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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旧事:谢安 佚名 4832 字 4个月前

去处,当然是青山秀水。

谢安隐居的会稽郡,包括今天的杭州、宁波一带,这里山青水秀。著名画家、传说中的《洛神赋图》和《女史箴图》的作者顾恺之有一次到会稽,以艺术家的考究眼光视察一番,回京后向人们说:“那里成百上千的山岩一个比一个美,成千成万的溪水一条比一条清。花草树木覆盖在山坡上,阳光下远远望去,恍如一片片彩云。”书法家王献之说:“在山阴道上走,山水之美丽,令人应接不暇。”

会稽首府是山阴(今绍兴市),时任会稽郡行政长官的是著名书法家王羲之。谢安隐居的地点是离山阴不远的东山。

谢安时常和王羲之、世家子弟孙绰、名僧支道林一干人等悠游山水,或共同踏青,或清谈玄理,或吟咏诗章,其乐融融,王羲之曾经得意地说:“我终将快乐而死。”有一次,谢安逛杭州的一个山,在曲径深处,找到一个石洞,洞的前面是深谷,坐在洞里,听山水淙淙,放眼望去,绿树和白云交错其中,心旷神怡,不免令人发思古之幽情,谢安悠然叹道:“这跟古代隐士伯夷的情形差不多了!”

我的家乡是一个海岛,那阵子,山还没有被开发成景区,水也不是商业游泳场,在那些日子里,我经常在山顶上看海,海水有节奏由绿到蓝向外渐变它的颜色,最终与蓝天一色。在工作紧张的日子里,我经常想起我的海岛。翻译家傅雷给法国的儿子写信说,要经常到郊外走一走呀。上班族,放松心情最重要。

这样的神仙境界,在城市里很难寻找到。后来谢安在建康的日子里,常常梦回东山。

在东山的日子里,谢安内力修为进展迅速。谢安和朋友们经常坐船纵横于江河之中,纤夫拉着纤绳,有时慢,有时快,有时停下,有时等候;有时又不拉,由船任意飘荡,撞着别人的船,碰着河岸,谢安从不着急,从不喝斥、责备。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无论风雨如何,谢安不表喜怒。

他们还常常坐船到海上游玩。有一次起了风,浪涛汹涌,孙绰、王羲之等人一齐惊恐失色,提议掉转船头回去。谢安这时精神振奋,兴致正高,又朗吟又吹口哨,不发一言。船夫因为谢安神态安闲,心情舒畅,便仍然摇船向前。一会儿,风势更急,浪更猛了,大家都叫嚷骚动起来,坐不住。谢安慢条斯理地说:“这样看来,恐怕是该回去了吧?”大家立即响应,就回去了。果然雅量惊人。

人们深信,以谢安这样遇事不惊、沉着冷静的气度,完全能够镇抚朝廷内外,安定国家。

谢安是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人,但也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

他也有命门。他最失态的一次,是给从小培养他、呵护他的大哥谢奕送葬回来的路上。

那时天色已晚,风雨如晦。

此情此景,正是人最软弱的时候,在琼瑶剧的套路里,往往安排男女主角抱头痛哭。

但是更糟糕的是赶车的驭手们都喝醉了,掌握不住车子,摇摇欲坠。

谢安于是从车厢中拿下车柱来捅驭手,声色俱厉,大失常态。

人心就像水,强大的内心犹如沉静、柔和的地下河。河水悠悠,可是再沉静的水,一流入狭窄的地方就要奔腾激荡。再强大的内心,遇到命门,也总会破功,失去平和和纯洁。

寒山和尚问拾得:“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置乎?”

