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不留神,火化工就会从你爹嘴里眼里抽走金线,弄得他临到火化,尸体还被人毁了伤了。你若是看得紧紧的,他会在烧完你父亲后,在骨灰里反复扒金线,弄得你父亲骨灰不宁,你愿意吗?”
“有……有道理……”雨辕答道。
化妆师依然眉飞色舞,“只有我给他缝的金线,能让他真正带走,嘴里的金线让他下一辈子金口玉言,眼里的金线让他下一辈子两眼金光照亮金色前程。”
拂尘 二(1)
虽然雨辕打心眼里痛恨父亲,从小就像躲瘟疫一样地躲父亲,但父亲在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突然辞世,还是给了他异常沉重的打击。他这才知道,心底深处,他还是深爱着自己的父亲的。从知道父亲死讯的那一刻起,他就坚定地认为,拥有亿万资产的父亲是被谋害的。谋害的原因不外乎两条:一是谋父亲的钱,二是向父亲复仇。
谋钱的人分两类,一类是只有父亲一个人知道的欠债人。父亲一死,这债就随着父亲的火化变成青烟了。但是雨辕知道,父亲在钱的问题上,从来都是守财奴式的,任何人不可能从父亲那里借到钱。所以这一条可以排除。那么,剩下来的,就只有父亲亿万资产的继承人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不用那么沉重,”二枪说,“为大伯报仇不是靠沉重痛苦,而是靠智慧。
对了,我给你带了遗产继承法,你研究一下。”
“好个二枪。”雨辕在心里说,“这才是真正的哥们。目前,最关键的就是遗产的继承问题,并且,从遗产继承问题中,说不定可以找到谋杀父亲的凶手!”
在停尸房明亮的灯光下,雨辕翻开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遗产继承法》。
二枪的手机响了,他对着手机说:“我十五分钟到。”他合住手机拍拍雨辕的肩膀:“你父亲突然死亡,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吗?整个市里都惊动了,你父亲是亿万富翁,他的死亡必然对市里的经济带来影响,所以市政法委调动了公检法司四个部门的人组成了一个紧急调查组,目前正处于紧急侦查破案的过程中。我现在就去参加案情分析会。开完回来听你的想法。”
好!太好了!雨辕想。不单是人多力量大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一下子就会给凶手以巨大的震慑力量,同时会撒开一张大网,从整个市区拉过去,在这样的网下面,凶手是跑不了的。
但是,任何人都不能代替自己作为儿子的责任,更没有自己对父亲以及父亲周边环境的敏锐感觉。所以,自己这边的工作,更应该抓紧抓好,不能让父亲的遗体老是躺在这里! 雨辕想着,研究起遗产继承法。看着看着,他的眼睛长时间地停在下面的条款上:
第二章法定继承第九条继承权男女平等。 第十条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
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
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继承开始后,由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第二顺序继承人不继承。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由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
本法所说的子女,包括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养子女和有抚养关系的继子女。
本法所说的父母,包括生父母,养父母和有抚养关系的继父母。
本法所说的兄弟姐妹,包括同父母的兄弟姐妹、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养兄弟姐妹、有抚养关系的继兄弟姐妹。
“那么……”雨辕在心里说,“母亲是当然的第一继承人,自己和姐姐小米只能排在后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娘……”
母亲的面容立即浮现在他的眼前。
愁苦。痛苦。疾苦。苦!
苦始终是母亲的
表情。
由于长期的愁苦表情,使得母亲的脸上不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抬头纹、鱼尾纹,而且在脸的两边,竖下来几条弯曲的竖纹,就像一张打渔的网,有纲有目,那么多横的纹就是目,而那几条弯曲的竖纹,就是纲。雨辕知道纲举目张这个词,但是使用在母亲脸上,他怎么也接受不了,而且给他增添了无限恼怒,恼怒的对象就一个人,那就是父亲石大龙。
因为长期以来,自己的痛苦来自父亲,母亲的痛苦更是来自父亲!
