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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旧事:谢安 佚名 4872 字 4个月前

朝廷始终认为自己是正统的北方政权,而且朝廷上下也认为“籍贯”在北方的,身份始终比南方蛮子高一等。《晋书》里有个故事,说是南方人陆机兄弟去拜会北方人刘道真,刘道真见了他们,半天不理,后来实在不说不行,问了句“东吴有长柄葫芦,你们哥俩会种吗”,这是讽刺人家只配干粗活。

还有一次北方贵族魏朝司空卢毓的孙子、魏朝卫尉卿卢的儿子卢志在大庭广众中问陆机道:“陆逊、陆抗是您的什么人?”陆机回答说:“正像你和卢毓、卢的关系一样。” 陆机的弟弟陆云听了大惊失色。出门以后,陆云就对哥哥说:”哪至于弄到这种地步呢?他可能真是不了解底细呀。”陆机很严厉地说:“我父亲、祖父海内知名,岂有不知道的?鬼子竟敢这样无礼!” 陆逊是吴国丞相,陆抗是吴国大司马,与卢家彼此彼此,怎么可能卢家不知道呢?所以陆机很气愤。依据当时的一本书《孔氏志怪》的说法,卢志的远祖卢充曾因打猎而入鬼府,与崔少府的亡女结婚而生子。陆机因此骂卢志是鬼的子孙。不过陆机的话,让有识之士很同情,舆论界对陆家兄弟的优劣一向难于确定,谢安就拿这件事来判定两人的优劣,以陆机为优。

东晋大部分版图,是几十年前征服孙吴政权得来的江东地区,司马氏对江东人民始终心怀忧虑。西晋时候,武帝就讲“东吴地方的人民屡教不改,老是反政府”,这地方好像人人都是魏延,个个都长反骨,不安心当顺民,时不时就动乱,简直是一群恐怖分子。所以西晋从头到尾都没怎么重用江东人才。从武帝时代到晋朝皇室搬家江南不过几十年,在这期间,江东叛乱不断,对当权者来说,实在是乱臣贼子。所以说,作为一个没有民众基础、内斗不止的政权,东晋政府能够立足江东已是万幸,更别说反攻复国了。

江东人民靠不住,司马氏想巩固政权,靠得住的只有一同从中原过来的移民,陈郡就是现在的河南太康,属于中原地区,属于信得过的郡望。

但是站在江东人民的立场,司马氏政权属于外来政权,司马氏把政权中心移到江南以后,大批北方士族“空降”南方,从好的一方面来说,促进南方发展,从坏的一方面说,是和南方人抢夺生产、生活资源,再加上司马氏政权对于南方人的传统歧视,使双方对立更加严重。古今中外历史表明,歧视一定要导致反抗,强权歧视一定引发暴力抗争。郡望制与政权紧密相连,而且建立在对南人的歧视基础上,导致东晋战乱频仍。郡望制虽然从隋唐之后不再存在,但阴魂不散,直至1948年,蒋介石虽然是溃败到台湾,但为了保卫政权,重用外省人,重压本省人,终于导致“二·二八”事件,并使族群矛盾廷伸到21世纪的今天,不断被政治人物加以利用,可算是惨重经历。

不过依赖郡望其实是最不靠谱的事,“老乡老乡,背后一枪”,最后给东晋致命一枪的刘裕就是中原人。

可靠的郡望是谢安地位上升的基础,但是由于谢家父祖名位不高,经过长期经营,到了东晋朝中后期,谢家才慢慢崛起,这一切的关键在于谢安的伯父学了玄学。

谢家转型

谢安父祖名位并不显赫,这是谢家崛起的弱项,也更显得谢家成功来之不易。

东晋文武百官,虽然大家都出身士族,但士族也分高下,最牛的是当年和司马氏一起在曹魏政权当官,后来陪晋元帝一起到建康来的那些家族,再次一点的是西晋初年升上来的士族。

谢安的曾祖父只是西晋典农中郎将,管后勤的小军官,再之前的先人,就不见史册了。写历史的人,喜欢把人家拿得出手的祖宗十八代通通扯上,能扯多远扯多远,以此推算,谢家前人没什么杰出人物,不算是名门大户。

在晋朝,不是名门大户,甚至不是资深名门大户,就很让人看不起。有个故事说,谢万有一次在兄弟们聚会喝酒时候,肚子涨海想尿尿,就当着哥哥们的面,找小便器。本来一群男人在一起,大家相谈甚欢,上厕所尿尿也很正常。当年竹林七贤也曾做这事。巧的是,当时,竹林七贤阮籍的后人阮裕也在坐,他很厌恶地说:“新出门户,笃而无礼。”阮、谢通家,累世交好,但阮裕却以门望自炫于谢万,斥谢氏门户后起无礼。可见直到东晋中期,谢氏在旧族眼中还没有特别地位,不受尊敬。