拾得和尚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强大的内心是包容、是尊重、是谦和、是平静、是超越。现在很多人会有焦躁、不安、不满现状,其中最大的关节都是自己的内心。

心有多宽,梦有多远。

行为艺术(1)

在遥远的古代,传媒业非常不发达,口头传播是当时社会的主要传播形式,虽然据戈公振说,从汉代开始就有《邸报》,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实物证据,但从唐人记录来看,《邸报》其实只是政府传单而已。所以一个人成名,非常不容易,基本上只有两个方式,一是写文章让人传抄,二是行为放达,出位,就跟现在网络红人芙蓉姐姐一样。

威廉·詹姆斯说:“人的难题不在于他将采取何种行动,而在于他想成为何种人。”

既然当时高官都喜欢放达,谢安把自己成功磨炼为放达高人,自然很为首都高官所认可。

2002年冬天,福州下了一场十几年不遇的大雪,当时在福州郊外新店的山里住着的几个艺术家,一时兴起,烹雪煮茶,按我所仰慕的水中君先生的话说,雪水有毒,其实大家只是搞个意思罢了。但是这个雅事不日就传到首都北京,一时成为圈中佳话。

“翩然一只云间鹤,飞来飞去宰相家。”

谢安虽隐居东山,但种种雅事,其实一直流传在首都的士族圈子中。

谢安放情山水最轰动的事件就是名垂千古的兰亭雅集。

永和九年(353年)三月初三,这是当时盛大的“上巳”节,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小民百姓,都要出去到水边过节。这天由王羲之作东,请大家到兰亭聚会,谢安、孙绰等名流加上王家亲朋共42人与会。

兰亭里有一弯弯曲曲的小水渠,水在曲沟里缓缓地流过,有人在曲水的上游,放上一只盛酒的杯子,酒杯由荷叶托着顺水漂流,到谁处停下,谁就得赋诗一首,作不出者罚酒一杯。这就是所谓的曲水流觞。

谢安轮到两次,写了两首诗。

第一首诗是纯粹的写景:

伊昔先子,有怀春游。

契兹言执,寄傲林丘。

森森连岭,茫茫原畴。

霄垂雾,凝泉散流。

第二首诗就比较有意思:

相与欣佳节,率尔同褰裳。

薄云罗阳景,微风翼轻航。

醇醑陶丹府,兀若游羲唐。

万殊混一理,安复觉彭殇。

这首诗前两句叙事,三四句写景。最后四句是点题,意思是万物其实都遵循有生有灭的规律,反正都是一死,长寿的彭祖和短命的殇子有什么区别。

王羲之把大家写的诗共37首汇编成集,并写了一篇序,这就是著名的《兰亭集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虽取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况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故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后之览者,亦将有感于斯文。

传说当时王羲之是乘着酒兴方酣之际,用蚕茧纸、鼠须笔疾书此序。

兰亭雅集时,王献之只有七岁,写不出诗,只能被罚喝酒。

王羲之父子都是以书法名扬千古,谁高谁下,一向有争论,当时一般认为王献之擅长草书、隶书,但是书法骨力比较秀媚,比不上他父亲王羲之。

谢安很尊重王羲之的书法,他问王献之:“你的书法水平跟令尊相比怎么样?”

王献之说:“路数当然不一样。”王献之不好说他父亲不如他,但这样说,表面说我俩各有千秋,其实已经说父亲不如他。

谢安说:“外面的人认为你不如他。”

王献之说:“外面的人哪懂得呀!”

王氏父子高下之争,到了唐太宗时才“盖棺定论”。因为李世民极其喜欢王羲之,甚至把《兰亭集序》带进棺材。

“楚王爱细腰,后宫皆饿死。”

有了皇帝背书,所以千古以来,都以王羲之为第一了。

对谢安来说,老让人仰慕,也不是好事,因为久而久之,就会变成神。神只会被人架空,让人供起来,永远入不了世,充当不了世俗领袖。

为了不被人供上神坛,谢安每次游山玩水,都会带上妓女助兴,这其实是行为艺术:

谢安老婆刘夫人是个母老虎。刘夫人自己无聊时,喜欢在家挂起帷幕,搭个舞台,叫丫鬟唱歌跳舞,谢安在家时,刘夫人也让谢安看一看,为了让自己老公与女色绝缘,只许他看一小会儿,就叫人把帷幕围上,不让老公再看。谢安正看得心痒痒呢,偏要看,请求夫人再打开帷幕,结果夫人很伶牙利齿,理由还很多:“老公呀,这样不行,会损害你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道德形象呀。”这个理由在古代很站不住脚,孔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这不是在妓院,而是看家里人跳舞,再正常不过,皇帝老儿也是这么干的,与道德何干?但是谢安老想着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结果被老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没招了。

