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已经又站又蹲了两个小时了。我习惯性地就穿了一件t-shat,站在冬天零下二十几度的天气里。
时针转啊转,我就在那等啊等。我咬咬牙根对自己说了句,你可真够贱的,又一次被耍。终于,哼了一声,离开了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的街道,告别了那个无数烟头的栖息地,我身不由己地走向夏添家。
我翻开手机鼓足勇气给夏添家里打电话。我只希望夏添能够在家,她在家,我就能把她叫下来,当面问个清楚,为什么无缘无故地要让我对她的印象一落千丈?我的声音隐隐有点激动,但我必须得压住,能够柔声细语了才能开口,“阿姨,您好,请问夏添回来了吗?”
“她出去玩了,还没有回来。”电话里传出冷冷的声音。大街上呼啸的风声在嘲笑我,电话里的答案也在嘲笑我,我要崩溃了。我失魂落魄地蹲在大门口旁边,叹了口气,把剩下的最后一根中南海吸完。
飘雪了,我怅然若失地走在街口停下来等红绿灯。旁边几个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的女生也停下来等,她们兴高采烈,时而用乳白色的手套抚去脸上的雪花,时而露出带有一缕温度的笑容,“……真美!今天是圣诞节哎!这么巧啊。”我苦笑,她们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们旁边的这个浑身瑟缩,牙根打架的男生,已经在这个“真美”的大街上站了整整一下午了,这些雪花对我来说,就是准确的四个字:雪上加霜。在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美也是被抵触,被厌恶的。比如现在,我厌恶极了这场雪。
穿过马路,我实在被这种饥寒交迫的感觉弄得有些绝望,我逃窜到一家麦当劳里,这家麦当劳在我进去的时候看上去疯狂爆满。但是我进门时无意的一个余光一扫,竟然发现了一个正在收拾桌子的空位。我坐下来,屋子里暖和的温度让我得到了些许安慰。我刚刚落座,一对情侣走到我面前友好的对我露出微笑,“请问这里有人吗?我们可以坐一下吗?”我也回以微笑,淡淡地说了句“没人”。我发现自己只要不和张刺混在一起,在公共场合还是很像个人儿的。
这对情侣看上去都二十多岁的样子,男的皮肤黑黝黝的,很阳光。女的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羽绒服,拉链没有拉。他们脖子上都围着一件蜡笔小新的围巾,把两个人衬托得都很可爱,像两个大孩子。男的起身去买东西,临走的时候让女的打个电话回家告诉一声不在家吃了。这些小细节看得我心直痒痒,真想也赶紧长大,和他们一样。但转念想想,长大了我能找到这么好的女朋友吗?我现在对学习一点兴趣都没有,就算长大了能不能活命还不知道呢。
那女的看看我,问我:“小朋友,你多大呀?”我愣了一下,小朋友?我有那么小吗?可能是被她的那句小朋友做了心理暗示,回答的口吻竟跟小孩回答长辈的口吻一样,毕恭毕敬认认真真,不敢有隐瞒,“十五了。”我在电视上看过,网络游戏的忠实玩家们,都有一个特点,社交恐惧症。此刻我非常直接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心里发颤,怕她再和我说话,我怕我的下次应答。于是,我动作有些僵硬地起身,跑去柜台买东西。我本来是没想买东西吃的。最近钱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以前的概念了。以前我绝对会拿着钱在这大吃大喝,为什么会变?因为以前我没见过《魔兽》,没见着过夏添。为了攒钱带夏添去打网球,我卖了三百《魔兽》金币,加上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换来的四百多块钱,我的用心良苦就被她如此随意地抛在一边了。其实我的钱除了抽烟和买点卡也不干别的,可偏偏这两样,像个无底洞。随时随地我都要采购,要不然我会被憋死。
戒网 十九(2)
买完东西我静悄悄地消失在麦当劳喧哗的气氛中。穿过马路拐过街口,又往前走了很久,我抬起头看见了不久以前夏添还指着给我介绍五楼是她家的那栋挺漂亮也挺豪华的公寓。我看着这座公寓在我的前方高高矗立,显得高大而不可侵犯。
我在楼下的超市又买了一盒中南海,我坐在公寓门口的长椅上,吃刚买的汉堡包和薯条。汉堡已经凉透了,但是很辣,辣得我在这寒冷的夜里感到了一丝热乎气儿,让我稍微有了生机。这点东西很快被我席卷完毕,我点着了中南海。我点了三次才点着,尽管我认真地护火,可火苗还是很难露出一丁点亮光。火苗在风里显得脆弱无比,那亮光宛如几个小时前我的希望……
