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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与“鬼”的纠葛》 总 序致读者

有一种猛禽,古时名“枭”,俗称“猫头鹰”。它习性古怪:黑夜活动,白昼栖息;即便睡去,也睁着一只眼睛。这独异的生活方式,使它拥有了与众不同的目光和视野。猫头鹰飞翔时悄无声息,偶尔发出一两声怪叫,难免令人惊悚。

在希腊神话中,它是智慧女神雅典娜的原型;在黑格尔的词典里,它是哲思的别名;而在鲁迅的生命世界中,它更是人格意志的象征。鲁迅一生都在寻找中国的猫头鹰。他虽不擅丹青,却描画过猫头鹰的图案。我们选取其中的一幅,作为丛书的标志。

我们渴慕智慧,我们企求新声。这便是“猫头鹰学术文丛”的由来。

编者

一九九八年九月中译本序

《“人”与“鬼”的纠葛》 总 序中译本序

我一直想通过鲁迅的文学来思索、理解中国的社会与文化,而且由此在对于人的观点与对于社会、历史的理解方式诸方面也多承教泽。本书,就是这样一个日本人,当做为了理解鲁迅的基础性研究,尝试搞清中国传统社会是怎样被鲁迅所把握的一个考察。

鲁迅或鲁迅的文学同我个人之间存在着两重障壁。一重是超过五十年的时间之壁。我出生于鲁迅逝世半年后。另一重是中国人与日本人的民族之壁。二者不单单民族相异,而且我们日本人从汉字开始把中国民族的文化深深地纳入自身文化的体内,与中国文化有着割不断的缘分。可是尽管如此,两种文化在重要点上还是相异的。两个民族外表上的相似性曾给我们带来了“同文同种”这一暧昧的观念,反而蒙蔽了我们的眼睛,也成为妨碍两个民族真正友好的原因。1935年,在给内山完造《活中国的姿态》所写的序文中,鲁迅这样说道:据我看来,日本和中国的人们之间,是一定会有互相了解的时候的。新近的报章上,虽然又在竭力的说着“亲善”呀,“提携”呀,到得明年,也不知道又将说些什么话,但总而言之,现在却不是这时候。翌年2月,鲁迅用日文写给日本人的杂文《我要骗人》,也是用“血写”的“预感”结尾。这年10月鲁迅逝世。1937年7月爆发了日本全面侵华的日中战争。我自己就出生在这一年的3月。可是人类的历史并非单线发展的。七卷本鲁迅著作日译本《大鲁迅全集》在日本的刊行,即在1937年2月至8月。这一事情表明灵魂的交流与灵魂的隔绝二者复杂的交织与对立。

优秀的文学本来就具有拆毁性、阶级、民族、时代等阻隔人之灵魂的诸多障壁和填平隔阂的力量,而它不但能够“照见别人的心”(《〈域外小说集〉序》,1920年),并且以此给我们读者辉映出自身今日的现实状态。我们需要文学的重要缘故的确就在这里。然而尽管如此,但隔在文学与我们读者之间的这些障壁又比想象的厚。因而,我要理解鲁迅及鲁迅文学的尝试,至少要超越时间与民族这两重障壁。其方法正是从鲁迅那学来的基本而朴素的方法。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代就诗论诗,或者也可以说是无碍的罢。不过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题未定”草(七)》,1935年)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只是不知成果怎样,难免内心羞愧。虽然主观上无疑不想做对不起鲁迅的事,但如“后记”中所说,我一边论及鲁迅小说中的征引与象征、寓意与化用,一边在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中国的一句谚语——“肺肝而能言,医师面如土。”鲁迅辞世已近六十年,除了鲁迅留下的文章之外,已经不能直接聆听他的话语了。可是现在,本书由于秦弓先生的翻译,能够被鲁迅故国的读者读到了。作为阅读鲁迅著作已有三十余年的一个外国人,我自然对此感到莫大的喜悦。但同时也伴随着极大的不安。除了研究得不够之外,我想作为异国人的盲点、执信与误解也定然不少。若能承蒙读者、研究者进行无所顾忌的批评与指教,自然是幸甚之至。

最后,对于担当翻译的秦弓先生,费神把本书介绍给出版社的吴福辉先生、朱珩青先生,在学术著作出版艰难之际很快接受本书出版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为本书具体执编的王培元先生由衷地致以谢忱!丸尾常喜

1995年1月15日在东京惠比寿原町公寓

《“人”与“鬼”的纠葛》 总 序目 录

目录

中译本序……………

序章“人”与“人国”……………

第一章“人”与“鬼”

——绍兴覆盆桥周氏与其周边……………

一“人”“鬼”的关系——祖先祭祀……………

二“人”“鬼”的渗透——《目连戏》……………

第二章隔绝与寂寞

——孔乙己的后影……………

一鲁迅与科举、科场鬼……………

二孔乙己——起名的用意……………

三短衣与长衫……………

四孔乙己的后影……………

五《白光》与“掘藏”……………

六隔绝与寂寞……………

第三章国民性与民俗

——阿q=“阿鬼”说……………

一序……………

二问题的发端……………

三“鬼”的影像……………

四“鬼”的生态之一……………

五“鬼”的生态之二……………

六革命……………

七团圆……………

八尾声……………

第四章祝福与救赎

——祥林嫂的死……………

一“呐喊”与“彷徨”……………

二“鬼”的两义性……………

三祥林嫂……………

四鲁四老爷……………

五朱安与子君……………

终章“人”与“鬼”的纠葛……………

后记……………

附录一“难见真的人!”再考

——《狂人日记》第十二节

末尾的解读……………

附录二颓败下去的“进化论”

