,周桐天缺神功的功力却也与日俱深。皇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日,他凿罢第十三个石穴,再向上一纵之间,居然一下子便跃上了这百余丈高的悬崖。
“我上来了?”周桐四下环顾,却见群山茫茫,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真的上来了?我真的上来了!我能跟馨妹重逢了!”他仰起头来,纵声长啸,两行热泪却也随之淌了下来。
他慌忙奔至崖边,向下喊道:“星儿妹子,我上来了!咱们能出去了!”他真力充沛,震得山谷回响,但崖下云封雾锁,却没有半点回音。
“我真傻!”周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壳,“这山崖这么高,即便我的声音能够传得下去让她听到,但她内功不如我,回音却又怎上得来……是了,须得赶快回去告诉她才好,免得她又为我担心。”想至此,当下不敢怠慢,将宝刀在背上背好,循着凿出的踏脚之处,缓缓地从崖边溜了下去。
哪知刚下到一半,便隐隐听到了下面廖星儿的哭喊之声:“大哥哥,你回来啊,你怎么丢下我不管了?难道你也像爹爹妈妈一样不理我了么?”
他心中不由一颤,朗声道:“星儿妹子,谁说我丢下你不管了,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么?”随着话音,却已然飘身落下。
“大哥哥,你可急死我了。”廖星儿叫了一声,便扑上来,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身子,泫然道:“我在下面听你喊什么你上去了,还以为你这就要回华山去找你的馨妹,再也不管我了呢?”
周桐被她抱着,不禁有些发窘,但见她如此伤心,却又不忍将她推开,当下柔声安慰道:“傻妹子,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要走,我也要带你一起走才是。快别哭了,总是哭的话,是会变得很难看的。来,笑一笑,你不是很爱笑么?你知道么?你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
“大哥哥,你真的愿意带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一起出去?”廖星儿渐渐止住了哭,将脸贴在周桐的胸口上,痴痴地问了一句。“当然了,咱们不是还要一起游遍天下的名山大川么?”周桐轻轻拍了拍她纤弱的肩膀,柔声道,“星儿妹子,你想什么时候走?”
廖星儿痴痴地道:“从前不能出去之时,我总想着要出去看看,可现在真要走了,心下却还真有些舍不得这里呢……这样罢,今天你也累了,咱们先去向爹爹妈妈辞行,明天你便带我出去……反正倘若在外面玩倦了,咱们还可以回来。你说好不好?”
周桐有些茫然,点了点头,心下却想:“我带她出去对她真有什么好处么?其实倘若她没遇见我,没听说过什么华山玉女峰、玉女洗头盆,也没练什么天缺神功,就这么一个人自由自在的住在这世外桃源之中,岂不是更好?”
……
“爹爹,妈妈,你们的事情还没办完,我不敢进去打扰你们,可是……我和大哥哥明天就要走啦!”廖星儿跪在廖天枢夫妇埋骨的石洞之外,面对着那一扇厚厚的石门,轻轻念着,身上却还是披着那一件素白的狐裘。
“二位前辈放心,”周桐跪在廖星儿身旁,双手一拱,肃然道:“只要周桐有三寸气在,定不会忘了二位前辈的托付和星儿妹子的大恩,定会保她一生平安快乐。”他虽然没告诉廖星儿她父母已然去世的真相,但此时此举,却是全然出于本心,没有半分做戏的意思。
“爹爹,妈妈,大哥哥的本事大得很,已然将你们没凿完的天梯凿完了。你们办完事情,出来之后,倘若看不见我们,你们便也顺着那天梯上去找我们……我真的要跟大哥哥走啦,你们自己保重!”廖星儿说着,声音不免微微有些发颤,当下对着那石壁磕了三个响头。周桐却也随着她拜了三拜。
“火把要尽了,大哥哥,咱们走罢。”廖星儿说着,站起身来,还是像往常一样拉住了周桐的手。这个寒冰也似的石洞,他二人已不知来过多少次了,每次进进出出之时,廖星儿都会这样拉他的手,只是今天却不知怎的,握得更紧,仿佛是怕周桐从她手中飞掉似的……
出了石洞,外面却已然是暮色沉沉了。二人在草地上并肩而坐。廖星儿将头轻轻靠在周桐的肩上,痴痴地望着天上渐渐升起的月亮。“这月亮多美啊!”廖星儿痴痴地道,“……还记得你刚醒的那天晚上,你听到我的箫声,出来和我一起看月亮,那天的月亮跟今天是一样的好看……大哥哥,你还记得么?”
