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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道:“算我说错话,你是拿五太太压三太太。”珠儿笑道:“那又怎么样?五太太有身孕,当然她的事最大,你便是学给三太太听我也不怕。”晓莺气得手足发抖,戟指着道:“好好,珠儿,你好本事。”

本来厨房里各人手里都忙,也没留心她们说什么,但两人越吵声越大,冯妈忙奔过来迭声问:“怎么了,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晓莺哭道:“也不知哪得罪这位姑奶奶了,我只说三太太要加两个菜,就招出她这么多有的没的。”冯妈道:“要加菜,我来给你做,想吃什么,这里还有一罐新腌的笋脯,挺不错的。”

晓莺接过罐子,转过身蹬蹬几步跑了,珠儿追在她身后大声喊,“只一罐笋脯怎么招待客人呢,三太太怪罪,我们可担待不起呀。”冯妈扯了她一把,“行了行了,好端端地惹她做什么?”珠儿呸一口,“我就讨厌她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冯妈笑道:“我看你是讨厌她打扮得比你花哨。”珠儿也笑,“像个妖精似的,四少爷还小着呢,不知道打扮给谁看?”冯妈吓了一跳,“这话你可别胡说,你真不怕她告诉三太太?”

金陵女子 一(4)

珠儿逞一时口舌之利,这时心里倒有点后怕,嘴上却说,“路归路,桥归桥,她管不着我,要是她不顾身份跑到这儿找我晦气,我也认了,大不了――”冯妈接口笑道:“大不了撵出去嫁人。”珠儿啐道:“你个老没正经的。”冯妈道:“我这难道不是很正经的话么,女人嫁丈夫就跟投胎一样,好坏都是一辈子,还能不放出眼光来挑。你看看我,跟了个死酒鬼,到现在还得给人当老妈子。”接着冯妈就开始埋怨着她的酒鬼丈夫,珠儿也不知听了多少遍了,到现在早练出充耳不闻的功夫。

晓莺受了委屈,回去自然要告诉三太太,三太太一听便火冒三丈,哼一声道:“这丫头好大的胆子,倒底是仗了谁的势。”晓莺撇嘴道:“她口口声声五太太,倒像是五太太家带来的似的。”三太太心头一惊,原来五太太进门不久便有身孕,让人不免动疑,她随口说了几句刻薄话,难道这话传到对方的耳朵里,借这丫头的口跟自己算帐,她现在怀着身孕,一旦闹起来,自己有理也变成没理,何况有还点儿心虚,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先看一看再说,便放淡口气道:“我看她是累昏了头,未必存心,你也别太认真了。”晓莺头一次看到三太太这般好涵养,不由得暗暗纳罕。

金陵女子 二(1)

不久,迎春被挑去服侍大小姐蕴芝。蕴芝房里原有翡翠琉璃两个丫环,琉璃新嫁,翡翠便荐了迎春,珠儿颇不高兴,对人说,姐妹一起多年,情份反不如一个新来的,话传到翡翠耳中,也不禁动气,辩解道:“上房的月钱原是多些,我心想迎春家境不好,多少可以贴补点儿,再说大小姐好静,珠儿却是个火爆脾气,这是任谁都知道的,难道我有什么私心不成?”

可背地里却有人议论,翡翠的话虽在理,但若说私心,只怕也是有的,迎春年幼柔懦,行动听从,凡事自然翡翠一手把持,而珠儿却是伶俐好胜的性情,翡翠哪里压得住她。而这一切,迎春却在懵懂中,接连几天都见珠儿冷着一张脸,不由纳闷,暗里问冯妈,“我什么时候得罪珠儿姐姐了?”冯妈笑骂:“真是个傻丫头。”于是将前因后果说与她听,迎春惶急道:“这样,让珠儿去就是了,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冯妈道:“你如果真的这样说,珠儿未必领你的情,却一定得罪翡翠。”迎春急道:“那该怎么办?”冯妈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在这府里,原是做人比做事难,我看你心诚,不妨提点你几句,大小姐倒没什么,太太却是有章法要规矩的人,你要凡事小心,多看少说,等你见得多了,心里也就慢慢亮了。若能讨得太太欢喜,到时候给你挑个好婆家,就算熬出头了。”说罢哈哈大笑。迎春开始还不住点头称是,待听得最后一句,不由红了脸,但她不能像珠儿一样骂她老不正经,只转身跑了出去。

次日一早,迎春换了件干净衣服,由管事沈妈领着来到大小姐房里。前面的几个院子分住着是何氏夫妻和姨太太们,后面两个院子,是大少爷夫妻所居。现在思澄人在山东,只有少奶奶秀贞带着女儿住,中间一个过厅,过厅后进,才是小姐少爷的住处。迎春亦步亦趋,随着沈妈走到右手一间屋,见两个女孩子正坐在花梨木椅上谈笑,这时听见脚步声,便都转过头来。