——论鲁迅的《死火》与

《颓败线的颤动》……………

附录三复仇与埋葬

——关于鲁迅的《铸剑》……………

附录四关于鲁迅的“耻辱”意识……………

附录五“偏要”

——对鲁迅精神的一个接近……………

译后记……………

增订本跋……………

《“人”与“鬼”的纠葛》 总 序序 章(1)

“人”与“人国”

鲁迅(本名周樟寿,后改名为树人)1881年生于浙江省绍兴。绍兴是江南的古城,古称“会稽”,因与夏禹有缘而闻名,夏禹第六代少康之子无余分封此地,故称“于越”。春秋时代为越国国都,降至南宋初期的绍兴年间(12世纪中叶),成为临时首都,以年号得名“绍兴”。鲁迅作为以明朝正德年间(16世纪初)迁居绍兴的逸斋公为始迁祖的鱼化桥周氏家族的第十四世孙,出生于被称为覆盆桥周氏的分支,可说是中等的士大夫阶层的家庭出身。

1898年,满十七岁时,他离开这一家族,告别了故乡。后来,他这样回忆当时的情形:s市人的脸早经看熟,如此而已,连心肝也似乎有些了然。总得寻别一类人们去,去寻为s城人所诟病的人们,无论其为畜生或魔鬼。(《琐记》,1926年)鲁迅的离乡,同时意味着对千余年来被人视为士大夫阶层的子弟的必由之路——科举——的放弃。鲁迅这时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十三经”的学习,他毅然放弃了可以作为立身之道的“十三经”的钻研成果,进而不顾向“洋鬼子”出卖灵魂的非议,选择了西洋的学问。据说,为他筹措旅费的母亲因此而哭出了声。正值戊戌变法之年,中国不变必亡的危机意识,渐渐广泛地攫住知识分子的心灵。鲁迅的选择,也意味着对传统的背离与对自立的新生的“自我”的探索。

来到南京,鲁迅先在培养海军的江南水师学堂学习大约半年,又去培养矿山、铁路技师的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路学堂学了四年,然后赴日留学。在矿路学堂,他学德语,听物理、化学、地质学等课,读严复的《天演论》。《天演论》把进化论体系介绍到中国,带来了巨大的冲击,堪称一部具有纪念碑意义的著作。鲁迅后来在一篇文章中忆及最初接触《天演论》时的新鲜的喜悦,同时以其一流的谐谑概括了南京的生活: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琐记》,1926年)江南水师学堂是培养海军士官的学校。校内原有一个游泳池,鲁迅入学时早已填平了。因为游泳时淹死了两个学生,所以不但填平了池子,而且还在上面建起了小小的关帝庙,每年七月十五(旧历)请来一群和尚放焰口。这是因为如同后面将要触及到的,溺死者必定寻找替身、诱人溺死的“淹死鬼”让人害怕,为此需要用神佛之力加以镇压。

矿路学堂所经营的矿山,以薪水太贵将先前的技师辞退之后便陷于停滞状态,鲁迅三年级下矿洞实习时,只见半尺深积水的矿洞里,几个矿工像鬼一样在工作着。

鲁迅留学日本,从1902年开始约达七年半之久。海上列岛固然不是仙山琼阁,但在大约五年的热心探索、研究之后,鲁迅始将其自身“搜”到的东西作为一种思想呈现于世。这就是1907、1908年写的一系列评论。在那篇占总论地位的《文化偏至论》(1907年)中,他这样论道:中国在今,内密既发,四邻竞集而迫拶,情状自不能无所变迁。夫安弱守雌,笃于旧习,固无以争存于天下。第所以匡救之者,缪而失正,则虽日易故常,哭泣叫号之不已,于忧患又何补矣?此所为明哲之士,必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人生意义,致之深邃,则国人之自觉至,个性张,沙聚之邦,由是转为人国。

今敢问号称志士者曰,将以富有为文明欤,则犹太遗黎,性长居积,欧人之善贾者,莫与比伦,然其民之遭遇何如矣?将以路矿为文明欤,则五十年来非澳二洲,莫不兴铁路矿事,顾此二洲土著之文化何如矣?将以众治为文明欤,则西班牙波陀牙二国,立宪且久,顾其国之情状又何如矣?若曰惟物质为文化之基也,则列机括,陈粮食,遂足以雄长天下欤?曰惟多数得是非之正也,则以一人与众禺处,其亦将木居而食欤?此虽妇竖,必否之矣。然欧美之强,莫不以是炫天下者,则根柢在人,而此特现象之末,本原深而难见,荣华昭而易识也。是故将生存两间,角逐列国是务,其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若其道术,乃必尊个性而张精神。假不如是,槁丧且不俟夫一世。鲁迅思想的形成,自有其深刻的时代背景。

《“人”与“鬼”的纠葛》 总 序序 章(2)

国内当时围绕着中国的救亡道路有三足鼎立的三大潮流:一是持“中体西用”论,谋求富国强兵、殖产兴业的“洋务派”;二是企望通过立宪、议会来实现清朝内部改革的“变法派”;三是主张推翻清朝,实现汉民族独立、创建共和国的“革命派”。鲁迅站在“革命派”一边。在海外,他通过日本人的著作与翻译,或者邮购的德语、英语等西语文献,学习、研究欧洲的文化、思想。正是在海内外社会、文化潮流的激荡中,他形成了自己的思想。

鲁迅注意到:当时欧洲社会陷入了其19世纪性的“偏向”,即物质崇拜而“精神”衰弱,多数统治而“个性”受压。欧洲在亚洲、非洲的“兽性”发作便与此不无关联。但克服这种“偏向”,复活并发展“精神”与“个性”的20世纪新思潮终于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