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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就一动:父亲创业那会儿,能想到自己会成为市里一个重要人物吗?能想到自己的遗体告别仪式,市长出面讲话吗?父亲在割那只公鸡时等于是在割他自己的心,当他把姐姐小米留到那个歇顶男人的房子时,父亲已经死过一回了!父亲……

母亲和姐姐小米是被警车拉来的,两个人分别坐了两辆警车,看来下车前警察已经交待了许多,母亲看见雨辕,也没有过来招呼,只是直奔父亲的遗体,“他爹呀——”先是长嚎,然后是嚎啕大哭。哭着哭着竟然昏了过去。

那边的女警察就喊道:“人昏了。”把雨辕母亲的头抱在了怀里。

为父亲拍过一次瞳仁的法医踏着女警察的叫声走进悼念厅,“慌啥嘛?”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这都是气急攻心、情急攻心,人的精神承受不了,就到阴间门口吹一下口哨,有时候口哨还没吹响就得回来。”说着走过去,伸出大拇指,只在雨辕母亲的人中上掐了一下,母亲就醒了过来。

“啊哟——”母亲一醒过来,就势坐到地上,拍着腿大哭大叫,“雨辕呀,你爹不是人呀,他害了咱一辈子,临死了还要把死罪加到咱头上……”

听见母亲的哭叫,雨辕不由自主地朝母亲走去,却被二枪挡住了,二枪小声告诉他:“不能让她跟任何人交流,以免影响破案。”

雨辕只好停住步子,就看见母亲和姐姐小米身后,都跟着一个女警察。

姐姐小米根本没到父亲跟前去,她朝父亲那里看了一下就看看悼念大厅的天花板,然后就一声不吭地站到一边去。

姐夫连大三这时候进来了,身后也跟着一个警察,姐姐小米朝姐夫看了一眼,低下了头。姐夫往姐姐小米跟前走,快到姐姐小米跟前时,身后的警察高声清了一下嗓子,姐夫知趣地停住了步子。

姐姐小米突然朝大厅外面走去。

女警察立即跟上去问:“你想干嘛?”

“我回去,我不愿意参加他的追悼会。”

“不是追悼会,是遗体告别仪式。”

“不管是啥反正我不参加。”说着吸了一下鼻子,从离姐夫一丈远的地方,走出了悼念厅。

姐夫看了看姐姐小米,嘴动了动却一声没吭,然后就走到父亲跟前,竟然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大,而且还一声一声地叫着爹,弄得雨辕看着觉得很虚假。

八点差五分,二枪叫雨辕站到左边家属区域,母亲和姐夫已经站在那里,母亲和姐夫身后都站着警察,而且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警察显然给母亲说过什么了,母亲站在那里一声不吭,也不哭了,只在抹泪。维持秩序的市政府工业办的干部让参加悼念的人们入场,黑压压一片人就往悼念厅里涌。突然有一个声音沙叫着朝母亲冲去,“姐——”接着是年轻一些的声音:“姑——”

雨辕闭住了眼,他知道这是母亲的弟弟来了,雨辕在心里骂:“狗亲戚!”骂完了又觉着骂得不对,因为在他的心里,他的舅舅一家人还不如狗,狗是最忠诚最讲究信义的,而母亲的这个弟弟,是最不讲信义的一个人,在他们困难的时候,舅舅比谁对他们都狠,他家有钱了,他们又像嫌贫爱富的猫一样总往母亲这里蹭。

“栓柱……”母亲又哭出了声,哭着抱住了她的侄子。

栓柱哭着说:“姑,我还没上大学呢,他咋就死了呢?”说得倒是很真实,完全站在自己需要的立场上。

拂尘 八(2)

母亲倒分不清这些,也许因为被隔离了几天,见到亲人就亲,拖着哭腔说:“没办的事情多着呢,他说走就走了呀,啊啊——”身后的女警察凑到母亲耳边说了一句,母亲的哭声戛然而止。

舅舅却朝着父亲的遗体冲过去,但因为父亲的遗体前面,放着市委市政府和市领导送的大大小小的花篮,舅舅得绕一大圈才能到达父亲的遗体跟前,所以他哭叫着:“姐夫呀——”

声音很大却没有眼泪淌下来,因为他还要腾出眼睛看路。

工业办的人没有让他过去,拦住他说了一句什么,他的哭声就停止了,连连点着头朝家属这边走来。径直走到母亲跟前,却被二枪挡住了,“站到后边去。”二枪的两只眼像鹰一样犀利,弄得舅舅不敢看他的眼睛。