除了家世渊源不长以外,谢安的爷爷谢衡也从事了一个很不受欢迎的职业,就是担任晋朝的大学校长。

当时的大学,继承汉朝传统,教的是孔孟儒家思想,但是社会上,特别是上层社会流行的是被儒家视为异端的老庄玄学,因此,虽然也是中央级公务员,但精通儒学的谢衡在官场里是个异类,大家敬而远之。这个情况跟民国初年有点相似,那阵子,全国提倡西学,虽然大家思想里还是儒家底子,但是对于公然坚持儒学路线的黄侃、辜鸿铭,也是敬而远之。所以学非所用,真是源远流长。

幸好,谢衡的大儿子谢鲲,也就是谢安的大伯,他是个聪明人,虽然自幼饱读儒家经典,但在他中年时候,毅然转型,改学玄学,这就跟全真教的杨过投奔对家古墓派一样,融会贯通,不久就打通任、督二脉,自然武艺惊人了。谢安后来回忆谢鲲就说:“他如果遇到竹林七贤,一定会手拉手地进入竹林。”

谢鲲的转型成功,对于谢家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贫学儒,贵学玄(1)

任何社会,要想进入体制,就必须遵守体制内的游戏。

东晋朝廷虽然名义上提倡儒学,但社会主导思想是玄学。

东晋士族多是拥有广阔田园的地主,在经济上不成问题,所以放达务虚的玄学压倒了儒学成为主流意识形态,精不精通玄学也成为高级公务员的认证标志。儒学家族如果不入玄风,就产生不了为世所知的名士,也就不能在官僚阶层中占有一席之地。

儒家讲忠君,讲遵纪守法;玄学讲放达,讲惊世骇俗。

儒家学问实际上是穷人学问,是入世学问,也就是穷人要出头,一定要摒弃绯闻,管好家属,努力学习,天天向上,因为穷人不在权力范围这个“世”里,所以要入世。可是士族本来就在这个“世”里,一出生就是当官的命,再好吃的东西都会吃腻,所以要解困,要出“世”,要学提倡“出世”的玄学,所以玄学是富贵哲学,因为穷人没“世”可出嘛。

比如我们低级公务员一起玩的时候,要只谈工作,不谈风月;而高级公务员见面时候,要只谈风月,不谈政治,否则就俗了。所以起自贫寒要读儒,这是当官的基础,取得一定地位再学玄,这是融入高官圈子的必要条件,谢家就是这样活生生的例子。

当然,学问无分高下,只是所需基础不同而已。世界上穷人比较多,所以儒学比较兴盛,玄学比较没落。还有一点,东晋是君弱臣强,所以提倡君权的儒学也会比较没落一点。后来孝武帝视政,准备振兴皇权的第一步就是提倡儒学。在中华大帝国史上,皇权占主导地位的多一些,所以儒学也跟着在思想界占主导。

学问的流行,跟时局也有关系,老庄哲学有个特点,就是要劝人看得开,比如庄子夫人死了,别人都在哭,但是庄子却好像是兴高采烈。晋朝人推崇老庄哲学就是看上这一点,原因很简单,当时东晋战乱频繁,政权经常交替,权贵们各领风骚,整个社会没有规矩,人们的安全感很差。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了一个人的需求理论,后来被广泛应用于经济学和社会学中,这个理论的核心内容之一就是:安全感是人们仅次于吃饱饭的需要,没有解决安全感,人们就不会想着爱情呀、人生规划呀之类的看起来很美好的追求。东晋社会就是这种情况,所以上层社会很流行玄学,这其实是很无奈的选择而已。

学玄能提高地位,但是纯粹的玄学家动手能力差,这对进一步提升和维持家族势力,没有实际帮助,要维持并增进门户势力,还必须靠动手能力。在顶级高官眼里,玄学名士就是一“花瓶”。东晋高官何充有一次就对玄学名士们说,如果我不勤理朝政的话,你们这些名士都要活不下去了。还有一个高官庾翼直言不讳地讲,那些玄学名士比如杜、殷浩之辈只能“束之高阁”,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给个闲职,当个“花瓶”了事;后来政治明星桓温冉冉升起的时候,反对派本来指望殷浩可以抑制他,结果还没有正式过招呢,殷浩就被桓温给“束之高阁”了。

