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票——共计约三千万两——给报掉;可部费又赖不掉,怎么办?正在为难的时候,慈禧开口了,说,湘军所有军费不必上交明细账目,只须“开具简明清单,奏明存案”即可。照那胥吏的逻辑,可以说,慈禧越俎代庖做了车夫,让曾国藩先上车,不买票。
此物比道德文章更贵重
清代京官,职位较地方官为清贵,收入却远逊之。单靠一份工资,不要说中产阶级,大部分京官们的餬口养家都成问题。外官则不然,除了薪俸以及政府发给的养廉银(京官无此收入)以外,各种灰色收入组成的“陋规”更是大笔进项;“陋规”并非贪污受贿的“黑钱”,而是地方官利用行政、财政系统中的诸多“特性”,向绅民设立的收费项目,人称“无形之加赋,有形之勒索”。京、外之间收入悬殊,但是,京官亦可利用行政系统的“特性”去影响外官的铨评升降,其喜怒直接关乎外官的乌纱,其间利害,孰敢小觑?于是,京、外之间便形成一种经济上的调剂。冯桂芬说:“大小京官,莫不仰给于外官之别敬、炭敬、冰敬”;此三敬便是这种调剂的主要形式。炭敬(冬季)和冰敬(夏季)是外官每年两次的常课。外官因迁调而进京述职,或京官外放为地方官临走向相关官员告别,都要赠送财礼,这就是别敬。
冰、炭两敬,属常年账目,细水长流,为数不巨。别敬是机动项目,乃动辄过万。曾任陕西粮道、河南布政使的张集馨,自撰年谱便记录了数次别敬的数额,平均一算,每次花费约一万四千馀两。这些钱的绝大部分,都会送给大学士、军机大臣、各部堂官等高官,自不必论。有意思的是,授受之间偶尔也发生一些具有“人情味”的特例。例如带曾国藩出道的老大——穆彰阿,任大学士,入军机处,兼掌翰林院(高级干部培训中心);大小官员向他进贡,数额惊人。但是,纯乎以官自肥,并非穆彰阿这种“权迷”型权臣的风格。为构建、维护和扩充权力网,他固然需要钱;然而,这些钱大部分都用于权力建设的“滚动开发”,不会单纯提现,以满足一己之私。对有才学、有能力的中下级僚属,他还能设身处地,少收甚至不收。劳崇光——国藩友,同属“穆党”——外放为道员(约当今日地级干部),临行至穆府道别,奉上别敬五十两。穆彰阿手一挥,说:州道小官那里送得起如此厚礼?此去好自为之,(发了财),来日回京再补行礼数不迟。
大佬们对油水丰厚的地方高官就没这么客气了。曾国藩以“中兴领袖”的身份入京,各处码头一拜,开销二万两。李鸿章、左宗棠进京,别敬花费各在四万两以上,算是中兴时期的豪举。所以,曾国荃说:“有时,此物比道德文章更觉贵重,其势使之然也”。
王闿运之永失我爱 “帝王师”的青年时代
咸丰七年,王闿运考中举人。次年,他往江西湘军大营作客。其时,曾国藩在军中大力提倡“艰苦耐贫”,他却不以为然,并以实际行动表示杯葛:军中皆著棉布衣服,他却里绸外裘;晚餐大家都吃酸菜罗卜,他却无肉不欢。“行为艺术”进行了十多天,宾主在不愉快的气氛中道别。随後,他又游历杭州、苏州,于咸丰九年三月抵达北京,参加会试。十幾岁时,王闿运便已成为湖南著名的新锐诗人,此後岁月也顺风顺水,恰如今语所谓:在通往牛逼的大道上一路狂奔。但是,这次考试却令人失望,他被迫在通往牛逼的大道上紧急煞车。在京城四月的晚风里,在寓所法源寺的丁香花下,二十八岁的王闿运吟诵着朋友的赠诗:“行藏须早决,容易近中年”;不禁感到一阵眩晕。