年纪略长的大约十六七岁,穿件藕色的衫子,手里拿了本书,年幼的与迎春相仿,一件玫瑰紫缎子水红袄,系一条玄色湖绉百褶裙,颈上挂了一条亮晶晶的珠链,阳光下宝光流动。沈妈笑道:“三小姐也在啊,大小姐,我把丫头领来了,您瞧瞧。”蕴芝放下书,望着迎春微笑着问:“你叫迎春是吧。”迎春刚想回答,却听三小姐蕴蘅笑道:“迎春?那不是不及问累丝金凤的那位懦小姐么?”迎春听不明白她说什么,一时有些发怔。沈妈扯了一把迎春道:“快回小姐话,怎么呆了快一年了,还这么木。”

蕴芝笑道,“你别怪她,咱们府里灵俐也不少,我倒是喜欢她这样的。”伸手拉过迎春笑道:“还是个孩子呢,手怎么都冻了,快过来暖暖。”蕴蘅笑道:“你也不过比咱们大几岁,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真是的,嫁妆还没备好呢,倒一副祖母的口气。”

蕴蘅的取笑,要是换了旁人,必定反唇相讥,蕴芝却只淡淡一笑,又拉着手问迎春父母生计,兄弟几人,多少年岁,娓娓然煦煦然就像是邻家的一位大姐姐,迎春素来胆怯,不要说是管事沈妈,就连珠儿发起脾气来,她也是害怕的,但今天见了这位大小姐,却犹然生出一种亲近之意。

就这样留在大小姐身边,迎春似觉眼前开了一扇窗子。

何家的女孩子也读书,迎春常常站在廊下听里面念:“盖此身发,四大五常,恭惟鞠养,岂敢毁伤,女慕贞洁,男效才良。知过必改,得能莫忘,罔谈彼短,靡恃己长――”虽然意思不大明白,但觉声韵琅琅上口,不自觉地跟着一句句念下来,蕴芝见她这样有心,左右无事,便教她认识一些简单字。也教她下棋、沏茶,蕴蘅来这里是不喝翡翠泡的茶的,每每是蕴芝亲自动手。翡翠笑道:“三小姐只嫌我笨,学得不精,以后让迎春泡给你喝就是。”

蕴芝拿着一把成化窑的青花小瓷壶,缓缓讲道:“十分茶只用七分水,泡出的茶亦只有七分,七分茶用十分水,泡出的茶则有十分。最佳为山间泉水,山溪流水次之,潭水又次之,古井水再次之,江河湖水则不得已而用之。妙玉泡茶用的是梅花上的雪水,这样的茶不要说喝,想想便让人神驰。龙井茶分四春茶,初春茶于清明前采摘,这时的茶芽嫩,茶水碧绿甘醇,二春茶在谷雨前采摘,而三春、四春茶就差多了。”说着拿出一个锡罐,里面一个一个小包,“这里都是明前龙井――”

金陵女子 二(2)

忽听脚步声响,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穿一件宝蓝色夹袍,套青色团花马褂,进门便向蕴蘅道:“猜你就在大姐这里。”蕴蘅取一个茶包递给他,“三哥,你闻闻怎么样?”思源闻了一下,笑道:“我知道是你们加了工的。可惜我什么都闻不出来。”蕴蘅又拿给迎春,“你来闻闻。”迎春闻了闻,说:“好像有荷花的清香。”

这茶包出于特制,蕴蘅从书上学来的,拿明前龙井包成小包,夏天的后半夜,放在荷花的花苞里,待第二天太阳升起,荷花开了,取出来放进锡罐密封,等到了取用时,茶叶就熏染上荷花的清香。

蕴蘅笑道:“可见人之雅俗,原不在什么身份地位。三哥,你承不承认,你身上就是少了根雅骨。”思源笑道:“既是俗人,这方砚我拿回去了。”蕴蘅跳起来扯住他,“三哥三哥,你怎么那么小气。”思源道:“俗人当然小气。”蕴芝笑道:“这倒不分什么雅人俗人,他心里先存了成见,自然就闻不出来了。”

这时思源已把要拿给蕴蘅的砚台掏了出来,笑道:“上次你不是说要寻一块好砚么?你看看这块怎么样?”蕴蘅接过来仔细摩看,见盒盖内刻细暗花纹美人像,凭栏立帷前,右上篆"红颜素心"四字,左下“杜陵内史”小方印,背刻行草五绝:“调研浮清影,咀亳玉露滋。芳心在一点,馀润拂兰芝。”心里着实喜欢,便笑道:“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舍得给我?”思源道:“我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大姐,你懂得多,看看可有什么来历?要真是古董,我就不给了。”蕴芝正在一旁手把手地教迎春泡茶,听得这话,便回身接过砚台,看罢笑道:“这不是传说中的脂砚么,不过该是后人仿制的。”