他清楚地记得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下午,刚刚会走路的他跑到家门外边去耍土,呼呼啸叫着的西北风把门前的沙土扬起来,飞着扑着灌进他的两只眼,他越揉,眼越疼,越疼越想揉,于是就把两只眼揉成了红色的桃子,而且揉出了一大泡尿,尿湿了棉裤,尿湿了鞋子,冰冷的西北风又把尿湿的裤子和鞋子冻成了硬冰块,他只要一动,硬冰块的棱子就朝他的肉上割,于是他就朝家里走,走一步冰棱子就不分方向地割他的腿和脚,红肿的眼里还不断地淌出泪水,泪水在脸上也冻成了冰条子,他就这样带着满身的疼痛和寒冷走进了家,推开了房间的门。
拂尘 二(2)
虽然他听见了屋子里异常的响动,但是处于极端痛苦的他根本没有理睬这些声音就推开房子门走进去,他还没有弄清房子里正在发生着什么事情,屁股上就挨了重重一击。这一击的疼痛远远超过了眼的肿疼和冰条子割肉的疼痛,弄得本来想得到关爱得到温暖的他一下子吓呆了,眼泪顿时不流了。
他这才发现父亲正在打母亲。母亲的裤子被扒到腿上,父亲执着他那厚墩墩的、布满疙瘩的千层底布鞋朝母亲的屁股上打,母亲的屁股已经被打烂了,母亲慌慌地遮拦,猛然一起身,泪水甩出了一条弧线,扑过来抱住他,“打我成,打娃不成,娃还睡着……”
这些画面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后来他问了母亲一次,他那么痛苦父亲为什么还打他,母亲说他是顺手打的。他打人不需要理由,想打就打。母亲还说,从那天开始,她发现儿子不会流泪了,哭是有的,但是干哭没眼泪,眼泪被父亲一鞋子扇回,干涸到眼眶里了。
父亲殴打母亲的事情就像吐唾沫一样随时都会发生,也就使得雨辕和他的姐姐小米渐渐习惯。在雨辕四岁那一年夏天,他顶着大太阳拉着他家那一只奶羊回来,就听见屋子里传出来母亲可怜的颤着声的哭叫,他知道这是父亲在对母亲施烟刑。父亲是用黄铜烟袋抽烟的,父亲抽一口,烟袋锅里的烟就红一下,烟袋锅自然也就被那红火烧一下,父亲就用那烧得冒烟的烟袋锅往母亲的腿上烙,抽一口,烙一下,母亲就叫一下。还不敢躲,母亲如果躲了,父亲就会把烟袋锅对住母亲的腿来抽,直到把一片肉烧熟烧焦。母亲的腿上,已经有好多块焦坨子了。所以雨辕知道,母亲这一次没有敢躲让,硬撑着让父亲烧,硬撑着让自己的叫声短些小些,但是越短越小越让雨辕心里难受,他就拉着羊不往后院儿走,甚至产生了要去屋里制止父亲的冲动。但他当然不敢去,他若是进去,父亲的烟袋锅就会毫不留情地对准他的腿,这是已经被事实证明了的
,但他心里很急,自己和姐姐都是母亲生的养的,母亲受着难自己和姐姐怎么能无动于衷呢?他看看姐姐小米,想着姐姐比自己大些,应该有办法,但发现早已盘线回来的姐姐小米把盘好的线放在腿上,十根指头灵活地动着,玩着翻绞游戏,母亲的颤叫声就成了她玩游戏的背景音乐。
姐姐的木然更加刺激了他,他的拳头攥起来了,但没有敢冲进屋子去,嘴里却呼呼地喘着,像羊们在发怒时一样叫。一想到羊他灵机一动,就抬起脚朝羊的肚子上猛踢了一脚,羊立时叫了起来,当然不是正常的叫而是惨叫,并且一叫就连着声。
这凄惨的叫声一下子把父亲从屋子里面引了出来,因为羊怀着犊,还差两个月就生,这时候惨叫,弄不好就是早产的先兆,这就会让家里损失三十多块钱。因为羊羔一生下来,只要长一个月,就能卖三十块钱。
父亲朝着他大吼一声:“咋弄的?!”
他就拽羊,也不吭,似乎羊的叫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这时候,村干部五拐来了,五拐在兄弟中排行第五,左腿又从小麻痹,所以最穷,上学的时候就最用功,是村里惟一一个考上高中的青年,高中毕业回来,自然就当了村干部。父亲一看见五拐就把一张脸笑成了飞扬的朝霞,而且把正抽的烟袋递向五拐,“抽一袋。”
但是五拐没接,五拐一摆手说:“你家里咋像唱戏?”
还没待父亲回答母亲从屋子里出来了,刚才还在无比痛苦地颤叫着的母亲,此刻神采飞扬,笑容灿烂,说:“日子越过越好咋能不唱呢?!”