行为艺术(2)

不过如此下去,精壮男人呀,这样哪受得了,谢安就想找小老婆。他让侄子外甥们向刘夫人探口风,于是大家旁敲侧击,在刘夫人耳边把《关雎》翻来覆去地讲,说这是圣人也提倡的东西。刘夫人可不和他们扯窈窕淑女君子该不该求的道理,只是反问,《关雎》是谁作的,大家答是周公,刘夫人说:“这就对了,如果是周婆来写,就不会有这样的话了。”把大家呛得要命。

所以谢安出去玩妓女,一方面是打打野食,更重要的是给当权诸人透露“性息”,东山不是“断背山”,我谢安跟诸位一样,也喜欢漂亮mm。

果然,司马昱听说这事,当时就笑了,他跟大家说,不用操心,谢安一定会出来当官的,因为他既然能跟人同乐,就表示他还食人间烟火,所以一定会与人同忧。

相比之下,桓温老婆南康公主对于桓温的控制力就差多了。话说当年桓温平蜀灭成汉,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小妾,把她安置在书房后面,非常宠爱。南康公主听说之后,怒火攻心,马上操家伙前去踢场子,当时李妹妹正在窗前梳头,容颜艳绝,神态娴静,缓缓说:“国破家亡,无心至此,倘若今日被杀,倒正是我的本心。”辞色凄婉,闻者欲绝,南康公主不觉弃刀抱住她,然后,说了句很有名的话:“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于是一场全武行最终草草收场。其实无非是自个给自个台阶下而已,这样管老公,老公岂有不反之理!

谢家前辈们的努力,让谢家晋升上流社会,而谢安的努力,也让自已有了巨大声望。但是这些只是充分条件,表示过了门槛而已,一个好汉三个帮,要当顶级高官,谢安还得苦心孤诣,打造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的人脉关系,使谢家和众多达官贵人同呼吸,共命运,成为坚固的利益共同体。

朋友值千金

谢安热衷于参加清谈,一方面是提高自己的入世水平,增广见闻;最重要的是扩展自己的人脉关系和影响面。当时清谈参加者裹携了几乎所有高官、名士、高僧,分为在朝、在野两个中心,谢安可以说是在野派的领袖,包括谢家兄弟和许询、王羲之、孙盛、孙绰、支道林等人。在朝的是京师建康,包括司马昱、桓温、王、刘、殷浩、阮裕、王、王胡之、韩康伯以及竺法深、于法开、于法威等高僧。作为在野派领袖和后起之秀,谢安跟大家pk,自然大受欢迎。这样的沙龙,让谢安顺利结交许多达官贵人以及出没于达官贵人家的闲人们。

这些人中,跟谢安关系最铁的是孙绰等人,他们在一起,也不仅仅是玩伴这么简单。

孙绰水平不高。有一次,孙绰兄弟到谢安家住宿,大家相谈甚欢,但是非常空洞、杂乱。谢安夫人,当时大名士刘的妹妹,在隔壁全都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谢安第二天回到内室,问刘夫人昨晚的客人怎么样,刘夫人回答说:“亡兄家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宾客。”谢安脸色很羞愧。

至于王羲之,谢安虽然客气地跟别人说,王谢水平不相上下,但实际上,王羲之略输一筹。谢安更推崇的是王献之。谢安跟谢玄说,我看见子敬(王献之的字),觉得情不自已。不过那阵子王献之还小。

孙绰是世家子弟,王羲之是在职地级市市长,当时第一流家族琅琊王氏的人,跟他们的交往,可以直接了解上层动态,直接把到政治跳动的脉搏。

至于名僧支道林,学问跨佛、玄两门,他的得意之作是跟冯怀关于《庄子·逍遥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