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准备工作做得很不到位,途中所需的食物储备尤为不足。仓促启程後,不敢奢谈让大家都吃好,至少要做到尽量调剂,别出现饿死鬼,这便是活动总指挥肃顺的首要任务。当然,再苦不能苦皇帝,肯定得让咸丰吃饱,不但吃饱还要吃好。照常理,其次得让两位娘娘也吃饱吃好,可是,肃顺原则性太强了,他只能容忍天子一人享有免于物质匮乏的自由,其他人都得遵守战时食品管制。于是,出现了慈安、慈禧“不得食,唯以豆乳充饭”——干饭都吃不上一口,顿顿喝豆奶——的局面,这个局面整整持续了192个小时。更可气的是,肃顺借着给万岁爷解闷的机会,与咸丰同进御膳,酒足饭饱之馀,却对饿得奄奄一息的二位娘娘视若无睹。娘娘们实在抗不住饿了,乃向他下达改善伙食(“传取应用物件”)的懿旨,如前所述,肃顺“抗违不遵”,愣没让姐俩沾到半点油星。
拒不上菜的恶行严重损害了两位太后的身心健康,令她们永生铭记,故此,政变这等大事,她们也不忘在降罪诏书上捎带一笔,以泄私愤。
为肃顺同志平反
一般所谓忠臣、奸臣,往往是跟据其对手为谁、结局如何所作的的仓促结论,绝非盖棺定论;时过境迁,回头一看:嗨,那哥们也不是很奸嘛。孔圣人的学生中,最具批判精神的子贡就说过:都说商纣王不是个东西,坏到疮头脓足;我看,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于是他慨叹:是以君子恶居下流——下流者,即下风也,被打倒也,被批臭也——否则,天下之恶皆归焉。
据官方史书记载,晚清最大奸臣这顶荆冠当戴在肃顺的头上。咸丰十一年七月,皇帝驾崩,临死前将大清江山托付给肃顺等八人,请他们好好照顾幼帝同治。孰知不到三个月,慈禧便联合恭亲王发动一场闪电政变,收拾掉先皇钦命的八大臣,开始了长达四十馀年的垂帘听政。作为头号政敌的肃顺被斩首,法律中并无砍政敌脑袋这一条,慈禧罗织了什么罪名呢?
说来好笑,当日宣判书中竟无一条说得过去的罪名,不过是“当(太后)面咆哮”(工作作风问题)、不能按质按量为皇室提供餐饮服务、“擅坐御座”(并无证据)等鸡毛蒜皮的小事,而非非杀不可的重罪。但是,诛杀肃顺的诏旨发下後,朝野上下齐声喝彩,且绝大多数都是发自内心的赞叹,这又是为甚么呢?
原来,肃顺的群众基础极差,因为他在执政期间得罪了国中绝大多数的“既得利益集团”。他整顿户部(相当于今日财政部)的贪污腐败,杀了一批大贪,关了一批小贪;他关心夷务(外交),强烈要求将欺上瞒下、丧权辱国的耆英斩首;他鉴于满汉分治制度的弊端,建议削减国家对旗人的福利;他敢于打破清代二百年来不信任汉人的陈规,鼓励咸丰放手任用湘军将领;他具有现代政治家的风度,唯才是举,不论左派(“清流”)右派(“洋务派”),只要是具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知识分子,都纳入他的智囊团,且礼敬有加,关怀备至。在那个时代,具有如此眼光和能力,实在令人佩服;遗憾的是,作为体制内的改革者,他损害了体制内既得利益者——官员、旗民、保守主义者——权利,并因此付出生命代价。
肃顺被押赴刑场途中,愤怒而狂喜的旗民一边高呼“肃老六,你也有今天”,一边捡起板砖泥巴扔向囚车,不一会儿,他就“面目模糊不可辨”。
所幸千秋自有公论。肃顺突破阶级局限,勇于改革,即使当时“面目模糊不可辨”,终必在今日被我辈引为同志,并平反昭雪。
小聪明
十幾年前的电影《火烧圆明园》有一段讲到僧格林沁大胜英法联军;那会儿年纪小,愣没整明白:王爷的军队如此威猛,怎么还是被鬼子们打进北京、烧掉了圆明园?後来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不过是僧格林沁乃至清廷的偶尔得逞而已。
1842年,第一次鸦片战争後,道光皇帝与英法签订《南京条约》。约定割让香港给英国,广州、上海等五城市对外开放,赔款2100万元(限期四年付清)。
