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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休相问

金陵女子 一(1)

金陵女子 一(2)

金陵女子 一(3)

金陵女子 一(4)

金陵女子 二(1)

金陵女子 二(2)

金陵女子 二(3)

金陵女子 三(1)

金陵女子 三(2)

金陵女子 三(3)

金陵女子 四(1)

金陵女子 四(2)

金陵女子 四(3)

金陵女子 四(4)

金陵女子 四(5)

金陵女子 五(1)

金陵女子 五(2)

金陵女子 五(3)

金陵女子 六(1)

金陵女子 六(2)

金陵女子 六(3)

金陵女子 七(1)

金陵女子 七(2)

金陵女子 七(3)

金陵女子 七(4)

金陵女子 八(1)

金陵女子 八(2)

金陵女子 八(3)

金陵女子 九(1)

金陵女子 九(2)

金陵女子 九(3)

金陵女子 九(4)

金陵女子 十(1)

金陵女子 十(2)

金陵女子 一(1)

迎春出生在腊月,接连几天漫漫扬扬的大雪刚放晴不久,她爸爸到镇上去请产婆,一个两个都嫌天黑路滑不肯来,没办法加重许了酬谢,才求得人家动身,及至到家,她妈妈早就喊了个声嘶力竭,两下里折腾半日,总算呱呱落地,老人家一见又是女娃子,不免暗地里叹一声。

迎春祖父在世的时候,家里原也有十多亩薄田,到了父亲这一辈,连荒带卖就只剩下三四亩了,后来迎春添了弟弟,三亩田足养着六七口人,好年头打了粮食也不够吃,更何况遇到水旱灾年,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父母狠狠心,将姐姐送给境况稍好的邻村陈家作童养媳。

迎春到城里大户何家去做工,便是陈家婶子介绍的,那一年迎春只十三岁。

何家是南京巨富,生意遍及全国,谁又知道何家先人何九,最初不过是上海南码头跑沙船的一名船工而已。

早在洋轮未来之前,海运以沙船为主,江滩上帆樯林立,尽是平底高桅、巨橹广舱的大船,一船可载百余吨货。那时候海上风险极大,因此船行允许伙友在每船上货时捎一些私货,但进货好坏、畅销与否就全凭个人眼光了,何九为人聪明,眼光精到,而且往来南北各方,交际也广,几年下来,颇有收益。他用自己的积蓄买了第一只船,慢慢地从一条船发展成十数条,终于成为沙船业数一数二的人物。

何九发财后,回家乡置产,妻小都留在家里,有子三人,长子早夭,次子从文,只有幼子何信十余岁便随父亲到船上学习,那时何九已开办两家钱庄。

何信并没有什么经商的天赋,那时节各国的外资已渐渐拥入中华,丝行大盛,而何信却认为自己经营沙船做的是米糖豆麦的买卖,不应该跟人家争丝行的生意,后来丝业囤积倒闭,先是金素记丝栈亏折了十多万两,牵扯钱庄四十余家,连阜康银号的胡雪岩也因囤丝过多陷入绝境,而何信只为自己的一点固执,竟然逃过大劫,不能不说是侥天之幸。

何昂夫的眼光魄力都胜于乃父,投资钱庄同时,又将重心移向实业,在上海苏州都开有分厂。事业名望如日中天,似乎只有南通的张謇张状元可与其一较长短。关于何家的发际史,本身便像是一个传奇,而众口相传,又加了一些拾遗不昧,得遇贵人赏识这些因果相袭的玄玄之说,就更成了传奇中的传奇了。

当然,这些都是迎春后来陆陆续续听说的。初进府里,因为年纪小,只在厨下做些杂活,白天忙忙碌碌倒不觉得,晚上睡不着,对着窗前昏昏黄黄的月光,眼泪便流下来,身旁的翡翠看见,坐起来问:“怎么了?想家了?”迎春点点头,低声道:“我想我娘。”

另一个婢女珠儿笑道:“这府里有意思的事情多得很,你过几天就不会想了。何况到了年节还可以回去。”转头问翡翠道:“听说老爷又要娶新姨太太了,是不是真的?”翡翠点头笑道:“你消息倒蛮灵通。”见迎春一脸迷茫,便道:“你才来,这一大家子人上上下下,只怕要好一阵子才能弄得清楚呢。”