所以说,名声跟落地还是两回事。

玄学和儒学,都是源自战国时期,诸子百家,原本就是硬币两面,大家各有所长。玄学侧重个人的精神追求,儒学侧重国家精神。儒家思想自认为自己在“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方面独步天下,实际上在“诚意、正心、修身”这三个境界,玄学比儒学高明。但是讲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学比玄学高明。

修炼玄学,核心目的是把自己的内心修炼得无比强大。修炼儒学,是为了提高治国、平天下的技巧。所谓出入玄儒,内圣外王,玄学与儒学互为表里,才是王道。

所以,真正进入高层,就必须玄、儒兼修。东晋执政的门阀士族,比如王导、庾亮、桓温等人,没有一个是专修儒家,也没有一个专修玄学。通常来说,成功人士多半“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大家既精通儒家,又擅长玄学,玄礼双修。所以说,在任何社会,复合型人才总是最受欢迎。

谢鲲学玄后,技艺精进神速,被列为当时“八达”,也就是当时玄学界的八大天王之一,成为“名士”,获得了当权者小圈子的认可,一下子就把自己家族带进士族前列。

谢鲲出世的做法,加速了整个家庭入世的进程。但是仅靠玄学,谢家绝对成不了后来的顶级家族。

谢鲲改儒学玄后,虽然也学人家放荡不羁,忘情物外,但始终抱着个“入世”的心,谢家两兄弟因此还作了分工:老大谢鲲作职业“名士”,笃定主意不参与世事,以提高家族地位为惟一目的。谢鲲很重视“名士”这一职业的操守,当年他的领导王敦造反被镇压后,按理谢鲲及其家族要受株连,满门抄斩。但是谢鲲举报说,之前他劝过王敦不要造反,并且平时也经常与王敦抬杠(其实是当甩手掌柜),妨碍他造反大计。皇帝查证后,果然是事实,谢家不仅因此逃过一劫,而且还被朝廷更加信任。所以谢鲲担任的最高官职虽然只是豫章太守,但他在社会上属于超人气明星,被誉为“朝廷之望”。

老二谢裒主攻官场,加强家族实权,后来官至吏部尚书。谢裒就是谢安老爸。谢鲲、谢裒兄弟登山,各自努力,相互配合,就跟金庸武侠小说里周伯通练的上上武功“双手互搏”一样,效果显著,这为后来谢家发达打下了重要基础。

贫学儒,贵学玄(2)

谢氏的真正崛起,要靠谢鲲的儿子谢尚来实现。谢尚也是儒玄兼修的人物,而且还是小天才,8岁时候,跟爸爸见客人,客人觉得这小子学问气质都很出色,就称赞他是孔子得意门生、儒家的复圣颜回再世,但这小子不领情,顶了人家一句:在座又没有孔子,哪里来颜回呢。把客人噎得够呛。

谢尚的成功,来得十分偶然。

偶然机遇(1)

永和二年(346年),当朝顶级家族庾氏的掌门人之一、江州刺史庾冰突然死了。

在此之前,东晋“三良”,也就是全国最重要的三个领导人:王导、郗鉴、庾亮都死了,没过多久,康帝司马岳也死了。东晋政治一向是强人政治,这几个大佬一去世,中枢权力结构随之发生重大变化,形成了许多有待填补的权力真空,给许多有志之士留下很大的想象空间。

政局动荡一向是新人的机会。

所谓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我家。这次轮到桓温家族和谢氏家族出头。

康帝死后,年仅2岁的穆帝即位,可是小皇帝太小了,只好叫小皇帝他妈褚太后垂帘听政。这是有据可考的中国第一例皇太后垂帘听政。恰巧,这个褚太后跟谢家有点亲戚,她是谢尚的外甥女,朝里有人好办事,于是谢尚走了狗屎运。褚太后是谢家的幸运女神,后来谢安执政时,又有一老皇帝死了,又是一个小皇帝即位,又是因为小皇帝太小了,又是只好叫褚太后执政,只是那时候褚太后是小皇帝的老嫂子,不过没有关系,权力是一样的,搭着这个关系,谢安的上升速度更快一点。

东晋是皇权不景气的年代,各个大家族的权力比皇室还要大,所以褚太后也不能赤裸裸地、不管不顾提拔谢尚。还得等着一个合适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三良”之死创造出来的。

“三良”之中,王导是琅琊王氏的代表,他们占据中央政府资源,他们也曾经占有过长江上游的荆、江两个全国最大的州,基本上谁占荆州,谁就可以跟皇帝叫板,王导的弟弟王敦就是这样叫板过。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