十馀年後(咸丰八年),由于对《南京条约》中具体条款的理解未形成共识,英、法外交官在广东与清廷官员争执不下,激变为战争,史称第二次鸦片战争。次年,英国海军驶临天津大沽口,号称护送本国使臣入京谈判。其时,咸丰皇帝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遵守由他老豆签订的《南京条约》。孔子说:“(父亲死後)三年,(儿子)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老豆死了八年,咸丰才决定毁约,“可谓孝矣”。但是,他的智力有点问题:欲撕毁不平等条约,其志固然可嘉,但在没搞清实力对比的情况下贸然毁约,其结局往往是自取其辱;反言之,真有实力的话,别说不平等条约,即是平等条约,当作擦屁股的草纸亦无伤大雅。实力决定一切,这个道理已经历史反复证明;咸丰却昧于此道,在不堪一战的情况下,悍然毁约,任命原驻通州的僧格林沁为钦差大臣,移防天津,指示他酌情度势、剿灭来犯的夷人。
这才出现了《火烧圆明园》中僧军“大胜”的一幕,僧格林沁这一战怎么打的呢?原来,他耍了一回。英军先遣队登岸,见僧军正修筑工事,问:“此何军也?”告曰:“民兵团练也”。英军再问:“欲战乎?”答曰:“民团只用来防火防盗,不欲与贵军战矣”。又问:“听说僧王爷被贵国皇帝派来布防,人呢?”答曰:“不晓得”。这套由僧格林沁预先安排的问答,骗过了英军。随後,英军登陆,阵脚不稳之时,僧格林沁即令放炮,击沉英舰四艘,击毙英军六百馀人。教科书称“这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中清军取得的最大胜利”,咸丰一朝文武也深受鼓舞,以为洗雪国耻的日子即将来到。但是,明年,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僧格林沁碰上同一支夷军,却被杀得丢盔弃甲。尔後,北京告破,圆明园被烧,双方又签了个比《南京条约》更不平等的《北京条约》。
看来,治国治军,还是少用不用的好。
圆明园是谁烧的
先抄一段笑话。历史课上,老师讲到火烧圆明园一节,小明一直在打磕睡,老师怒问:“小明,?”小明吓得睡意全无,惊慌答道:“不是我烧的!”次日家访,老师举此为例,要求小明家长加强对子女的管束。小明他爸愤愤不平:“老师你莫错怪我儿,我儿一贯老实,他说不是他烧的,那就一定不是他烧的!”
老师的教科书上有正确答案:圆明园是英法联军烧的。从宏观来讲,这个说法没问题,从微观来讲,这个说法有问题。所谓宏观,即指咸丰十年联军攻占北京後,圆明园被焚毁。所谓微观,则须找出圆明园纵火案的“首事”之人。迄今为止,到底是谁点燃或者建议点燃投向圆明园的第一把火,有三种说法颇具代表性,这三种说法都认为带头烧园的是中国人。
当时正在北京的王闿运多年以後曾撰长诗《圆明园词》追忆此事,他说英法军首领惊叹于这座万园之园的“陈设巨丽”,双方“相戒弗入”,怕入园後搞坏物件,分不清也承担不了巨额赔偿的责任,决定在园外驻军。而破落贵族(即指满人)乘机“倡率奸民”,假借联军之名,入内纵火,并哄抢财物。联军这才跟进园内,士兵们眼红“中国暴民”的收获,于是在军官默许下加入劫掠的行列。中外强盗边烧边抢,大火三日不息,局面终于失控。
第二种说法则指出:联军入京,龚橙导之毁园。龚橙是著名爱国主义诗人、思想家、文学家龚自珍的宝贝儿子,也是英国公使威妥玛的中国密友,曾说过“中国天下,与其送与满清,不如送与西人”的名言。当时士大夫幾乎一致认为是他向联军提出烧毁圆明园的建议,终其一生,龚橙也未对这个指控进行辩白。
最後一种说法则直接点出了带头放火之人的姓氏。此人姓李,联军入京後,他充任进驻圆明园的向导,并在联军犹豫不决、“相戒弗入”之际,用一把火坚定了联军入园劫掠的信心;同时,他也大发了一笔国难财。只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他便被有关部门抓获,判处死刑,没收全部家产。
由此可见,圆明园的第一把火,是中国人自己点着的;但是,这并不能减轻英法联军的丝毫罪责,他们才是应被追究的主犯。1861年,法国政府在巴黎展出“远征中国”的战利品——圆明园文物——大文豪雨果评论道:“有一天,两个强盗闯进了圆明园……这两个强盗,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三十年後上演的剧本