正当彷徨无路的时候,少年时代的朋友龙汝霖、李寿蓉找到了他。此时,他们都拜在同一个老大的门下——一个在肃顺家当家庭教师,一个在肃顺主管的户部任主事——正遵照老大的吩咐,四处奔走,“延揽英雄、以收物望”,家乡的大才子王闿运来了,岂有不赶紧推荐的道理?四十四岁的肃顺一见王闿运,十分欣赏,当下便欲与他结拜为异姓兄弟,王闿运傲骨犹存,生怕因此被士人们讥讽为“悻进”,乃婉言谢绝。肃顺不以为忤,又说要花一大笔钱为他捐个官职,王闿运书生气重,并不想放弃再次会试、博一个进士出身的“正途”,再次谢绝。如此一来,肃顺更为敬重他的人品,以上宾待之。一次,升任浙江布政使的徐宗幹进京述职,专程到肃府送上五十两银子的“炭敬”;适逢王闿运邀集一帮人在某处宴饮,肃顺即吩咐徐宗幹将“炭敬”转赠给王先生,并不许透露这是他的意旨。一个布政使——相当于今天的副省级干部——慕名而来,且代为买单;王闿运再矜持,也必因虚荣心被大大满足而窃喜不已。是故多年以後,王闿运已成老翁,与弟子辈谈京华旧事,于此犹津津乐道。
王闿运不是安于温饱之徒,不能切实作些事情,总觉得对不住肃顺。其时,俄国在东北生事,清廷大忧。王闿运乃向肃顺请缨,说要学习汉代张骞去作一番和戎的大事业。肃顺固然钦佩他的才识,但知道他并未研究过“夷务”,冒然前去,搞不好就毁掉一个人才,因此,“笑而不答”。
孰知王闿运因此犟劲大发,不久,竟拜辞出京去济南散心了。
离京後,王闿运去济南玩了两个月。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令他郁闷,转而念及在北京的好处。于是,王闿运又回了北京。肃顺见他回来,大喜,立即馈赠高级伏特加酒一瓶,聊表未能让他出使俄国的歉意。
其时,太平军在名将陈玉成、李秀成率领下,连获大胜,清廷形势岌岌可危。肃顺幕府中的“湖南帮”——包括王闿运在内的六个湖南人被称为“肃门湖南六子”——经过商议,向肃顺提出一个建议:奏请皇帝将东南军政大权授予曾国藩。六年来,曾国藩率领湘军战斗在长江两岸,有力扼制了太平军的攻势,但是,出于满汉偏见,咸丰帝并不放心将兵权毫无保留的交给他。曾氏挂着个钦差大臣的虚衔在前线博命,各省地方官多视之为“雇佣军”,急则招之,缓则厌之,曾氏每每有“呼应不灵”的怨叹。肃顺听取了“湖南帮”的意见,遂去运作此事。果然,不久便下旨:曾国藩署理两江总督,并督办江南军务。“帝王师”一番筹划,乃能决定千里之外的人事任命,此举令王闿运十分高兴。随後数月,凭藉肃府高参的身份,王闿运更深入了解了湘军的情况及太平军一方的“匪情”。“帝王师”坐不住了,他要去前线施展身手;他将此意告知肃顺,肃顺极为赞成,于是,他再次奔赴湘军大营。
只是,当意气风发的王闿运来到安徽祁门,他再次发现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此时,太平军正逐渐收缩对湘军大营的包围,试图聚而歼之。王闿运先前设想了种种“廓清东南”的大计划,在目前这个局面下竟毫无可以施展之处。更要命的是,曾国藩也找不到突围的好办法,索性写了遗书,准备一死了之。军中一片萧杀景象;幕客程桓生垂头袖手,逢人便问:“死在一堆如何?”尤令王闿运心神摇动。足智多谋的“帝王师”千里迢迢赶到此地,竟是为这个死脑筋的湘乡人作陪葬来了!像他这么想的,大有人在,曾国藩怎会不知?不过,他并不强求大家“死在一堆”,他曾下令:“有欲暂归者,支给三月薪水;事平仍来营,吾不介意”。那有血性之人听了这道命令,必热血沸腾,反能视死如归。崇尚智谋的文职幕客则未必如此,因此有一批人闻命即行,王闿运即在其中。
,便以不光彩的逃兵行径草草收场。当然,他也毋庸太过羞愧,名气更大的李鸿章比他还先走一步呢。
王闿运的一声叹息
福州诗评家陈衍对清末民初人物作过一番品题——差不多都是刻薄话,难得找见幾句好话——他的弟子钱钟书将其完整记录下来,印成一本小册子,题为《石语》。其中,王闿运逝世後上海某报刊出的恶作剧式挽联:“学富文中子,形同武大郎”;尤为陈衍所津津乐道。闿运个头不高,故有“武大郎”的比拟;“文中子”是隋朝人王通的弟子给老师私拟的谥号。王通平生以“圣人”自命,模仿孔子,作了六部“经”书,称《续六经》。比照通常的价值观,王通是个妄人,武大郎是个丑角,那么,闿运的特点竟在妄、丑这两个字?
