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棵高大的雪松后,铁锁声音很低地问:“石总,你是用石老板的手机,还是给你另外买一个手机?”铁锁的声音很厚重,硬是压低后,就带出了很浓的嗡嗡声。
“哦……”他刚想说,“还是买一个新的吧。”因为他从小在心底形成的对父亲的反感,导致他打心眼里不喜欢父亲用过的东西。但他只是咽了一口唾沫,说:“我爹的手机在哪儿?
““在这儿。”铁锁拍拍车前面带锁的文件箱。
“给我吧。”他轻声说。他想到,爹的手机上应该有许多秘密,如果有信息的话,应该有他最私秘的人的信息,如果自己的猜想是对的,那么,应该有长鹊声的信息。
铁锁将车停在路一边,打开文件箱,拿出一只样子很笨重的手机,交给雨辕。“他就是在车上用,下车时就放在车上。”
“噢……”雨辕接过来,“一直开着。”
“他的手机从来不关。”铁锁压低的声音里依然带着嗡嗡声,“这种飞利浦的手机看着难看,就是电池耐用,这块电池可以一个月不充电。”
雨辕迅速翻到信息那一栏,才发现父亲根本不会用信息,信息栏里塞满了垃圾信息,最上面的一条竟然是:本公司有黑车、走私车和高档盗来车,廉价出售,够本就行。还有枪支、弹药、特制军刀,货真价实,价格面议。后面的落款竟然有名有姓,还有电话号码。
雨辕还是往下翻了翻。实在找不出任何线索了,才翻到已拨电话一栏。
虽然他只和下属企业的经理们见过一回,但由于特别用心,他牢牢地记住了他们的电话号码,还有集团公司的几个固定电话号码,而父亲手机上显示的,恰恰大部分都是这些电话号码。只有一个电话是陌生的,他就把这个号码念了一遍,看向铁锁:“你知道这是谁的号码?
”“是潼关一个搞走私的小伙子的电话。”铁锁说。
“我爹还和走私的人来往?”
“是这样的,前些年银行收购黄金价格太低,国家又不准把黄金卖给个人,只能卖给银行,你想想在这种时候,走私的不就疯了?”
雨辕没有吭气,他本来想问父亲走私了没有,但他压住了自己的话。走私没走私都已经是过去了,从自己这里开始,不要走私就行,从目前情况看,只要正常运营,企业就有利润,有利润就行,绝不能违法!挣多少钱是个够?父亲弄了一个多亿,带走了一分吗?就是最后装着他骨灰的骨灰盒,也是他根本不知道的,人生在世,确实是赤条条来去呀!
翻到了已接电话一栏,就又发现了一个陌生号码。
“这个号码……”他念了一遍,“是谁的?”
“是……”铁锁张着嘴吭哧了一下,“是长总的。”
一听到长字雨辕心里就一震,“长鹊声?”
“嗯。”铁锁的声音很低。
铁锁这种很不自然的表情和声音雨辕是理解的,原来铁锁跟着父亲,对父亲是百分之百地忠诚,自己问他什么,他完全站在父亲的立场上回答自己,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父亲不在了,自己当着集团公司的家,他当然对自己必须说实话了。
铁锁缓缓地把车停下来,低下头,叹了一口气,“石……石总,我……”
拂尘 九(2)
雨辕知道他要说什么,立即让自己咳嗽一声,然后说:“别说了,你的心思我知道。”又让自己咳嗽了一声,“她,怎么也当上老总了?”
“嗯。”铁锁头上冒出汗来,“是银洼市龙鹊开发有限公司的总经理。”
“龙……鹊,”雨辕咬了咬牙,父亲叫石大龙,她叫长鹊声,不就是父亲和她吗?!拳头攥得很紧,心里狠狠骂:“真他娘的弄到一块儿了!”
长鹊声!好你个长鹊声!