曾国藩处理天津教案,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结局,正在此时,南京发生总督被刺案,慈禧赶紧替他找了个台阶,命赴南京查案,教案则交由李鸿章接手。其时,法、英等国不断在外交和军事上对清廷施加压力,国内舆论也渐形激烈,当此内忧外扰之际,各界爱国人士纷纷出谋划策,要帮政府渡过难关。其中,嘉兴人朱采的建议书尤有特色,值得介绍。
朱采的建议异乎流俗之谈,而如南粤某画报促销语所谓:“另有一套”。当时言论,多倾向于两个极端,不是悲观的求和派,就是激愤的主战派。求和,即谓无条件接受法国人的一切要求——不仅要处死“暴民”,还要指名处死幾个与此案有关的官员,此外,赔款、改约更不在话下。主战,则谓拒绝法国人一切要求,不惜玉碎。在朱采看来,求和,“亏国体,失人心”;主战,则是不谙利害,徒逞一时之气。俱非善策。他提供了第三种思路:“外示和,内严备,而以众怒难犯胁之”。外示和,是说不温不火继续谈判;内严备,则谓调兵遣将、各地严防,准备打仗。这两句话的理论根据是:“能战而後能守,能守而後能和”;算是车轱辘话,听上去大有道理,只是操作起来无所适从。他的意见最重要的还是末尾那句:“以众怒难犯胁之”。他说,政府应对各通商口岸所在省份的督抚下发密旨,让地方长官组织爱国民众“编造”各式各样的“讨夷公檄”,说尔等法夷在天津等地犯下“挖小儿心眼”诸般罪行,不自反省,还要“索取官长及百姓头颅以泄其愤”。我国政府“顾惜大体,仍讲和好”,但是,我辈爱国群众可不吃这一套,决“不甘与挖心挖眼之虎狼同国而居”。今已组织若干“义旅”,只待战斗在第一线的天津民众振臂一呼,我辈群众必将“约定日期,同心灭夷”!尔後,再由督抚出面安抚民意,“令众百姓无妄生事端”。云云。原来,朱采的建议乃是一个剧本,让民众唱红脸,政府唱白脸,以吓阻法国人。当然,若法国人不懂得欣赏戏剧,执意闹场,那咱也没办法,只好假戏真做,“集兵力,结民团”,大战一场了。
当政者并未采纳朱氏的建议,但是,这并不是说朱氏的建议就此湮没无闻。三十年後,政府与广大爱国群众对这个剧本稍事修改,演了一出大戏,剧情轰轰烈烈,极为可观,只是结局不太理想。朱采似因此伤心过度,大戏落幕不一年,他便悄然辞世。
先上车,不买票
清代各部最高长官是尚书,其次是左右侍郎,此辈即所谓堂官;其下便是郎中、主事,此辈即所谓部吏;再下,就是负责文案、收发、拟稿、誊缮的基层工作人员——他们并不是各部“在编”人员,而类似今日之“临时工”,待遇不高,福利全无,却承包了单位上最累最苦的活——即所谓胥吏。清代历朝会典、律例及各部则例所载法规,叠起来差不多有幾个人高,能初步熟悉一遍就很不容易了,胥吏们却烂熟于心,能做到遇事援引,毫厘不爽。那些已将半辈子光阴消耗在八股无用之学的的干部(旧称老爷)们,又有幾个做得到?因此,对经胥吏整理出来的处理意见,堂官、部吏总是画诺同意。但是,胥吏工作繁冗,作用重大,所获报酬却微不足道,无疑极不公平。部费,便是用来消弭此种不平的经济上的解决方案。因此,某胥吏尝作大言,说:衙门若像一辆车,来衙门办事的就都是客,我辈则是车夫,堂官不过是拉车的骡子,“鞭之左右而已”。
当然,想坐车却不愿花车钱的赖皮不是没有。例如,乾隆爱将福康安,在西藏平乱,军功显赫,回京後至户部报销军费,他依仗军功,且自忖深得帝心,乃悍然不提部费。胥吏们却不吃这套,推举一个代表到他家“讲数”。福康安大怒:小胥竟敢公然索贿?代表不卑不亢,说:岂敢岂敢。但您这次报销军费多至数千万,账务繁冗,势必多招一些会计,日夜赶办,争取在数月之内清账,乘着皇上心情好,批上“同意报销”四字,才叫皆大欢喜。若舍不得花钱增雇人手,仅就现有之人陆续办理,则幾年下来都搞不定。届时,皇上一见:今日所奏乃西军报销,明日所奏又西军报销;必然生厌,万一说出两句重话,被那些承风希旨的言官们听到,借题发挥,说不定就办出一件贪污公款的巨案。因此,让您及时缴部费,实在是一片好心啊。福康安一听,还真有道理,立即批了二百万的部费。这个例子说明,部费面前,人人平等。
湘军大功告成,曾国藩却犯了愁。他可没有福康安的大手笔,能拿出数百万的部费将手头的巨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