烟头一根一根地被我丢弃在地上,再有风将它们卷得不见踪影。我双手环抱着身子,想到了前不久夏添离家出走时的情形。那时我俩也在这个院子里的长椅上,可如今呢……物是人非了?不会吧……又是许久,我伸展了一下疲惫不堪的身体,脖子也左右活动了一下,长叹一声,扭头向大院门口走去。走出没几步,突然浑身打了一阵寒战,我发现迎面走来两个人。
我惊讶地看到了我一直等待的人。
——夏——添——
旁边还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生——很帅的男生。
夏添用磨磨蹭蹭的步伐,低着头往家走着,她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时,看见了我,她吓了一大跳。我还注意到,她旁边的男生和她靠得很近,近得有点过分。
其实,我们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才能碰上面,但是我和夏添都站住了,谁也不愿意去走那段路。那小子看夏添不动了,也站在原地,表情很茫然。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夏添的惊讶和茫然,他的手搭在了夏添肩上……
我这下真的傻了。我感觉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积攒了一下午的怨气瞬间喷薄而出。我像一头狮子,凶猛地将拳头砸向那个小子白嫩秀气的脸上,那个男的一声惨叫,鲜血从鼻子渗了出来。我一发不可收拾,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心所欲地释放着自己的愤怒。那男生忽然也不甘示弱,和我拆起招来。看样子那个男生学过跆拳道,技术纯熟,除了刚开始出其不意地被干几下,我后来的攻击几乎不是抵挡,就是躲闪。
我好几下都扑了空,更加生气,我四周张望了一下随手抓来路旁的一个木棍子,瞪着我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腔外人难以理解几乎到达极致的疯狂,将木棍朝他的头颅拍下去,那男生猝不及防,当即鲜血直淌,瞬间失去了斗志,只知道抱着头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次我只是警告,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直接给你废了!”
我脸上的肌肉不听话地抖动,尽管我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我知道它一定是凶神恶煞似的,我说了一句,“送他去医院吧!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我扔掉沾着血迹的木棍,扬长而去。
在我的记忆中,打架似乎离我的生活很远。这虽然不是我第一次打人,但对人下手这么狠这是头一遭。让我这么生气的事,也是第一次。
我走出夏添家大院的楼群,夜晚安静得让人害怕,如果有过路人,再看见被溅了一身血的我,想必会把我当成鬼或者通缉犯看待。我恍惚之间看到了上次夏添离家出走时我们坐过的那张凳子,我呆呆地站着,凝视良久,不由得泪流满面。
出租车上,我的手机响了,是老妈。
“儿子,很晚了,你晚上能回来吗?”老妈的语气似乎有点紧张,她有两个星期没见我了。不过,近期老妈发现我网上的也少了,学习态度也端正了一些,各方面都有了些起色,我知道她一定希望我就这样下去……
我还能像老妈希望的那样生活吗?如果和夏添没今天这事,或许会的。老妈听出我的心情不佳,一个劲儿让我回家。
“我……只是……没事儿,我心情好点了就回去。”语落,我神情沮丧地合上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金妮发来的。
戒网 十九(3)
“干什么呢?”
“大街上当游魂呢。”
“小心掉井盖里。”
“井盖里装不下出租车。”
“来我们家玩吧。张刺也在呢。”
“真的假的啊?”
“我们家你认识吧?你小子一下消失了大半个月,难道不想我们?”
我正愁这一身血迹,无法回家呢。
车停下以后,我纵身蹿出车内,冲向金妮家楼下。
金妮穿着一个苹果图案的大睡衣,在冷风里等着我。这让我很温暖,我感觉自己终于碰到个守信的人了。我莫名其妙地感动了半天……然后煞有介事地惊呼了一声,“亲爱的嫂子,你不冷啊。”
金妮表情自然,抿嘴一笑,“你这怎么一身血啊,刚从伊拉克逃回来的啊!”然后她拍拍我,“佛了密。”
进了屋子,我坐在金妮家客厅豪华无比的大牛皮沙发上。
“……你们最近的日子怎么过的?”我迅速转移话题,希望金妮尽量不问关于血的事。
“我们?老日子,每天打打‘猎’弄点钱,上网啊,你呢?”金妮表情很懒散,不知道她是困的还是无聊的。她说完从睡衣的大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棵中南海,自己也点上一棵。
“对了,张刺怎么跑你们家住上了?”
