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回话，满脑子盘旋着许多回话的方式，可是却觉得不论她如何说，最终都将只会是一个‘错’字，索性抿起嘴来一言不发，如此至少不会再说错什么。

“哼！不说话？不说话就能解决问题了吗？嗯？呵呵！李德全。”

李德全听到康熙的呼唤应声跑了进来。

“你，送沁雪回去，再给佟妃传朕的口谕，就说...以后每日申时让沁雪来这儿陪朕下棋。”

李德全听着心下纳闷，一时间不曾回过神来，竟蹲在原地没有动弹。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没听见朕说话吗？！”

“啊，喳！”被康熙略带愠怒的一语，李德全吓得不敢继续多想，连忙领着沁雪走出了御书房。身后，康熙望着沁雪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掠过一道无法琢磨光芒。

景仁宫里已经撤了晚膳，佟妃吩咐厨子另给沁雪备下了点心。过了亥时，沁雪便张罗着佟妃洗漱就寝。佟妃坐上床依着内侧徐徐躺下，让沁雪靠着外侧与她同榻而卧。她用头轻枕着自己的右手，望着房梁想着李德全刚传来的话，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明白。难道他真得放下了吗？为什么只是让沁雪陪着下棋呢？难道真是我想得太多了吗？佟妃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竟不觉出了神。

第二章 咄应承 御书房内天子发难(4)

沁雪在一旁看出佟妃正想着心思，也猜到了佟妃此时的忧虑，可是她却始终不能明白佟妃何至于对她与皇上的一场棋局如此挂心？自李德全传过话后，佟妃就一直魂不守舍地痴痴发楞。

“皇上...和你下棋了？”佟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沁雪，就连她自己也觉得这话真个儿是多此一问，“他...没同你说些什么吗？”

“娘娘，万岁爷棋下的极好，奴婢一心想着对策那还顾得上同万岁爷说话啊。”

“哦...”佟妃顿了顿，“皇上，也说你的棋下的极好。”

“娘娘，您几时也学会唬人了，皇上几时同您说的？难不成是在奴婢同他下棋之前？”沁雪咯咯一乐，无意间打趣儿的话，却挑起了佟妃的伤痛，“正是！他日里来时，看到了你我下着一半的残局。往日里，他总是夸我棋下得好，看这情形，日后，我是再不必费心思学棋了。”佟妃说着身上突然打了个寒颤。

沁雪侍候着佟妃掐来算去也有三年的光景了，她原本就是个冰雪聪明之人，但凡佟妃的心思她都能猜到十有九成。今天这般情形，她知道佟妃为的是自己同皇上下棋之事，而且不但夸了自己，更是传话让自己每日必去。若论起争风吃醋，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会，可佟妃在宫中的美貌无疑是数一数二。沁雪虽生得不差，可要是非拿着和佟妃去比，那可算得上是自找无趣。这一点沁雪琢磨着不但自己明白，佟妃的心里更应该是明白的。可她到底在吃自己什么醋呢？她心下思忖着这个实在让她觉得无趣地问题，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三章 忆往昔 情思绵绵旧事重提(1)

过了五月的光景，院子里的茉莉芬芳满枝、流香四溢，几个小丫头争抢着上树采摘。沁雪收拾着屋子，忧心地提醒着她们当心脚下。

这几日里佟妃又多了笑容，她看着沁雪每日申时去御书房陪皇上下棋，一、二个时辰内准能回来，也并未见那边宫里传出些什么难听的话来，她这心里已是踏实了大半。真要出事儿，只怕早就该出了，这么些日子过去，想来他是早已放下，只怕是自己多心多疑也未可知。

“雪姐姐，外面李总管来啦！”一个小丫头清亮的嗓音打远处传来。

“唉！知道了！”沁雪放下手中的活计迎出屋外，“李总管，您来这是...找咱们娘娘吧？”

李德全咯咯一乐，“沁雪姑娘，我是来找你的。”

“我？哦，快到申时了，是不是皇上今儿没空，让您来告诉我今儿不必再去了？”沁雪心下高兴，若真能如此，可真是天大的幸事，陪皇上下棋并不是好差事。输也不是，赢也不是，总不能成日里指望着有和局的好运气吧。

“沁雪姑娘，是万岁爷让奴才来接姑娘过去。”尽管李德全对景仁宫里的众人向来都很客气，可太监的声音终归是让人听着不大自在，“走吧，万岁爷还等着呢。”