雨辕对长鹊声产生的第一印象是在入学不久的一次全班同学联欢会上,班长是个很活跃的湖南人,他把联欢会的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上完公共课后,地点就在上公共课的阶梯教室。刚一下课,班长就跑到教室前面,扬起很浓重的湖南腔说:“同学们,今天的联欢会主要是让同学们认识一下,以便于我们形成一个团结和谐的班集体,记得著名诗人曲原说过,大学时节是春笋拔节的季节,是青年成长和汲取的季节,是爱的季节……”
话没落音,就被一个来自东北的高个子同学打断了,那同学戴着深度眼镜,透过镜片看着班长说:“屈原哪儿有这样随意的诗,而且根本不合屈子的风格。”
班长哈哈一笑,指着东北大个子:“你这个满人,对汉族文学研究得还不错嘛!可惜你没让我讲完,我说的这个曲原不是战国时代的屈原,而是当代的曲原,不过他和两千多年前的屈原是湖南老乡,那就是来自湖南的同学曲原曲伢子——”高高地扬起手,然后轻轻地落下,“那就是我。”
一些同学笑了,一些同学起哄:“拉大旗做虎皮!”
“对。”曲原朝那个起哄的同学一指,“你说得对,是拉大旗做虎皮,不过背这个罪名的不应该是我,而是我的妈妈,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而且说,听说古时候有个大人物叫这名字,妈也想让你当大人物。”说着一挺胸,“大家看我像大人物吗?”
当然有人说像,有人说不像,有人笑。等大家的议论结束了,阶梯教室平静下来,曲原才说:“当然不像,像就见鬼了。好了,我的自我介绍结束,下面从第一排同学开始,每一个同学都要出一个节目,唱歌也行,讲故事也行,跳个舞也行,实在啥子都不会,学个狗叫鸭叫也行。”
由于曲原的活跃,联欢会就在这种欢乐的气氛下开始了,最初的几个同学还拘谨一些,但在曲原的推动下,很快就放开了,教室里不时传出欢乐快活的笑声。
轮到长鹊声时,长鹊声站了起来,声音清清地说:“我从乡里来,啥也不会,我给大家鞠个躬吧。”
这当然是不行的!前排的同学叫了起来,“鞠躬也得到台上来。”
曲原就进一步发挥了。个子不高的曲原踮了一下脚,说:“长鹊声同学,如果我没有说错的话,我们是大概念的老乡,这个大概念就是一个湖字,因为你是湖北人,我湖南人,我们俩都占了一个湖字,但不能说我们是湖人,那我们是什么人呢?我们是楚人,当然不是处长的处,处女的处,是楚国的楚,是楚文化圈的楚。还有,我们都是农村人,但不同的是,你是女人,我是男人,你是高个子的女人,我是矮个子的男人,虽然你高我矮,但站在一起应该是一样高的,不信你来台上比比。”
同学们立即起哄:“比一比,比一比!”
长鹊声却坐着不动,脸红了,低着头伏在课桌上。
这就更加引起了同学们的关注,许多同学站了起来,有的同学拍起桌子,曲原就在这热烈的场面中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地走到长鹊声面前,“长鹊声同学,你不愿意上台的话,咱们在这比也可以。”
长鹊声的头低得更低了,脸更红了,“比啥子嘛?我就是不愿意比嘛!”
曲原笑得更灿烂了,“你不愿意和我比,给了我很大的打击,增加了我的自卑感,我的心伤透了!我现在脸上所有的微笑都是装出来的!但是光我伤心不要紧,你不能让全班同学伤心,不能让全班同学产生自卑感,我已经注意你很长时间了,刚才大家出节目时,你一直在写着什么,你就把你写的东西给大家念一念,站在这念,叫读,到台上念,就变成朗诵了。”
拂尘 九(3)
然后转过身,面向大家,提高了声音,“同学们说是让她读,还是让她朗诵?”
