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于是就改而琢磨父亲对下属和企业的有效领导和控制,想到这时,他才打心眼里叹服父亲的能力和智慧。
走进父亲办公室的时候,他闻到了父亲身上的味道,这是他熟悉的味道,这是他原来最为反感的味道,但是现在闻着很亲切。因为他从更多方面了解了父亲,于是也从更多方面理解了父亲,包括姐姐小米的事,那时候父亲如果贷不到那笔款,那个金矿永远是个黑窟窿,不可能变成金矿,也不可能给金山集团带来如此丰厚的利润。被巨额债务逼着的父亲也不可能将自己在企业管理上的超人才能发挥出来,还有自己、母亲和姐姐小米,一个被银行逼着债的家庭怎能在人面前活得有尊严?自己怎么有可能上到硕士研究生?姐姐小米怎么可能找到一个她喜欢的丈夫?一个被人家摸过的女子,能嫁出去就不错了,怎么还能嫁一个理想的丈夫?这不全是因为父亲成功了吗?因为她有了一个亿万富翁的父亲吗?
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职员走到门口:“请问能打扫办公室吗?”
“不用,谢谢。”他刚说完,突然想到,难道职员们也知道父亲去世了吗?
应该是的,因为父亲去世的消息封锁得很严,但是集团几个人被隔离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自从昨天自己和出纳见了面以后,事情就应该半公开化了。
拂尘 七(3)
女职工却又转回身:“你跟石总长得很像,你是他娃吧?”
“哦……”雨辕觉得这个职工问得太多了,就没有回答。
但是那个职工却进了办公室,而且态度很严肃,口气也硬了:“你若不是他娃,你不能随便到石总办公室。”
这倒让雨辕很高兴,一个职工能这么负责任,这是难能可贵的。他就看了这个女职工一眼。
“还有,这几天这儿一直有公安站着岗呢,今天没有了,你就拿钥匙进门,这不行。石总能进这个门,或者石总给我交待了,我才能让你进这个门。”
“我若是石总的娃呢?”
“那我也得看看。”女职工说,“平日不行,就是他女子来了,他老婆来了,都不能进,除非石总允许了。这几天石总不在,又有公安来这儿站岗,我想着石总更重要了,是他叫你来拿东西的,要不,我刚才就不让你进来。”
这一番话让雨辕感动了,第一,这女职工根本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这说明会计、出纳、铁锁都把严了自己的嘴。一个大集团,保密工作尤其重要。第二,说明父亲在集团有绝对的威信,赢得了所有职工的信任,大家才主动地为他操心。
就在这时候铁锁来了,铁锁一进门就知道了眼前的形势,对那个女职工说:“这是咱新来的石总,接替老石总的。”
女职工突然睁大了眼,“老石总呢?”
“老……老石总在……在外地创新天下呢,”铁锁说得吭吭巴巴,“这儿让新石总管。”
“哦,好。”年轻女职工笑了,“那你忙。”
女职工刚出门,招风耳会计进门了,手里拿着一摞文件夹,对他说:“这是下面几个企业这几天的报表,你下午有空看一下。”说着放到办公桌正中,“所有企业运转正常,大账我们已经记了,小账……”
就是,雨辕立即意识到目前面临的最紧急的事情就是找到小账。
他对会计说,“过两个小时你再来拿。”他坚信自己能找到。
“是那种跟书一样大的笔记本。”会计补充了一句。
“哦噢,知道了。”
但是会计没有立即离开,嗫嚅了一下,说:“还有一个问题,咱的……银行用法人代表章应该换成你的了,是不是现在换,请你定。”
“不急。”雨辕说,“不是过几天也可以吗?那就过几天吧。”
“说是这样说,但是……”会计沉吟了一下,伸手捏了一下自己厚厚的耳坠,“还是立即换好,既然市政府请你回来当家,你就应该理直气壮地当家,不但应该立即换银行用章,而且也应该立即更换企业法人营业执照。如果你同意,我出个文件你签个字,铁锁盖一个章,后晌工商局一上班,我就去办,一准后晌就办成。”
雨辕想了想,自然就想到了母亲和姐姐。
从遗产继承法上讲,她们和自己都是第一顺序继承人,从股份上讲,她们都占有这个企业所有股份的三分之一,自己能不和她们商量就把自己换成法人代表吗?自己能不和她们商量就当这个企业的掌门人吗?