个不高是天生的,矮则矮矣,丑从何来?小个子没必要为此承受他人的指责。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不要取笑、欺负小个同学,陈衍所受的启蒙教育还缺乏这种人文关怀的内容,老大以後做不到“政治正确”,我们不必多加责怪。上联寓意的妄字,倒能说中王闿运的幾分神采。
俗语狂妄连用,不狂又如何妄?狂,又有两种解法。一种如孔圣人所谓“狂者进取”,是褒奖;一种则是丧心病狂,是病症。然则,闿运之狂又如何?曰:他狂在欲作“帝王师”也。论级别,皇帝的老师在官阶中算最高一级,属于“三公”之列,称“太师”。但是,终其一生,闿运连进士都未考中,一般的座师、房师——进士出身、派任科举考官的人,被其录取的举人、进士尊其为师——他都做不了,他竟要作太师!看来,他确实有够狂。难怪在他还没翘辫子的时候,就有人编排了一段故事来腻味他:
闿运作客两江总督府,曾国藩听他畅论天下大势。闿运认为平定太平天国後,曾氏亟应利用因此获得的天下重望,麾军北上,推翻满清。国藩闻此,一语不发,径直端茶送客。後来,收拾桌椅的下人发现,满桌都是曾大帅用手指蘸着茶水写下的“妄人”二字。
只是,根据时间、地点及人物行踪这些要素来核察,我们很容易便发现这个故事是假的。不过,故事里的重要细节——劝曾国藩麾师北上——竟确有其事。咸丰十一年,皇帝驾崩,遗命肃顺等八人为顾命大臣,辅佐幼帝同治。皇太后慈禧则暗中勾结恭亲王,密谋发动政变。闿运为肃顺座上客——肃顺幕府中有“湖南六子”,王闿运是其中最年轻、最有想象力的人——闻到政变的气味,赶紧致书曾国藩,希望他以柱国重臣的身份,带兵到北京“入觐”,支持恭亲王配合顾命八大臣共同辅佐幼帝同治,同时“声明祖制”(妇人不得干政),以粉碎慈禧垂帘听政的阴谋。这不就是“麾师北上”搞兵谏么?但是,曾国藩一生谨慎,这会儿正担心自己“功名太盛”,生怕惹上“权臣干政”的嫌疑,故未采纳闿运的意见。果然,两个月後,慈禧政变成功,肃顺等人全军覆灭,闿运不禁“太息痛恨于其言之不用也”。
肃顺是咸丰朝的权臣,他对咸丰帝具有很大的影响力,若成功顾命,对幼帝同治必亦具有同等甚至更强的影响力。肃顺又极为看重闿运,闿运献言建策,必能间接影响到同治帝。那么,打一点折扣,他也算是个“帝王师”了。最终,曾氏的谨慎扰乱了闿运的好局,他怎不“太息痛恨”呢?
临死,闿运对此都不能释怀,他写了副自挽联,再次太息:纵横计不就,空留馀咏满江山。
王闿运之永失我爱
同治二年十二月,听闻老朋友毛鸿宾升任两广总督、郭嵩焘署任广东巡抚,一直郁郁不得意的王闿运决定去广州度岁,聊以排遣满肚的不合时宜。到得广州,该见的人见了,该喝的酒喝了,乃受人邀宴,去妓馆作个彻底的放松。他写信给妻子,描述粤省欢场的情状:
“凡倡女野客,多乐隐蔽,独此邦中,视同商贾:或连房比屋,如诸生斋舍之制;或联舟并舫,仿水师行营之法。卷髪高尾,白足着屐,燕支涂颊,上连双眉。当门坐笑,任客择视。家以千计,人以万数。弦歌撮声,尽发鸠音。远游之人,窈窕之性,入于其间,欲抱虎狼”;
广州的开放前卫,令闿运瞠目结舌。素已养成的的审美观,令他无法接受这些梳高髻、穿拖鞋、化浓妆的豪放女。在喧哗的妓馆内,他感到孤独;无独有偶,在场另有一人,亦形落寞。这是一位南宁歌女,蹙眉不语,楚楚可怜,闿运怪之,问她为何一脸愁容。此女柔声答曰:刚搬家不久,下午回旧寓取什物,也不知为什么,便觉悲从中来,无限伤心。这个回答,没头没脑,适如言情小说所谓“花草月亮,淡淡的哀愁”。众人听了,哄然大笑,莫不说这个小姐有点呆。闿运不然,他是诗人,天生哀乐过人,闻此莫名其妙之语,大为欣赏,当筵赋诗一首,以为定情。此诗云何,已不可考,鄙意其风味,较之晏小山那一阙“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当极相似。明年春天,闿运便带她回到长沙,娶为长妾。这位女子,便是莫六雲。
这段韵事,不久便在湘、淮两军高层中传开了,这些人大都是闿运的故旧好友,于是,“俱腾书相告,以为谈柄”。闿运因此十分自豪,一待要向外人介绍他的如夫人,便会说,此女来头极大,“惊动六省督抚”矣。当然,妾之佳恶,并不能以高官追捧作标准,终视乎德容颜工的评分情况才可论定。古之娶妇重德,今之包二奶重色,我们先看闿运如何评价六雲的容貌。他的朋友丁取忠有个“好窥观人家姬”的习惯,闿运娶妾,丁氏自然要看一眼,可也就看了一眼,闿运欲让他再看一眼,他却死活都不愿意了。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