“他和家里闹翻了,基本上算是决裂了。就上次那事呀,上次他回家,他爸差点给他打死。他那老爸也太狠了,你知道吗?拿着大钢管也不管轻重,逮着哪儿抡哪儿!”金妮正说着,厨房里大模大样地走出一个人,正是我久违了的那张脸——张刺。他好像也很想我。
从张刺的表情上看,他应该过的还算逍遥,只是那笑容里藏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无耻和放荡。他对我身上的血迹一点都没有大惊小怪。
金妮一直看着我,“怎么样啊小海,好不容易来了,陪我们住两天吧?给我炒点土豆丝啥的。”
我苦笑一声,“兄弟们啊,有没有衣服给我换换?不小心弄了一身畜生的血,恶心。”
张刺这才进里屋拿出自己的一套衣服给我换上了。嗬,是名牌。我想一定是金妮给他置办的。金妮把带血的衣服顺势扔进垃圾桶。我有点心疼但没好意思吱声。
张刺也点了一棵中南海,和金妮一起坐在我对面。他左右蹭了蹭,坐舒服了然后问我:“你《魔兽》多少级啦?这身血……怎么回事啊?”
我无奈地摇摇头,他还是问起了血的事。“好久不玩了,五十九级了,还一级就满了,这血……唉,说出来都嫌丢人,你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张刺和金妮双双对我的不爷儿们表示不满,张刺说:“有什么丢人的啊,说!跟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因为我女朋友跟别人……所以我就那啥了……”
本来还有点懒散的金妮,好像被扎到了哪个兴奋点,惊声尖叫。“……就是个婊子,欠揍!”她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给我讨个公道。我忽然觉得很滑稽,不久前她还为夏添来找我伸张正义,眼下,却又要为我找夏添伸张正义去了。
张刺无动于衷,摇摇头,说:“挺正常的,不过要收拾那个女的也很正常。我们帮你教训教训她?”
我语塞,“这个……那个……还是不用了吧,我已经收拾了那个男的了,夏添还是很好的……”
张刺语气中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惊奇:“夏添?你是说夏添?几天不回学校风云突变啊!真是……行了,没什么可难过的,你跟着哥们儿我到外面住,不就有女朋友吗?保证一天换一个,一个比一个漂亮。”
我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猛吸了两口烟,迷迷糊糊地被张刺带到了一个房间,一个倒栽葱躺在了床上,一身疲惫从脚底上升到头部,心力交瘁的我,说什么也起不来了。
戒网 二十(1)
一大早醒来,我发现张刺和金妮擦脂抹粉,描眉画嘴,搞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我特不解地问张刺:“我嫂子涂巴涂巴还说得过去,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也打上粉底了……”
张刺肆无忌惮地狂笑,“农民,不懂了吧?男的打扮了出来更有魅力,就我这气质,出去能迷倒一大片妞儿。”
我做出一个呕吐的动作和声音才罢休。算是报复他总说我是农民。
我们三个人一起围在金碧辉煌的餐厅桌子上吃早餐。我故意头也不抬,将右手举过头顶,对准金妮的脑袋,嘴里含着豆浆嘟嘟囔囔地告诉她:“你脑袋上有个大蜘蛛。”
金妮不屑一顾,“少掰了你,你看都没看,特异功能啊?你当你是狄塞罗特啊。”
我无奈地摇摇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硕大的黑色蜘蛛从顶棚向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到金妮的碗里……我“扑哧”一下把豆浆喷了出来,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东拉西扯地玩了一早上,我们三个才溜溜达达地出现在大街上。我一个早上都尽量表现得很开心,似乎把昨天的事都淡忘了。可事实上我的状态糟透了,夏添“背叛”了我,我心里无论如何也无法释怀……金妮伸手一指,一个两层的楼房上面用幼圆体写着四个大字——梦呓网吧。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