五拐怀疑地看着母亲,“村里人都反映说大龙在家里使用暴力,刚才又有人反映,我才来了。”
“哪里有啊?!”母亲否认得斩钉截铁,一张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母亲这一次的表演给了雨辕巨大的打击,他不理解,母亲只要默认,村委就会制止父亲的家庭暴力,这样好的机会母亲怎么会白白错过?而且,母亲有意和父亲配合着错过。
拂尘 二(3)
他在万般不解中看着自己拉着的羊,突然轻蔑地朝父母亲甩了一眼,然后把羊缰绳一撂,擤着鼻涕朝家门外走去。
长期受到缰绳控制的羊一下子得到自由,就撒开蹄子朝院子里面跑去,父母亲就大呼小叫地去追了。五拐闪了一下腿,又闪了一下腿,然后走出院子,看见雨辕,龇着牙朝雨辕哑笑了一声,就闪动着他的腿走了。
很久以后,母亲发现雨辕连哭都不会了,就问雨辕从啥时候开始的。雨辕直瞪着母亲,一声不吭。
上大学以后雨辕开始记日记,准确地说应该是记一些札记、散记,因为他学的是和农村反差很大的经济管理专业,学习的课程以及接触的人事都和他过去的生活学习经验完全不同,于是就生了许多新鲜感,生了记事的冲动。有一天半夜,他写到自己丧哭失泪时,笔尖沙沙沙地就刺向了父母亲:
这是一个真正凶残的父亲和一个愚蠢又善良的母亲一起出动的谋杀,谋杀的对象是自己儿子表达哀的功能,这种成功的谋杀像西北风一样普遍地出现在中国农村的大地上,这种若西北风的谋杀让一个个清醒的个人无法抗拒,完全像面对西北风,你挥拳打不走,喊得哑了嗓也无济于事……
想到这些,站在停尸房的雨辕摸了摸自己的眼,又一次确认自己没有眼泪后,心里不免凄凄惶惶的。
他瞅了父亲一眼。虽然经过化妆师的化妆,父亲已经慈眉善目红光满面,不像化妆前那么狰狞。但他毕竟是死了!他纵有百般不好,也到不了被杀的程度!
表面上看是那个妓女,但真正的凶手是站在妓女背后的那个人!
是母亲吗?
但是,父亲毕竟和母亲生活了大半辈子,生下一双儿女,没有爱情,起码也有长期生活的亲情,她能够抛开这一切向父亲下手吗?
雨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想:事情很难说,从脸面上很难看出一个人的内心,就像那天母亲面对五拐的表演,多么成功,多么到位,完全可以以假乱真。所以,自己目前最需要的是冷静分析。
从继承的角度讲,母亲是第一继承人,完全有可能对父亲下手!
还有,要说仇恨,母亲对父亲的仇恨最大,她身上的累累伤痕,记载着父亲对她的侵犯,积攒着她对父亲的仇恨。
然而,母亲是怎样通过那位小女子对父亲下手的呢?从一般道理上说,母亲最不能容忍的是那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和那样的女子合谋,算计父亲呢?
但是,母亲不是一般的母亲,母亲能在五拐面前那样不露声色地以假乱真,你怎能以一般人的心理去揣度母亲呢?或者,她另有合谋?
母亲的交际面很小,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她的女儿,自己的姐姐小米。
她是和姐姐合谋了么?雨辕不忍这样想,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叹了一口气,心里叫:“姐姐……”
拂尘 三(1)
中华人民共和国遗产继承法第十三条同一顺序继承人继承遗产的份额,一般应当均等。
雨辕的眼睛呆呆地盯着这一条,在这个继承里,姐姐小米和母亲加起来可以继承三分之二,自己只有三分之一。她俩的恨和利益加在一起,完全可以促成她们的合谋。
姐姐小米对父亲的恨,可能甚于母亲。
姐姐小米十二岁那年夏天,父亲花了八百多万元在矿山上打了一条深长的黑窟窿,距离父亲所期望的黄金矿面还有多远,两个大国营金矿的工程师都不敢说出准确的数字,其中一个还像哲学家一样说:“淘金嘛,就跟赌博一样,要么就一夜暴富,要么就进入死亡深渊。”
这话父亲还没有回村就在村里传遍了,而且,为父亲挖矿的工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黑压压一片从山上下来,冲进家里坐了一片。母亲早就吓跑了,家里没有一个人,工人们要拆房,要卸门,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