一时迎春泡好了茶,翡翠端了几样果点上来,姐弟兄妹饮茶闲话。

思源道:“二哥有些日子没来信了,母亲问过几次。可不知京里现在怎么样,又是‘筹安会’,又是‘全国请愿联合会’,连——”他想说连妓女请愿团都上来了,话到嘴边改口:“连乞丐请愿团都上来了。你们说,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功?”蕴芝笑道:“我给你们念一段好文章。”说着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剪报,徐徐念道:“信立于上,民自孚之,一度背信,而他日更欲有以自结于民,其难犹登天也。明誓数四,口血未干,一旦而所行尽反于其所言,后此将何以号今天下? ”

蕴蘅探身一看,笑道:“二哥寄给你的是不是?”蕴芝点头,“你猜是谁的手笔?”蕴蘅道:“就这么几句怎么猜得着,你接着念。”蕴芝续道:“今也水旱频仍,殃灾洊至,天心示警,亦已昭然;重以吏治未澄,盗贼未息,刑罚失中,税敛繁重,祁寒暑雨,民怨沸腾。内则敌党蓄力待时,外则强邻狡焉思启。我大总统何苦以千金之躯,为众矢之鹄,舍磬石之安,就虎尾之危,灰葵藿之心,长萑苻之志?”

蕴蘅拍手笑道:“真是好文章,一定是梁卓如的大笔。”走过去朗声念道:“启超诚愿我大总统以一身开中国将来新英雄之纪元,不愿我大总统以一身作中国过去旧奸雄之结局;愿我大总统之荣誉与中国以俱长,不愿中国之历数随我大总统而斩。”将报纸拿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方抬头道:“依我看这奸雄之结局,就算不及身而败,也定然遗臭万年。”

蕴芝轻轻叹了一口气,“绝岭高处多风雨,莫到琼楼最上层。父亲一副势肠,儿子偏有一双冷眼。”思源笑道:“如果说袁项城可比曹操,这位寒云公子倒可比曹子建了。”蕴蘅摇头道:“未必未必,依我看,袁项城可比曹操要蠢得多。”思源问道:“蠢在哪里?”

蕴蘅道:“其实解散国会和废止《临时约法》,便已在实际上复辟了帝制,然后他又修改《总统选举法》,一是总统任期为十年,得连选连任,这便终身化了,二是规定继任总统人选,应由现任总统推荐三人,预书于嘉禾金简,藏之金匠石室,这便等于秘定储位,他再把袁克定、袁克权,还有那位风流倜傥的寒云公子都写进去,也没有人管他。又何必非要穿那一身龙袍不可呢?当一个西服革履的皇帝岂不美哉?”思源跌足笑道:“这世道真是不一样了,女孩子对政事都这么感兴趣,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倒比我们这些在外面念书的还强。”

金陵女子 二(3)

蕴蘅冷笑道:“从吕碧城兴女学到现在,都十年多了,咱们还在整日关在家塾里。”这一年九月间,由英美教会创办的金陵女子大学在绣花巷开学,这是国内第三所女子大学,蕴蘅打算再过几年,便去报考,但是这几年家塾里所学有限,不会英文,想来总是渺茫。不由愤愤道:“若先生是个通人也就罢了,旧学根基打得扎实些也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他却是不懂装懂,比如‘瀚海阑干百丈冰’,‘玉容寂寞泪阑干’,‘阑干’二字本作纵横解,他却讲成栏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问了二哥才明白。再问他,他倒先恼了,跑去跟父亲告状。”

思源笑道:“我想起这回事了,可把那位三叔祖气得够呛,直嚷她二哥学问好,让她二哥教就是了,何必请我教?我不配教你们何家的千金小姐。”蕴芝笑着埋怨:“你也是,有道是师不可侵,知道正确的讲法也就是了,何必当面质问,让人家下不来台。”蕴蘅笑道:“我是好心,难道让他一辈子照错的讲?”

蕴芝道:“再通达博学的人,也有不到的地方,你若在外面读书,也这么当堂把先生问个面红耳赤不成?”蕴蘅顿时没精打采,“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过是白日做梦罢了。”思源道:“我看父亲对这件事倒没什么成见,你把母亲那一关说通了就行。”蕴蘅皱眉道:“谈何容易,她总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做针线的迎春,续道:“巴不得我整天关在屋子里绣花。”

蕴芝道:“你也别太灰心,等大哥和思涯回来,我们一起去劝,他们的话,母亲总是肯听的。”心中却暗暗感慨,蕴蘅对家塾不屑,而迎春却不得其门而入。迎春抬头,对蕴蘅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