又到了御书房，如今这皇宫之中沁雪最熟识的地方除了景仁宫便莫过于御书房。走入屋内，瞧见康熙正立于案旁手抚棋枰，仿佛思量着什么。她习惯地迈前一步刚要蹲礼，却被他温和的话语予以制止，“来啦！不用行礼了。朕等了你好一阵子，来，过来。”

当她走近数步之后，这才看清原来康熙手抚着的并非棋枰，而是棋枰上摆放着的一份厚得实在可以的奏折。“吴三桂...病重。”康熙没有动作只是淡淡地说道。

“如此，奴婢，要恭喜皇上了…”沁雪心里确实有几分喜悦，可是不知为何却不敢太过表露，试探地轻声回应。

“喔？你也觉得该恭喜朕么？”康熙侧身看了看身后的小女子。

“不过，这倒是迟早之事，吴三桂这病只怕是让万岁爷您给打出来的。他若早死，天下百姓不知少受多少涂炭之苦。他若晚死，万岁爷您也不过是多费一些军力钱粮罢了。”沁雪只觉得周身舒畅，这个野心勃勃的前朝叛逆，虽说是被康熙逼反的，可是这样涂炭生灵的战争早一日结束，天下就多一日安宁。谁胜谁负，又是如何胜如何负的，对于她一个小女子而言根本不重要。

“说得好，今儿朕高兴，咱们不下棋了。来，你陪朕坐着说会子话。”

康熙转身坐到炕上，瞄了一眼仍旧站在距他三、四步开外的沁雪。“嗯？怎么不过来？坐着好说话。”

沁雪垂手侍立低声回话，“奴婢站着回话就好了，既是不用下棋，站着也是一样能回话的。”

“似乎每件事儿，你总是要让朕说过数遍方才听话，是不是？！”语气中透着微微的不悦和少许的霸气。不得已，她悻悻地蹭到康熙跟前，依着炕边刚想坐下，康熙的声音又一次飘入耳鼓，“抬起头来，让朕看清楚你。朕同你下了这几日的棋，却没仔细瞧过你长得什么模样，传出去让人笑话朕。”

哪个敢笑话您啊！再者说了，这皇宫之中您只知其名不识其人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就会有人胆敢笑话这个！沁雪心下想着，不防备康熙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怎么？”

沁雪感觉到了对方身上传过来一股强大无比的压迫之感，支配着自己不得不乖乖地将头抬起，并且不由自主、毫不避忌地望向他的眸子。而这一眼，却让康熙的脸上掠过了一丝异样的神情，是悲是喜是惊是奇？竟不得而知。她努力地想从对方的眸子里看出端倪，可是那里面却像是一条通向深渊的漫漫长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路的尽头。

“哈哈哈，”康熙突然抬起头来仰面而笑，笑断了沁雪脑海中的万千思绪。

“你们佟主子，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皇上，您...？”

第三章 忆往昔 情思绵绵旧事重提(2)

“你入宫多少年了？”

“三年多了。”

“三年！朕，去景仁宫也该不下百回了吧。怎么朕之前却从未在景仁宫里见过你呢？”康熙眯起眼看着沁雪。

“许是，不巧奴婢有事儿都不在跟前。”

“哦？那可，真是巧啊！”康熙的语气生硬地让沁雪再不敢抬头看他，其实她也希望知道原因，可这会子她更想知道该如何回话，才不会激怒这位万乘之尊的皇帝？

“不用琢磨怎么回朕的话了！你们主子怎么会告诉你缘故？你是不是也想知道缘故？你不知道缘故又怎么能回的了朕的话？”

沁雪从未在人前如此不安，眼前的男子强势地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几天来的相处，此时方才让她感受到了君临天下的威仪。

“你过来，”瞬间康熙又收拾起强势，转换着轻柔地语调，“来，朕，给你说个故事。”

原来这宫里有个和硕柔嘉公主，比康熙大两岁，是顺治爷认下的干闺女。6岁那年朝廷为拉拢耿继茂将她下嫁给了耿聚忠。虽是定了名份，可终究还小，顺治爷怜惜她，就让她暂在宫里住下。这位柔嘉公主性情柔顺、娇巧可人，在宫中可算得上是人见人爱，同康熙的关系也最是要好。转眼到了12岁光景，靖南王就差人将她接了过去，与耿聚忠圆了婚事，婚后二人感情淡漠并不恩爱，于是终日里郁郁寡欢、愁眉不展，终在康熙十二年时，病重而故。

