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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出来。他就站在图书馆外面的假山旁,眺望着图书馆里的灯光,在做着各种各样的猜想。一个多小时以后,图书馆的灯一盏一盏的关了,最后一盏关掉的是临着图书馆大门的厅灯。灯一灭,门开了,长鹊声走了出来,和她同时出来的,还有图书馆的两个工作人员。

雨辕长出一口气,原来她在图书馆打工。他不禁对长鹊声肃然起敬。

他放心了,放心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是他很快发现,虽然有这一份工作支撑,长鹊声还是越来越消瘦,脸上的润色越来越少,头发上的黯涩越来越多,他就想:长鹊声肯定在上学的同时,挑起了赡养母亲和奶奶的重担,他就禁不住又做起了帮助长鹊声的计划,当然又是在不断做、不断否定中延续着日子。突然有一天,他从梦中笑醒,因为梦见他给长鹊声一千块钱,长鹊声不但接受了,而且欢天喜地地走了。

梦醒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想:“也许这是上帝对自己的关照,提示自己必须资助长鹊声。于是他又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琢磨,终于琢磨出来一个巧妙的、既能掩护自己,又能帮助长鹊声的方法。”

第二天晚上,他很早就来到了图书馆,在长鹊声经常坐的位子旁边坐了下来,并且把书包放在长鹊声常坐的凳子上。

他一直低着头,却用眼睛的余光瞅着阅览大厅门口,终于看见了悄然走进阅览大厅的长鹊声。他赶紧将放在凳子上的书包拿起,给长鹊声腾出了位子。

长鹊声显然发现了他拿书包的动作,轻轻走过来,轻轻坐下来,轻轻地说:“谢谢!”

雨辕不看长鹊声的脸,看着他面前的桌子,用更轻的声音说:“我想请你合作一件事。”

长鹊声扭过头来,看着雨辕:“我能做什么?”

“研究生院的那边有我一个老乡,家里富,又想拿到文凭,又不想出力,想让我帮他写论文,他拿去发表,答应给他写一篇,他给我一千块钱,发表了,再给一千。我试了几次,我的水平不行,我在咱们大学学报上看到了你写的文章,我觉得你行,咱们家都是穷家,我想咱们挣这个钱也是劳动所得,你看行不?”

长鹊声低下头来,想了想,声音更轻了:“谢谢你。”

他从长鹊声的声音中,听出了犹豫,听出了不安。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往下说。长鹊声侧过脸来:“会不会违犯校规呀?”

“这事情只有你知、我知、他知,而且人家已经预付了钱,咱们打工,一个月也就二三百,这等于咱们打四五个月的工了。”

长鹊声低下头来,又想了想:“他是学什么的?”

“跟咱们学的一样,都是经济管理专业。”

“这就好办。”

他发现,长鹊声脸上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就将头朝她那边歪了歪:“那就这样定吧,人家等着回话呢!”

“那……好吧!”

他心里猛然一高兴,为自己想出这种奇特的办法,并得以落实而自豪,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已经装了一千块钱,从桌子内侧递过去,“给。”

“哦不不。”她伸手挡住了信封。“等我写完,咱俩都对论文满意了,再说。”

他只好收了回来。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他很高兴。他认为他和长鹊声之间已经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个共同保守着的秘密。这个秘密把他们联在了一起。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他觉得是他入学以来最幸福的三天,因为每天他在教室里看到长鹊声时,都会想到在这满屋子人中,她和我的心是最近的。偶尔长鹊声会向他瞥过来一眼,虽然许多同学都会认为那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一眼,只有他知道,那一眼里含有丰富的内容。

拂尘 九(5)

这几天晚上他都去了图书馆,而且都去得很早,坐在同一个位子上,长鹊声总是比他晚来几分钟,轻轻地朝他点一下子头就看书,做笔记,他知道她在为论文做准备,为他们那个共同的秘密而忙碌。但他不吭气,他觉得期待是很美的,等待是幸福的。

终于在第四天晚上,她又一次悄然来到他的身边时,却没有朝他点头,而是轻轻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沓纸,递过来,小着声说:“你看看行不?”

他接过来一看,才知道她的钢笔字是那么的隽秀,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是瘦金体,而且文章写得极其漂亮。他是一口气看完的,看完以后,他被深深地感动了。情不自禁地说:“好极了!”又补充了一句,“真是个才女!”