何昂夫共有五房妻妾,原配夫人姓李,与何昂夫算是门当户对,结缡近三十年,共生二子二女,长子思澄,次子思涯,长女蕴芝,三女蕴蘅。思澄已经娶妻,现为山东督军的秘书长,妻子秀贞和两个双胞胎女儿却留在南京父母这边。次子思涯一直在北京读书。二姨太早逝,只留下一子思源,行三。三姨太太生有两子一女,思澜、思泽和蕴萍。听晓莺说,三太太的脾气不大好,喜欢骂人,但只要你不去惹她便没事。

何昂夫的几位太太中,要属四太太的家世最为清华,书香门第,据说还出过几位翰林,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样一位年轻标致的官宦小姐,怎么会屈身做了商贾人家的侧室。她只生了一位五小姐蕴蓉,今年才三岁。但这位四太太似乎不大理会女儿,只将孩子丢给奶妈,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不是看书,就是抚琴,平时也很少看她到园子里走动。

而二小姐蕴蔷却是何昂夫外室所生,那时候太夫人还在,何昂夫并不能随意纳妾,到他自己能做主了,二小姐的母亲却已等不及,撒手西去。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这女子命薄,只怕是生得太美的缘故,大抵“红颜薄命”四字总是有讲究的。

金陵女子 一(2)

待迎春弄清楚这些,已经过了大半个月了。转眼入夏,五姨太进门。那是迎春在何家所经历的第一场喜事,后来她又经历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喜事,包括她自己的,都没有这一次那样印象鲜明,多少年后回想起来,还历历如昨。

那天在噼哩叭啦的鞭袍声中,两个婢女掺着新姨娘进了门,她穿了一件粉红缎子绣花裙,相貌很是秀丽。不远处紫檀花架边有两个女孩子在窃窃私议,八岁的蕴萍问她身边的三姐蕴蘅,“你说她有二姐的亲娘生得好看么?”蕴蘅便回头去看她二姐,蕴蔷今年只有十五岁,已是姿烟玉骨,亭亭出众,蕴蘅心想都说二姐生得像她亲娘,不知像几分呢?婢女们站在廊下,迎春也小声问珠儿:“新娘子不是该穿红裙的么?”珠儿白她一眼,“笨蛋,正室才能穿红的。”那时迎春才知道,大日子里正室穿红裙,而侧室只能穿粉红色,大户人家嫡庶分明,是分毫马虎不得的。

晚上大排家宴,男女老少皆在,独四太太说身子乏没有下来,新姨太略有不安,站起身道:“要不我再去请一请。”何太太伸手按住她肩膀,笑道:“她向来是这样,并不是故意冷淡你。你就是把她请下来,没吃两口,又要走了。”三太太也笑:“今天她肯下来,算是给五妹妹你面子了,你不知道,我们虽然在一个园子里住着,平时倒难得见上一面呢。”何昂夫并不说什么,只吩咐厨房,挑几样四太太爱吃的菜给她送去。

迎春装好了菜,就随着珠儿来到四太太的住处,珠儿在门外喊道:“卧雪姐姐,我们来给四太太送菜。”一个女孩子闻声走出来,向珠儿道:“就知道是你,大呼小叫的。” 迎春见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穿着黑湘云纱的大脚裤,红花白底透凉纱的短褂,极是俏丽干净。珠儿吐了吐舌头,走进去将食盒往桌上一放,向卧雪道:“我们也要回去了,忙到现在,快饿死了。”

迎春来何家时间不过两月光景,又一直在厨下帮佣,到别处的机会极少,这时不免四下观看,只见三个大书架堆得满满,壁上悬着几幅字画,当时的迎春虽领略不出其中的妙处,却也觉得书香满室,让人自然而然生出钦羡之意。窗纸漏缝处,吹进丝丝凉风,虽是盛夏,这屋里却几分清冷秋日的萧瑟。忽听里面慵慵懒懒的一个声音问:“谁呀?”卧雪忙快步走到里间,过了片刻,掺着一个年轻女子缓缓走出来,另一个婢女眠云拿着团扇跟在后面。

上午只是惊鸿一瞥,此刻迎春才瞧清楚这位四太太的样貌,虽不是二小姐那样肤如雪、发似漆的美人儿,但神清骨秀,气度更胜一筹,只是眉宇间略带愁意。珠儿忙拉着迎春上前见礼,又道:“太太快趁热吃吧。”上前把食盒打开,将四碟菜端出来,一碗清炖云腿,一碗福建肉松,一碟冷拌鲍鱼和龙须菜,还有一碗玉田香米稀饭。

四太太指着龙须菜道:“我只留这个,其余的都拿走吧。”卧雪道:“今天太太忌荤。”迎春和珠儿对视一眼,两人都觉得奇怪,何家的太太们并没有吃长素的,只偶尔吃吃花素,但迎春记得今天既非初一十五,也不是什么观音素、八日素的日子。