市里是这样安排的,而且市里用行政手段保证着这一安排!但是这个事情是迟早要说的。躲是躲不过去的。
这时候铁锁说话了,铁锁的声音本来就厚重,说得认真了就带起嗡嗡声,“我建议后晌就办了这一切。这是应该的。过去人都说国不可一日无主,咱集团也不可一日无主。”
雨辕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一下牙:“办!”
“好好好!”会计喜颠颠地往门外走,耳朵一闪一闪,“我就去出文件。”
铁锁小声对雨辕说:“我知道小账在这个屋里,但不知道在哪儿,你好好寻一寻。”
雨辕点点头,为父亲的慎重而感动:连铁锁这个整日跟着他的人,都不知道账在哪儿,看来在关键的事情上,父亲只信他自己一个人。
当然不敢相信别人,一亿三千多万资产的掌握者,能不随时保持警惕吗?钱绝对是个好东西,有了钱,父亲就不用那么挖了心一般地把仅仅十二岁的姐姐小米奉献给那个谢顶的老男人,有了钱,长鹊声就不会为生计而发愁,有了钱,大学校园里很多教授的科研成果就可以转换成产品,有了钱,杜甫就不会长期靠朋友接济过日子,更不会在洞庭湖上一漂就漂三天三夜,最后吃牛肉撑死!
拂尘 七(4)
没有钱可就惨了!古语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这话一点不假。父亲明明知道自己所打的矿洞里有金子,却不能继续往下挖,因为每挖一米需要一万块钱的支撑,父亲就是支撑不住了,才眼看着成群的疯了一般的矿工跑到家里抢掠,而且使出了最伤害一个男人、特别是一个做父亲的男人的自尊的事,将自己未成年的女儿奉献给一个谢顶的老男人……
父亲凶残地用刀子在鸡身上割……
年仅十二岁的姐姐吓得尿湿了裤子……
雨辕一个哆嗦,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他摇了一下头,让自己忘记这些悲惨的过去,狠狠地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敲,在屋子里面快速地走。
毕竟是在办公室,这儿挡一下,那儿挡一下,就让他的思路不断地拐弯!
过一会儿,会计就把文件起草好了,我立即签字,让他去办法人代表更换!必须立即换!
必须让这一亿三千万迅速地归我所有!
“一亿三千万!一亿三千万!”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嘴里念着。
百元大钞的一万块钱有一厘米高,一千万块钱就一千厘米高,一亿三千万就一千三百多米高。
“一千三百多米高呀!都快一公里半了!而且是成摞的大钞,如果不成摞,是单张铺开,会铺成啥样子呢,会……那才真是一眼望不到边呢!”他顿时感到,仅仅对这些财富的拥有,就已经给人以幸福了!
“是幸福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又自个儿回答:“当然是幸福,确实是幸福!大大的幸福!”
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并没有任何外人,自己为什么不说出口,而是默默地在心里说呢?
当然,这种行为纯粹属于下意识。
他立时就对自己这种下意识的行为感到惊讶,钱啦,只要一沾上钱字,人的恐惧感就油然而生!该用嘴说话的时候变成用心说了,这就是小心翼翼,这就是胆战心惊!但是,钱又会给人以豪气,会给人以虎气,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元大钞,豪迈地一挥手:
“这是我的!”心里升腾起来的,仅仅是陶醉吗?
“不不!”他摇摇头,“有这些钱,你可以大胆地杀伐决断,人们会佩服你的果断!你可以动用学来的知识,用这些钱滚雪球一般地滚出更大的金山来,人们会为你的智慧而惊呼!等等等等,总而言之,有了这些钱,可以将自己成就为一个大男人,而没有这些钱,纵有惊世奇才,被人称为诗圣,也只能潦倒一生……”
他顿时豪迈起来,大声地清了一下嗓子,甚至在办公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突然想到会计马上要来,自己还没有找到父亲的账本,不禁笑了,笑完了,觉得心里很实在,俨然一个亿万富翁的样子,背起手,扫视着整个屋子。
小账本,他嗫嚅道,藏这个小账必须具备两个条件,一、在屋里最不起眼的地方;二、在谁也不愿意动手的地方。
他观察了两遍,发现最不起眼的地方在门口,谁也不会想到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门口。这应该是父亲高于一般人的想法。因为门口是衣柜,衣柜门还半开着,越是这样漫不经心的,越有可能放着最重要的东西!