他发现她微微一笑,虽然笑得是那么的轻微,但他还是从笑容中觉察出了欣喜,是那种劳动过后被承认的欣喜,就像农民面临一个丰硕的收获季节。

他故意作出如释重负的样子,长出了一口气,轻声说:“我不但可以交差,而且可以交个美差!”随着将那个装着一千块钱的信封,从桌子内侧轻轻递了过去。

她没接,她侧过脸来,“你也忙了,你拿一半。”

这句话虽然轻,但表达出来的善良,却感动了雨辕。他在心里说:“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女人呀!”但说出口的话却是:“肯定能发表,发表后的那些我拿就行了。”不容分说,将信封塞到她的书包里,“我还得赶快去交差,太感谢你了!”

长鹊声将手伸进书包里,看来是要拿钱出来,但雨辕没给她机会,匆匆从她身后走到过道里,伏下身小声说:“那边还在等着我。”

雨辕认为自己做得非常完美,认为他在他们之间创造的秘密在不断地发展进行着,每隔一个月左右,他都要再次找她,继续重复同样一个话题,完成同样一个秘密。几乎所有的程序都是一样的,只是每次她写的题目不一样,还有,他每阅读一次她的论文,都会有一次收获,都会对她的才华有一次新的认识,不禁感叹:看的是同样的书,听的是同样的课,考进学校的分数都差不多,我们之间在学识方面的距离怎么这么大呢?

三年多以来,他们一直在进行着这样一个秘密,三年多时间里,他发现她的气色渐渐好起来,说话的声音也渐渐亮起来,长期低着头走路的她也渐渐地将头抬起来,有时候甚至还和师生打招呼,见到雨辕,就有了笑容,只是这个笑容是很清纯的,不像雨辕所期望的那种蕴含丰富的笑容。但就这,雨辕已经很满意了,只要她好,当然这个好包括生活的和心理的,他就感到舒坦,看到的阳光,也就特别的灿烂。

最后一个寒假返校后,他们在图书馆门前相遇了。

这是他预谋好的,要在这一晚见到她。他还是踩着老的时间点,没想到她比他到得还要早,她就站在图书馆门前,还背着她那只帆布书包,老远看见他,脸上就现出了笑容,是那种很真的笑容,是那种关系很好的人相见的笑容,虽然她一句话没有说,但是比曲原那种嗦嗦的煽情好多了,他自然大喜过望,声音也就高了许多,“家里还好吗?”

她点点头,嘴角往上弯得更加高了。随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麻黄色的纸袋,“给你。”眼睛没有看他,却朝他递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给他东西,他接过来的时候心里扑扑的,他知道自己被感动了,当然还有她的行动所给他带来的激动,他甚至忘了问是什么东西,只是张着嘴,朝她笑,傻笑。

“神农架的板栗,我妈烤的,你尝尝。”说完一笑,竟然跑进了图书馆。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这么欢快地跑动,她的书包一颠一颠的,她要是穿裙子的话,裙子下摆会飘起来,可惜她从来不穿裙子。他呆呆地看着她跑进门,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了,他的眼睛还看着那里。

一拨儿说说笑笑去图书馆的同学,将他从那发呆的状态中唤醒,他才将身子动了动,遂从那个麻黄色的纸袋里取出一只板栗,板栗的香味已经飘散开来,他已经闻到了这种美妙的香味,却还将板栗先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以便香味更加浓烈地沁入心脾。闻足味儿以后才用牙磕,嘴唇和牙齿触到板栗的时候,嘴唇触到了板栗壳的那种类似于烤得焦黄的馍皮的香味,他就禁不住舔了舔板栗壳,于是就舔出了满嘴的口水。

拂尘 九(6)

家乡也是有板栗的,家乡人叫它为毛栗子,有炒的,有煮的,炒的比煮的要贵一些。小时候家里穷,根本吃不起,后来父亲弄到钱了,特别是上大学以后,给他的卡上,一直保持着五万元的存款,他不管花多少,过不了一个礼拜,他就会发现,花过的钱又补上了。这以后他经常吃板栗了,但是像今天这么好吃的板栗,他还是第一次吃到。首先,它不是煮的,也不是炒的,而是烤的,烤得焦焦黄黄却没有烤糊,这就需要长时间的、不住眼的观察照看,这不是用手烤的,而是用心烤的。她说是她母亲烤的,说不定就是她自己烤的呢!