“怎么记不得呢?”周桐微笑道,“我还记得那天你问我嫦娥为何会飞到月亮上去,我还给你讲弄玉公主的故事来着。”“是啊,也是从那天起,我才知道那外面的世界大得紧,美丽得紧,也知道了有一座华山……大哥哥,你说我这次出去,是去做嫦娥,还是去做弄玉?”
“这……”周桐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呆了半晌才道:“你不是嫦娥,也不是弄玉,你就是你,就是你爹爹妈妈的乖女儿,就是我的星儿妹子。”“可我真的好羡慕那个弄玉公主,也好羡慕你的馨妹……唉,不知外面的月亮也像这里一样美么?”
夜,渐渐地深了。不知怎的,两人却似乎全无倦意,只是有些近乎贪婪地看着身边的景物,仿佛是要用这最后的一夜,将这桃源中的一草一木,将这五年来的点点滴滴都深深印在心里一般。
天终于亮了。二人起了身,进屋收拾随身物品。廖星儿摸摸这儿,看看那儿,却似什么也舍不得留下。但上崖之事颇为凶险,随身物品自是越少越好。她踌躇半晌,最终只选了廖天枢所留下的那一管玉箫,让周桐替她拿着。
周桐将玉箫别在腰间,又将大夏龙雀宝刀背在了身后,把天缺神功的秘籍揣在怀里,这才和她一同向那“天梯”而去。一路上,廖星儿看着这谷中的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恋恋不舍之情自是不必说了。
“大哥哥,这石壁这么高,咱们应该怎么上去呢?”廖星儿仰头望着这高不见顶的石壁,不禁有些眼晕。“是啊,你功力不够,怕是攀不上去的……”周桐沉吟半晌,忽然一咬牙,转头向她笑道:“我连这‘天梯’也凿成了,就不信这区区小事能难得住我!”
“大哥哥,你要……”廖星儿话没说完,周桐却已然一把揽住了她的纤腰道:“我这么带你上去,你怕不怕?”廖星儿被周桐一抱,只觉芳心乱跳,又喜又羞,当下紧紧搂了他的腰,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哥哥,我不怕。”
“那好,闭上眼睛,抱紧我,千万别乱动,更不要往下看!……咱们这就上去了!”周桐说着,潜运内力,陡然间长啸一声,身子已然直直拔起,手脚稳稳地扒在了凿出的石窠之中。廖星儿虽知会是如此,还是不免吓得尖叫了一声,慌忙闭紧了双眼,将头埋到了周桐怀里。
周桐资质奇佳,又身附锁鼻飞精的奇功,修炼内功本就事半功倍。加之他从前一心想驱除体内的阴寒真气,故而更是不敢怠慢,是故这五年之间,他的天缺神功已然有了一定火候,抵得上常人修炼十余年的修为。而且自从开始凿这些石窠起,他的功力更是突飞猛进,与日俱增。如今他虽然怀中揽了个廖星儿,可攀起这百丈高崖,却仍旧是履险入夷,几纵几停之间,已然轻轻易易地攀上了三十余丈,只觉四周云雾渐渐裹上了身来。
他正欲再向上纵,忽觉腰上廖星儿的手猛然一松。“星儿妹子!”他心下大急,叫了一声,手上加劲,铁箍般死死揽住了她的腰——倘若从这么高失足坠下的话,纵使你武功再高,也难免粉身碎骨。
他一连呼唤了两声,廖星儿却不回答。“莫非是桃花瘴的缘故?“他心中猛然一缩,忙转头去看时,却见她原本红润光泽的一张俏脸不知怎的已变得苍白憔悴,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唇青紫,却已然昏了过去。
“星儿妹子,你挺住,咱们下去。”周桐说着,不敢怠慢,慌忙顺着原路缓缓溜了下来,将廖星儿轻轻放在了地上,忙不迭地为她推宫过血。廖星儿却依旧是口唇紧闭,人事不知。
过了半晌,廖星儿脸上渐渐又起了红晕,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大哥哥……”“好妹子,你刚醒,别说那么多话,我扶你进屋歇歇……”廖星儿没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却淌下了两滴眼泪。
“好妹子,你别哭……”周桐柔声说着,伸手为她擦去了眼泪。“妈妈说的没错,我终究还是离不开这里,刚上去一点儿,我便开始头晕了。”“那你怎么不说话?”周桐急急地问了一句。
“方才我在想,如果真能和你一起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该多好……你那么样抱着我,我即便是死了,心里也很高兴呢……”廖星儿说着,缓缓地坐起身来,出神地望着周桐的脸,“都是我不好,害你这么担心。”
“你真傻……”周桐说了这三个字,便觉得喉头似乎是梗住了一般,再说不出话来。“没错,我真的很傻……记得那天晚上我曾对你说嫦娥傻得很,会一个人飞到月亮上孤零零地住着,可我现在却不是一样?”廖星儿说着,嘴角浮起了一丝淡淡地微笑,“我说过的,这里这么美——有山有水,有花有鸟儿,还有那么好的温泉,我却为何老是想着外面的世界?你说要带我出谷时,我心里虽然很高兴,但却总好象在担心什么;可是现在知道出不去了,却也心安了,明白了——我终究不是外面世界里的人,就像你终究不是这谷里的人一样……”说至此,她轻轻摇了摇头,幽幽地长叹了一声,眼圈儿却自红了。
“谁说的!”周桐道,“那只是你的天缺神功练得火候还不到,倘若火候到了,纵然你在这桃花瘴中呆得再久,想要出谷,也会安然无恙的……星儿妹子,你一定要信我!”