雨辕清楚的记得,全班的所有同学都大声喊“朗诵!”他还记得他的声音特别高,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喊出了这么大的声音,而且喊得很真诚。
长鹊声就是在这样的声浪里,被几个女同学拥到了台上,她的脸红得像早晨的彩云,手里拿着牛皮纸皮儿的笔记本,深深地给大家鞠了个躬,然后说:“我从来没有朗诵过,请大家不要笑话我。”
当然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她就是在掌声里翻开了笔记本。掌声立即停了,教室里鸦雀无声。
长鹊声的声音很清,很纯净,很朴素:“今天下午没有风,也没有雨,天气不冷也不热,和我离开家的那个下午是一样的气象,于是,虽然我在热闹的教室里,我还是想起了我的家,想起了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慈祥的老奶奶,这不是乡愁,这是思念。
“我是我们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所以我离开村庄的时候,全村人几乎都来送行,我的行囊已经很重了,但是乡亲们还把煮熟的鸡蛋鸭蛋往里塞,更有几个小伙子要替我背沉重的行囊,要送我到我们镇上。镇上是通铁路的,是那种一天才停一次旅客列车的小火车站。但我没有叫他们送,我决定还是让父亲送我,这样我可以和父亲共同翻过两架山,共同走三个多小时的路,共同等待那个将把我从家乡拉往大学的旅客列车。我是一个比较寡言的人,我知道父亲为了让我上学,付出了很多,因为多次有人给我提亲,并承诺下很重的聘礼,重得可以让我们家起码在五年时间里不愁吃喝,但是父亲没有答应,父亲也没有问我,父亲是知我心的,父亲对母亲说:‘我这一辈子正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不能再让鹊妹子像我这样没出息,应该让她走出个更加亮堂的前程。’父亲是在半夜向母亲说这番话的,父亲以为我睡着了,但是我没有睡着,而且深深地记在了心里。我从来没有向父亲说声感谢,亲人之间是不用说这种话的,我只好用行动来感谢父亲,那就是完成父亲对我的期望,走出个亮堂的前程。但是在去车站的路上,我没有向父亲说这话,父亲几次要替我背行囊,我没有让,因为父亲为了我们这个家,累得得了肝病,到现在我不喜欢看黄颜色,因为一看见黄颜色,我就想起父亲的脸。”
谁也没有想到,她刚刚念到这里,同学们正处于被感动状态的时候,我们班的辅导员猛然推门进来,叫:“长鹊声。”看见她就在台上站着,立即沉着一张脸,“你出来一下。”
同学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因为辅导员严肃、沉重的表情,也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目送着长鹊声和辅导员走出了教室,看着教室门在他们的身后关上。
虽然曲原很快让大家忘记了刚才的冷场,但是雨辕却一直惦记着长鹊声,他的眼前不断变幻着她的一举手一投足的样子,他的耳边不断出现着她那清纯朴素的声音。
联欢会结束后,雨辕才知道,不但是他一个人关心长鹊声走出教室的原因,而是有十几个同学,大家不约而同地来到了系办公室,问长鹊声发生了什么事,这才知道,辅导员去的时候,拿的是一封电报,电报内容是:父病故,速归。
雨辕知道,自己对长鹊声长久的牵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十几天以后,重新回到学校的长鹊声,脸上的红润退去了不少,甚至头发上原有的光泽也变得黯涩了,除了在上课时回答老师的提问外,她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默默地听课,默默地记笔记,默默地参加考试,一个人低着头,来往于宿舍、教室、饭堂、图书馆。雨辕想:这时候,长鹊声最需要的帮助,应该是解除家庭的困难,她来学校一定是攒着劲来完成父亲心愿的,但是家里的日子怎么过?雨辕不时的想起长鹊声朗诵中所提到的她的母亲和老奶奶。
没有了父亲,家里的天就塌了一半,母亲和老奶奶怎么过下去已经是个问题,哪来的钱供长鹊声上学?他真想从自己的卡上给长鹊声取一万块钱,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害怕同学们知道了他的富有。他甚至不让父亲来学校看他,他知道父亲太爱张扬,太爱摆阔,太爱坐他那辆夸张的沙漠风暴,他一直以一个贫民子弟的形象出现在老师、同学们面前,穿最普通的衣服,吃最便宜的饭菜,甚至在学校的书店里打工,用公用电话偶尔跟家里通个电话。这是他对自己本能的保护,他总觉得有那些喜欢不劳而获的人,会绑架他,会向亿万富翁的父亲索要高额赎金。但是,他想帮助长鹊声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他就不断地做着帮助长鹊声的计划,又一次一次地否定自己的计划,因为他所有的帮助,都会暴露他是一个富人的真实身份。他就在琢磨,长鹊声是靠什么来生活、念书的?他已经在系里连续观察了一个多月,几乎每一个同学的家里都有钱寄来,只有长鹊声没有。他就想:她又不打工,家里又不寄钱,她怎么支撑日子呢?饭是必须吃的,虽然他注意到她吃饭时总是去得很晚,而且总是要最便宜的菜,但是最便宜的饭菜也是要钱的,她的钱从哪儿来呢?
拂尘 九(4)
他想起了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女人没钱会变坏。”
这让他心里很沉重,他不愿意往一些坏的方面去想,但他终于忍不住跟踪了她一个晚上。
长鹊声吃完晚饭,就去图书馆看书,十点钟图书馆关门时,她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