她那样紧盯着柴火,那样精心地翻动着板栗,心里想着将要给的人……

哦……雨辕心里麻酥酥的。

最后一个学期,课程已经很少了,同学们主要的任务是出去找工作,拿着自己在学校的成绩和表现情况到社会的不同单位寻找自己的就业职位。长鹊声也出去了,一般出去十几天就回来,每次回来,从她脸上都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是晒得有些黑了,人还挺精神。

雨辕总是最早发现她回到学校的人,因为雨辕没有出去找工作。他在这三年里,把长鹊声写的那些论文拿到学报和其他一些中央和地方报刊发表,没有一篇退回来,而且都在重要位置发表了,他给这些报刊投稿时落款的地址是大学研究生院,姓名是山人。上学期,城市学院的一位教授给他写信,说看了他的论文,很欣赏,如果他正在读硕士,请他报她的博士,她将想尽办法录取他到城市学院就读博士研究生。如果他是本科生的话,她可以为他办免试。因为她已经从网上搜索了十几篇山人的论文,就凭这十几篇论文,他就可以读硕士研究生了。

这让雨辕心花怒放,就一次次地在心里感激长鹊声。当然,他立即给城市学院的教授回了信,表达了感激之情,又表达了去城市学院做她的弟子的渴望。他尽量让自己信的风格和长鹊声论文的语言风格统一起来,以免教授看出破绽。于是,在最后一个学期刚刚开始不到一个月时间,他收到了城市学院的硕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

他本来是想多给长鹊声钱的,就想法投出去发表,投稿地址又不敢写自己的系,害怕长鹊声发现了秘密。所以他把投稿地址放到了研究生院,投稿人用的是笔名山人。投出去后就每隔一天去一次研究生院收发室,等待论文发表的报刊,或者论文所投编辑部的回信。每拿到发表的报刊,他就兴高采烈地拿着样刊去找长鹊声,说人家看见发表了,高兴,每篇本来再给一千,又加到了一千五,他自己原本就没写一个字,落一千就够多了,所以再加的五百给长鹊声。开始几次长鹊声还是推让的,后来形成了习惯,也就不推让了。但他明显地发现,长鹊声更加高兴了,脸上现出来的笑容,依然很少,却更生动了。

从学校大门到达长鹊声居住的大学女生宿舍,必然要经过一片女贞树林,女贞树没有很大的个子,身子弯弯的,树的伞盖也不大,但一群女贞树立在一起,伞盖就密密地连住了,很妩媚的样子,很多情的样子。而且树下的树身并不粗,就留下许多空间,大学行政部门就很诗意地在这些树林里面的空地方,摆一些水泥凳子,根据空间不同,凳子的长短大小也不同。

当然,在树林外面紧挨着石子小路的地方,也斜斜地放了几条水泥凳,雨辕就坐在视野最开阔的那条水泥凳子上,几乎每个下午都坐在那里。偶然看过去,他是在读书,但多看他几眼,就发现他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心不在焉,因为他的主要任务是注视着学校门口,等待着长鹊声归来。

雨辕已经有三次在这里等着长鹊声了,他装做偶然看见似的叫长鹊声的名字,叫她过来歇歇。但长鹊声都没有坐到那里去,只是对他友好地笑笑,并且友好地回应他,每次都用一个新鲜的理由,作到既让雨辕高兴,又能从雨辕身边走开。

越是这样,雨辕越是喜欢长鹊声。大学里老师多学生更多,师生中总是有那些很贱的人,或者是恋爱观很新潮的人,随随便便就可以出去吃饭,第一天见面就会手拉着手夸张地穿行于校园,当天晚上就上床。没有单独的宿舍不要紧,学校灯光稍微暗一些的地方,草地、树林都会变成他们露水爱情的场所。更有甚者,在野外还不过瘾,就明目张胆地把异性带到宿舍,当着同性室友的面,放下自己床上的蚊帐,和异性朋友钻进去,山摇地动地做男女之事,在这种大背景下,长鹊声的矜持,长鹊声的守身如玉,长鹊声的洁身自好,不更显得难能可贵吗?所以,在雨辕眼里,长鹊声几乎已经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女。

拂尘 九(7)

最后一次在女贞树林旁见到长鹊声,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没有风,云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