雨辕认为,悼念仪式简短而隆重,隆重的重要标志是市政府副市长对父亲的一生评价很高,特别是讲到他对本地经济发展所起到的带头作用,还有他在经济管理上过人的能力。隆重的第二个标志是市政府专门接来了父亲家乡的村支书五拐,并让五拐代表乡亲向父亲致悼念词。五拐虽然腿脚不方便,但由于长期从事行政工作,没有拿稿子,却将悼词致得有声有色,让所有人都深切地感到,父亲是家乡石村出的最大一个人物,也给市里和石村的繁荣昌盛做出了重大贡献。隆重的第三个标志是整个悼念大厅站满了人,中间的一大部分竟然是中学生。雨辕知道,这是市政府专门组织的,也许会给同学们说这是一次社会实践,反正就是为了让这里隆重而把他们叫来了。隆重的第四个标志是报纸、电台、电视台的记者都来了,悼念会一开始,摄像机就不停地拍,摄影记者就来回跑着拍新闻照片,电台记者忙着录音。让所有来参加告别仪式的人一看,就知道今天送走的不是一般人物。

告别仪式的最后一项自然是遗体告别,先是副市长走到父亲的遗体前,郑重地鞠了一下躬,然后缓慢地从父亲的遗体前注视着父亲走了一个圈子,这才走过来,先和雨辕握手,握得很紧,而且摇了摇。雨辕知道,这紧紧一握,紧紧一摇,就把市领导的所有期望和支持都传达过来了。正像市政法委张书记和自己的谈话,绝不仅仅代表他自己,而是代表市委市政府领导。

副市长接着和母亲、姐夫以及舅舅等人握手,随口说着安慰的话。然后是市政府其他领导,再后面是一排排的参加悼念的人们,都要鞠躬,都要过来握手,雨辕就觉得自己的手像机器一样,一下又一下重复做着动作。

一个黑衣女人引起了雨辕的关注,女人穿着一件几乎挨住地面的黑色羊绒大衣,大衣下面是黑色的皮鞋。头上裹着一条黑色里散落着白色雪花点的大围巾,脸也被这围巾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了一双眼。女人还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孩子穿着一身的白毛衣,小小的鞋也是白的,一个大口罩把脸遮去了三分之二。女人随着悼念告别的队伍缓缓地走到父亲的遗体前,深深地弯下腰去朝父亲鞠躬,怀里的孩子却对着父亲的尸体叫了起来:“爸爸——”

声音纯真而响亮。

雨辕心里一震,他知道一个小孩不可能见了人就随口叫爸爸。

难道父亲在外面还养了二奶?!并且生下了孩子?!

孩子的哭叫声显然让那黑衣女人震惊,她赶紧直起腰来,抱着小孩走出了告别的队伍,而且没有到家属这边来,径直从另一面匆匆走出了悼念大厅。

虽然她只露出了一双眼,但是她的体形走势和基本形态给了雨辕很大冲击,是……是她吗?

雨辕想穿过人群跑过去,问一个究竟,哪怕是看一眼这个黑衣人也行,起码落个心里清亮,但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过来跟他握手,一个接一个地让他节哀,他根本不可能走开。

他朝母亲那里看了一眼,发现母亲根本没有看到黑衣女人的一切,她这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弄不清主次,弄不清大小,所以过到现在,丈夫是亿万富翁了,自己还过得一塌糊涂。

拂尘 八(3)

倒是姐夫眼睛很贼,应付地和人们握着手,头却不停地抬得高高地,朝黑衣女人那里看去,直到目送她出了悼念厅大门。

舅舅和他的儿子更是一对憨子,站在那里,真把他们当成父亲的家属了,充满激情地应付着一个一个人的问候。

真是鼠目寸光呀!雨辕在心里感叹。

二枪真是个好样的,二枪一看见黑衣女子就很隐蔽地穿过人群,朝她那面插过去,等到她走出悼念大厅的时候,二枪已经在大门口等着她了。

但愿二枪能摸清她的底细,起码知道她是谁。

村支书五拐在这时候走过来了。雨辕刚才就注意到,五拐站在离父亲尸体稍微远一些的地方,静静地看着父亲的尸体,静静地一个人在那儿抹泪。许多人没有注意到他,但是雨辕注意到了。他知道,父亲的去世,肯定对村里的经济带来一定程度的影响,或者是父亲在长期的创业过程中和五拐产生了深厚友谊,否则五拐不会如此伤心。石村一千多号人,他一直是村里的核心,大权在握,踌躇满志,轻易不会对一个人表现出自己的喜怒哀乐的。