他匆匆过去,打开衣柜门,发现里面挂了许多衣服,春夏秋冬的都有。挂着的衣服下面,还放着一堆毛衣、袜子之类的东西。
他心里一亮:肯定在这一堆东西下面。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藏钱的事情,父亲把仅有的一些现钱,都卷在母亲梳头时梳下来的头发里面,然后塞进院墙的墙缝里。农村人又不关院子门,院门白天开着,谁都可以进来,谁都可以到墙缝里去抠那卷头发出来。但是细想想,一个人到了别人家里,怎么啥事不干专门去抠人家的院墙缝呢?而且,小秦岭地区的土是典型的壤土,夯起的土墙雨是很难下透的,也就保证了墙缝里面现钱的安全。
本来父亲是向所有人,包括家里人保着密的,但是有一次父亲在院墙跟前大骂了一声:“狗日的老鼠!”捧着一堆被老鼠咬碎的东西,手哆哆嗦嗦地抖。这时候他正好放学回来,他朝父亲那里看了一眼就朝厨房走去,却和从厨房慌慌走出来的母亲撞到一起。
拂尘 七(5)
母亲扶起他就朝父亲喊:“咋了?”
父亲狠狠地回了一句:“你做你的饭。”
母亲就不敢再问,立即缩头进了厨房。
他却多了个心眼,脚步很轻地朝屋子走去。于是看见父亲在屋里冲门的太阳光底下,把老鼠咬碎了的钱往一起对。
他顿时明白了父亲的恼怒,悄悄地退到厨房里。
按照父亲过去的思维,小账准会放在这堆不起眼的毛衣袜子下面。肯定!
但是他仔细翻了两遍,却没有翻到。
这就怪了!他对自己说。又按照这个思路找了四个地方,还是一无所获。
狡猾的父亲啦!他感叹着,坐到了父亲办公桌前的椅子上。
这是经过改造的或者自己定做的椅子,不像那些老板椅,下面有轮子,随时可以滚动,父亲却用了很稳很重的木头做了椅子腿,而在椅子的中间部分,加了弹簧,这样,人可以往后很舒服地靠。
他坐上去,朝后靠了靠,理解了父亲的这把椅子:一、稳定,不但是椅子,而且是企业。二、灵活,让人舒服的灵活而不是无限度的灵活。那种能滚动的椅子就是无限度的灵活。也就是说,这个灵活,要让自己舒服,但不能过头。
爹呀,你又给你儿子上了一课。
这就看见了对面的书架。
一看见书架雨辕眼睛一亮,父亲是个不爱看书的人,怎么放了这么多书呢?而且,还包了书皮,书脊上还是父亲亲自写的书名。《水浒传》、《三国演义》等书,雨辕知道父亲是喜欢看的,但是这些书和许多企业管理的书,还有世界上许多军事家的传略混在一起,就让雨辕笑了,肯定是在这些企业管理一类的书皮下面!他不可能研究这些书!
但他没有想到,当他翻开一本本企业管理的书,发现父亲不但看了,而且是认真看了,有的地方还有批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原来,父亲对企业的管理,是认真学习和研究过的,不是单靠本能。
他不禁对父亲肃然起敬。
咦,他还学习《民法》、《刑事诉讼法》?
他翻开一看,笑了:“小账本……”
拂尘 八(1)
父亲的遗体告别仪式安排在早晨八点钟。
雨辕一大早就和二枪赶到了一号悼念厅。就见有人在那里支着摄像机架子,摄像机上夸张地贴着小秦岭电视台的台标。
市政府工业办于主任看见雨辕就匆匆走过来,紧紧握住雨辕的手:“石金山同志,对你父亲的不幸去世,我们感到非常沉痛。”
雨辕点点头:“谢谢。”
“你看看遗体告别仪程。”
雨辕接了过来,看见主持仪式的是市工业办于主任,讲话的是市政府主管工业的副市长张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