“我信你……可我那么笨,练了这么久还是没什么长进,想练到像你一样的功夫,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兴许到了那时,我便能出谷了……可是那毕竟太久了……”廖星儿有些出神,含着眼泪,痴痴地道。
“不怕,”周桐望着她凄楚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冲口道:“你慢慢练,有大哥哥在这里教你、陪你,直到你学好功夫,能出谷为止。”
“不成的,”廖星儿道,“我已然将那书上的东西背熟,却也不用你教了。何况……何况……何况你那馨妹还在华山苦苦地等着你,你心里……你心里却又何尝不是一直苦苦地想着她……这么久了,你总是吹那首《鹊桥仙》,梦中呼唤的也一直是她的名字,这你却瞒得了谁?”说至此,声音不禁微微有些发颤。
“馨妹在华山等我!”周桐心中仿佛被一个千斤重锤猛砸了一下似的,顿时呆在那里,茫然不知所措。自从他与方腊、张叔夜在雁门关外言志分手那次之后,他再一次感到了抉择的艰难——一边曾是与自己山盟海誓“天上人间,永不分离”的邵云馨,一边却是眼前这个原本不知愁为何物,现下却为自己心碎肠断的少女——雁门关那一次却还有个归隐华山,两不相帮的逃避办法,可这一次,却是注定要伤一个姑娘的心了。
二人就那么沉默了半晌,廖星儿却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哥哥,我想去温泉洗澡。”“洗澡?现在?”周桐不禁被她这句毫没来由的话弄得一呆。
“是,我现在就是特别想去温泉洗澡……可我身子好软,大哥哥,你抱我去罢……”廖星儿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直望着周桐,满眼皆是企盼之色。周桐楞了一楞,心头猛然一热,似是想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道:“好,我抱你去。”说着便弯下腰,将她娇小玲珑的身子一下子横抱了起来,缓缓地向着那温泉方向走去。廖星儿却一言不发,只将头紧紧偎在他怀里,任眼泪顺着两颊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白雾,越来越浓,水声,越来越大,不知不觉之间,周桐却已抱着廖星儿到了那潭温泉的旁边,轻轻将她放了下来。
“这里好美……”廖星儿长长地吁了口气,幽幽地道:“大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周桐一呆,随口道:“怎么会忘了呢?我是被一股暗流带到了这里,昏在泉边,才被你发现的。”
“是啊……不过你却不知道,这么久以来,我却一直有一件事情瞒着你——那天在这里看见你时,我其实正在水里洗澡……你当时还真吓了我一跳呢!”
“是么?”周桐说着,脸上微微一红。“没错,因为你不欢喜我亲你的嘴,也不敢看我的身子,我知道如果就这么告诉你,你肯定又会不高兴……那时你的伤又那么重,我真怕你又吐出好多血来,然后一下子昏过去……”
“那你……那你今天为何又要告诉我?”周桐问道。“我是在这里洗澡时遇见你的……我也想在这里洗澡的时候和你告别。”廖星儿说着,便去解胸前的衣扣。周桐慌忙背过身去,口中却问道:“星儿妹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哥哥,你把身子转过来,看着我……”廖星儿停下手来,颤声向周桐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出去了怕就不会再回来,我也再不会出去找你……我不想你怎么记住我,不想你出去之后怎么想着我,因为你还有你的馨妹,我只是想……只是想在和你告别之前,让你……让你仔仔细细地把我看个清楚,我心里就知足了……”
“原来她是想让我一个人出谷,才特地来此和我告别的……”周桐与她相处了五年,知道她向来执拗,决定的事情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