五拐一走过来,本来排着队来和雨辕握手致哀的人们自动让开了,因为五拐身体闪动的范围比较大。

雨辕朝五拐迎上去,凄凄地道:“叔——劳你这远跑来。”

五拐握住雨辕的手,“雨辕娃,”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清晰了许多:“你爹这一辈子办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是创办了金山集团,对村里,对地方经济做出了巨大贡献;第二件事就是生养了你,你才是你爹最大的作品,你爹对你寄予厚望才把集团的名字和你重名,你得理解你爹的良苦用心。你得给叔保个证,你一定能让金山集团更加兴旺发达!”

雨辕重重点点头:“叔你放心。”

“这样说我不放心,你得说出保证两个字。"“叔,我保证……"目送着五拐去和母亲握手,雨辕心里又泛上了黑衣女子的形象。

实际上黑衣女子的出现,已经搅得雨辕没有任何心思待在悼念大厅了,但是后面的所有事情,还需要他来办,也只有他来办。母亲、姐夫和舅舅他们,都被公安请走了,只留下他来处理父亲的非常具体的后事。虽然市政府工业办的几个人还跟着,但是作为家属,只有雨辕一个人了。一切都得让他拿主意,比如骨灰盒的选定,火化时间的选定等等。

他说:“骨灰盒买最好的,一万就一万,爹一辈子挣了恁多钱,临走,只有这个是真正属于他的了,不能让他显出任何寒酸。”

他说:“火化时间随意,既然你们说八点三十八分好就放在八点三十八分火化。谢谢你们想得这么周到。”

最后一项让雨辕很感动,那就是市政府工业办的领导已经在小秦岭市烈士陵园为父亲定了一块置放骨灰盒的位置。

“哪里?”雨辕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放哪里?”

工业办干部答:“烈士陵园。”

“你是说烈士陵园?”

“是烈士陵园。”补了一句,“这是很难的,也是市政府领导定的,上层专门和烈士陵园协调,认为你爹为市里经济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应该与为这个市的解放献出鲜血和生命的烈士放在一起,那里松柏长青,四季开放着鲜花,每到清明节,市里学校的学生还专门去扫墓,当然,你们也可以去扫墓。”

真正安置好骨灰雨辕才知道,父亲确实受到了市政府足够的重视,烈士陵园也给了父亲足够的面子。因为在安置父亲骨灰的安放大厅,安置的都是小秦岭市正处级以上干部,也就是说,小秦岭市的领导去世后,才会安置到这地方,县市区的主要领导去世了,才会享受到在这里安放的待遇,而父亲,一个白手起家的农民,一个曾经把女儿都贡献出去的农民,竟然和小秦岭市声名显赫的领导肩并肩地躺在一起。因为父亲骨灰盒旁边挨着的是市原来主管教育的副市长,这位副市长肚子很大,曾经到雨辕的学校去出席过活动,他还记得这个副市长和人握手的时候,总是侧着身子。

拂尘 八(4)

父亲,你值了!他在心里说。

他闻见了流动的花香,他想:这香气也会渗到父亲的骨灰盒里面去。

今后每次来这里看父亲,也会闻到这种奇异的花香,都会看到满眼的植物原色。

突然又想到了那个黑衣女子,想到她怀里抱着的那个娃娃。

若真是像我所担心的那样,那……她肯定会来这里,那个娃娃也会来这里,那个娃娃还会对着父亲的骨灰盒叫爸爸……

必须赶快回去,问二枪!

拂尘 九(1)

去烈士陵园时坐的是市政府工业办的中巴,车前面扎着黑色的花朵。

虽然父亲的骨灰盒一直在他怀里抱着,但他看见铁锁开着那辆白色的沙漠风暴悄悄地跟在后面。他觉得铁锁做得很得体,悄悄地跟着,毫不张扬,却可以在任何紧急的情况下,拉着他迅速出发。放置完骨灰后,他向市政府工业办的同志表示感谢,并表达了中午请他们吃饭的感谢之意,但工业办的同志坚持要走,“我们还要回去汇报,改日再见面。”话说得很公务很行政,雨辕就不好说什么了,钻进了自己的沙漠风暴。

等市政府工业办的中巴车开走以后,铁锁才缓缓启动了沙漠风暴,在烈士陵园弯曲得很好看的道路上行驶,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