正这样想着,忽听有吟诗的声音,迎春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竟是窗外一架鹦鹉,正在曼声长吟,“话雨巴山旧有家,逢人流泪说天涯。红颜为伴三更雨,不断愁肠并落花。乡心不耐两峰高,昨夜慈亲——”竟然有腔有调的样子,迎春只是莞尔,珠儿早撑不出笑了出来,“有趣,它也会吟诗。”四太太双眼望着窗外,恍如不闻,卧雪笑道:“少见多怪,它会念好多首呢。”珠儿讪讪道:“四太太,我们走了。”

眠云送她们出来,珠儿和她小声说些什么,迎春也不理会。那鹦鹉今晚似乎很有诗兴,吟声在身后远远飘送过来,“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迎春以为它还会接着念,谁知反反复复,只是这一句。迎春默默跟着念,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但觉声韵无限宛转,却不知是究是何意?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道:“为什么四太太今天吃素?”眠云笑道:“我们四太太,正经的斋戒日子她是不理的,她吃素另有一种讲究,除了她自己,谁也说不明白。”珠儿和迎春面面相觑,大感奇怪。眠云拍了拍珠儿的手臂,“好了,我要回去了。”

金陵女子 一(3)

迎春和珠儿回到厨房,一闻到饭菜香气,更觉得饥肠漉漉,珠儿先抓了个鸡腿咬了一口,冯妈笑道,“饿死你活该,谁让你玩到现在才回来。你和眠云两个,粘在一起就分不开。”珠儿口齿不清说,“也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转脸问冯妈,“你说,老爷喜欢四太太多一些,还是五太太多一些?”

冯妈笑道:“五太太才进门,现在怎么知道?”珠儿嘁了一声,“知道谁还问你,就是要你猜一猜,我看是五太太,人又年轻,性情又温柔。”迎春插口道:“四太太也很年轻啊。”珠儿撇嘴,“可是性情也太古怪了,我要是男人,才不会喜欢脾气这么怪的女人呢。”大家都笑起来,“可惜你不是男人。”冯妈叹口气道:“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小姐,给人做小,怎么能不委屈。她心里苦,又说不出来。”迎春感到一种莫名的愁恻,眼前晃来晃去是四太太那含颦的双眉,忧伤的眼神,和空茫茫的表情。

在何家的日子过得极快,过完重阳节,迎春回了一趟家,将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交到母亲葛二嫂手里,葛二嫂拉着女儿的手不住地问,“好像瘦了,累不累?有没有人欺负你?”祖母则免不了告诫,“出门不比在家,凡事多留点儿心,要懂得看人眼色。”

晚饭桌上有鸡蛋,在葛家只有年节的时候在看得到,向来都是留给祖母和小弟的,没有迎春的份儿,今天却一家人都往她碗里挟,而迎春却早没了当初的馋涎欲滴,心有所感,嘴里更辨不出什么滋味。好在弟妹七嘴八舌地问,迎春只略略怔忡了一会儿,回过神,便给他们讲一些在何家听到的新奇事。到了晚上,母女同榻,更有说不完的话,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迎春就需回去,母女两个都哭,葛老太不耐烦道:“有什么好哭的,要是想家,就常回来看看,要不,就叫你娘去看你。”

迎春回到何家时不到十点,冯妈便说她,“你不用那么着急地往回赶,看看弄得满身的土,一脸的汗,这是何苦来。”迎春道:“原是请一天假,再耽误就不好了。”冯妈笑道:“你这人心也忒实,你看看哪个回家不是呆个两三天,就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迎春笑道:“那你还不夸夸我这个好孩子。”

闲扯了几句,便准备开中饭,正忙得热火朝天,却见三太太房里的晓莺来了,说三太太处来了亲戚,要厨房给加两个菜,她穿了一件银杏色印花缎的短褂,豆绿春绸的散脚裤,风姿楚楚地靠在门边,倒不像只有十五岁的样子。抬手挥了挥粉红绸手绢,小声嘟囔,“这烟真呛人。”又催快些,说客人在等着。

珠儿斜了她一眼,冷冷道,“说得容易,你看看这些人,哪个是闲着的。五太太要吃鱼面,等我做好了这个再说吧。”晓莺知道做这鱼面是极费事的,哪里等得了,珠儿分明是搪塞,不由动气,哼道:“你别拿五太太压我。”珠儿笑道:“谁拿五太太压你,你配么?”晓莺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