“她去之时，朕十分难过，心痛不已，宫里上下都以为朕同她的感情非同一般。其实，儿时的感情是最难忘怀的，又何必计较是何感情呢？”康熙站起身走向书案，在架间取出一卷画轴递给沁雪，“你，打开瞧瞧。”

沁雪小心地推开卷轴，画中美女的盈盈身姿随着卷轴的缓缓舒展而映入眼帘，鹅蛋脸，柳叶眉、丹凤眼、稚气而略带俏皮的小鼻子挂在丰润饱满的红唇之上。虽不是国色天香，但却极是动人可爱，画的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落款，“和硕柔嘉公主”。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沁雪低吟着曹孟德的短歌行，用手轻描着画中人的轮廓，突然心头一紧。这，画上之人和自己长得竟颇有几分相似。倾刻之间沁雪心中的一切迷团都化解开来。为什么佟妃不让自己出景仁宫、为什么皇上和孝昭仁皇后来景仁宫时佟妃总是遍寻借口让自己回避、为什么佟妃知道自己同皇上下棋竟会如此不悦。一切的疑惑都不再存在，原因竟是如此的简单。

“现在，你明白你佟主子为什么不让朕见到你了吧。”听着沁雪低吟的诗句，他的心中已经泛起波澜，伴随着她身躯轻微的颤动，他知道其中的端倪显然已被这个聪明无比的女子洞悉。

沁雪仔细地卷好画轴递回到康熙手中，而后依旧低垂着头不发一言。也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沁雪只觉得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下颚，轻轻将自己的头再次抬了起来。她看见康熙灼热地目光正径直地盯着自己，眼中热烈地光芒如同火焰般扑面而来，心惊的瞬间，但觉得自己如同被他的眼光熔化般失去知觉，只感受着轻柔地呼吸吹拂上她娇美柔嫩的面颊。

突然间，她恍然大悟般地将双手叉在胸前奋力地推开正在靠近自己的身体，脚下的“花盆底”却极不听话的扭动起来，眼见着将要摔倒在地，却被他一把托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看着她有些惶恐的表情，康熙低笑着轻轻将她放开。

“李德全！”

“奴才在！”

“送沁雪回去，再传朕的话给佟妃，沁雪从今儿起调到乾清宫当差。明儿你去挑两个聪明乖巧的再给佟妃送过去。待沁雪收拾几样随身的物件，你便带她一起回来。安排好住的地方，就过来听差。”

“喳！”李德全应着，瞅了一眼立着发呆的沁雪，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沁雪此时方才回过心神，同着李德全一块退出了书房。

她紧随着李德全回到景仁宫，主房内李德全与佟妃传着康熙的口谕，沁雪独自在侧屋收拾着贴身的衣物。一切都整理停当之后，她转回佟妃房中恋恋不舍地说道：“娘娘，奴婢不在您身边，您可要多注意身子啊！别总是想得太多，累坏了心也累坏了身。奴婢得空就回来看您。”

第三章 忆往昔 情思绵绵旧事重提(3)

佟妃浅浅地笑道：“你去吧，这一去只怕你再不得闲来瞧我了...”她说着咽了咽喉像是要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却生生又吞了回去。

沁雪知道此时佟妃的心思，便没再与佟妃说什么，转身出了内屋，见到廊下站着香儿几个侍女。

香儿扯过沁雪的手，念念的说道：“雪姐姐，你走了，日后有什么事儿，我们连个做主拿主意的人也没有了。”

“好好照顾娘娘，小心娘娘的病记得屋内一定要通风。天也渐热了，院里的花别只管往屋里带，娘娘敏感。我一定会常回来看你们的。啊！”沁雪慢声交待着。李德全却已等得有些耐不住性子，“沁雪姑娘，走吧。万岁爷还等着回话呢。”

安排好沁雪的住处，李德全领着她又回到乾清宫外。问明了外面站班的小太监，知道康熙尚未休息，于是领着沁雪迈进了西暖阁。

一脚踏进西暖阁，便瞅见康熙正斜倚在床上悠闲的翻着手中的书卷，李德全顺手拉着身旁的沁雪跪下，“皇上，沁雪的住处奴才已安排妥当了。请皇上示下，沁雪日后是在哪一处当值？”

康熙早已听见有人进来，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书卷。“和你一样随驾听差吧。”

“喳！皇上，那奴才等就退下了。”

“去吧。”书卷在他的手中津津有味的翻弄着，沁雪随着李德全小心翼翼地缓缓退去，却又被康熙突然的一语给唤了回来，“沁雪留下。”李德全使劲地给她递了个眼色，勾着再也直不起来的腰杆子消失在沁雪无助的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