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反受其害,担了千古骂名。
大家知道,武侠小说中,看起来武功最强的人,一定有不为人所知的最后一招,这一招通常是集毕生功力,一招既出,落叶飞花,那是威力无穷的。不过这一招不能轻易使,因为如果这一招使老了,不能置敌于死地,敌人绝地反攻,那么后果就可想而知了。桓温的惊艳一枪,结果没有伤到谢安、王坦之之流,终于反伤其身。
武将桓温败于文臣谢安。两人修为,高下立判。
桓谢之争,高潮结束。
行行复行行,年命如朝露(1)
桓温死后,各大家族的权力进入短暂的盘整期。这次盘整由谢安主导,主要在皇族司马氏以及执政四大天王——龙亢桓氏、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间进行。
桓温身后,年仅5岁的小儿子、具有王室血统的桓玄继承南郡公的爵位,成为龙亢桓氏名义领袖,并且日后成为东晋王朝的掘墓人。
桓家势力被一分为三,桓温幼弟桓冲分到最重要一块,继承桓温的主要势力,成为龙亢桓氏实际领袖。为了安抚桓家,朝廷任命桓冲为中军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仍然镇守姑孰(安徽当涂)。右将军、荆州刺史、桓冲三哥桓豁被朝廷加为征西将军,督荆、梁、雍、交、广五州诸军事。桓豁儿子、竟陵太守桓石秀被加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寻阳。
三桓相加,长江中下游方镇军政大权,仍然完全掌握在桓氏家族手中,尤其是桓冲仍然担任的扬州刺史并督军,地处京畿,风头甚劲。桓家实权,仍然举足轻重。但与桓温时代相比,桓家已经不是铁板一块,桓温宣布把权力交给弟弟桓冲,而不交给桓温法定继承人世子桓熙后,桓氏家族内部进行了一次骨肉相残的权力斗争,桓秘和桓温两个儿子桓熙、桓济共同策划了一场政变,政变被桓冲利落地处理掉,政变人被废黜、流放,这使桓家元气大伤。
桓冲上任后,自知时移势易,无论声望、实权,与桓温都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他采取乌贼战术,对朝廷放出迷雾。他一继任,就宣布尽忠王室,作为具体措施,他宣布将死罪终审权上交朝廷。古往今来,能否自定死罪,一向是地方势力强弱的重要标志。在东晋各大军区司令官中,大都掌握一定的司法权,因为司法权属于天子专有,大臣只能用皇帝名义行使这个权利,在京戏里头,钦差大臣先斩后奏,要拿皇帝给的尚方宝剑才可以。尚方宝剑是明朝的玩意儿,东晋时候,叫作“节”,晋朝的持节都督司法权权力分为四个层次:1假节:平时没有权力处置人,战时可斩杀犯军令的人。2持节:平时可杀无官位之人,战时可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3使持节:平时及战时皆可斩杀二千石以下官员。4假节钺(或假黄钺):可杀节将(含假节、持节、使持节)。
桓温在任时,对人处以死罪全都是擅自决定,不请示朝廷批准。桓冲认为生杀大事,应当由朝廷核准,于是凡属死刑全都事先上报,等待批准以后,再去执行。桓冲这个动作,获得广泛好评。不过话说回来,桓冲当时是“假节”,本来就没有什么杀人权利,现在这种宣示,作秀意味多过实质意义。但是此举也恰恰说明,桓家声望大不如前。
此消彼长,生生不息。桓家势力消退,就一定需要其他家族添补这个空白。桓温死后,朝廷当务之急是需要一个辅政的人。这个职位举足轻重,于是安排辅政人选成为新一轮最大的权力博弈。
皇帝司马曜这时只有13岁,在中国古代社会,皇帝只有到17岁(16周岁)才能算成年,才能正式执政。在桓温没死的时候,是桓温辅政,桓温一死,谁代表小皇帝执政?谁在这个王朝真正说了算? 异姓大臣中,有资格并能扛得起这个重任的,只有继承桓温势力的桓冲。但是桓温时代,桓冲曾极力支持大哥篡位,所以此人政治不可靠,政审这一关过不了;其次,桓冲目前掌握京畿扬州军政大权,随时可能给朝廷割喉,所以在军事上也不可靠。至于声望,跟谢安等人相比,更是差远了。三比零,该桓冲出局。
再加上现在朝廷里反桓派王坦之、谢安等人一鼻孔出气,桓冲一时啃不下这个肉骨头。但是谢、王也没戏,因为这时候谢安、王坦之气候未成,王彪之势力正在走下坡路,谁也没有资格担当辅政大任。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该是皇族出头,皇权神授,皇族具有最大的道德正当性。但是这阵子皇族还处于低潮期,一时找不出合适人选辅政,这有三个原因:
一是在晋朝,皇族摄政还不如大臣辅政,几十年前,正是因为皇族摄政,引起“八王之乱”,导致西晋灭亡;二是桓温折腾了一回废立皇帝的把戏后,把司马家的男人们折腾成惊弓之鸟;三是对于异姓大臣来说,谁也不希望司马氏一庄独大,打破利益平衡。
在几番权衡之下,谢安力推当朝皇帝的嫂子、崇德太后褚蒜子回来摄政。
褚蒜子的曾祖父至父亲,都是朝廷重臣,长大以后,晋成帝听说她既美丽又聪明,便将她许配给自己的弟弟司马岳,当琅琊王妃。不久,晋成帝死了,司马岳即位当了皇帝,也就是晋康帝,褚蒜子成了皇后。造化弄人,不久晋康帝也死了,两岁的儿子司马聃继承帝位,褚蒜子才当了两年皇后,就晋升为皇太后。虽然年轻守寡,但对于富有政治才华的褚蒜子,短短几年,连升三级,也算是洪福齐天。
褚蒜子之前有过三次亲临朝堂、垂帘听政的经历,见多识广,由她摄政,在资历上没有问题。
但是在伦常上有瑕疵,王彪之马上举手反对,他说:“以前皇帝年幼,尚在襁褓,母子不可分离,所以可以让崇德太后临朝听政。即便如此,太后也不能擅自决定国事,还需要征求大臣们的意见。如今主上已经十多岁,快到加冠完婚的年龄了,反而让堂嫂临朝,好像说皇帝还是年幼力弱,给外界皇权示弱的形象,这难道是用来发扬光大圣德的做法吗?”
行行复行行,年命如朝露(2)
王彪之的说法没人搭理,因为现在太原王氏与陈郡谢氏已经结盟,而琅琊王氏也不是东晋初年景象,最关键的是如果不是崇德太后摄政,难道能放手让桓冲辅政?
所以王彪之在表明态度之后,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说:“你们如果一定要这样做,我无法制止,所痛惜的是丧失了伦理大义。” 老奸巨滑的王彪之的这个理由是只破坏不建设,反对太后摄政,但也没有给出可行性建议,实际是放屁。
王彪之之所以提出异议,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褚蒜子是谢安堂外孙女,褚蒜子上台,肯定对谢安有利益输送关系。褚蒜子很注重亲情。当年她听政后定的一个重要礼制问题就是她与父亲褚裒的身份问题。褚蒜子以太后身份垂帘听政,这是历史上第一回,因为没有前例,所以面对父女变成君臣的尴尬局面,褚蒜子就想了个办法,规定父女俩上朝行君臣之礼,在家行父女之礼,公是公,私是私,这是礼制上的首创之举。《红楼梦》里的元春省亲回家,还要父母行君臣之礼,这在境界上就比不上褚蒜子了。
谢安力推褚蒜子摄政,一举两得:既可以打压桓冲,又可以通过太后之手,迂回掌权。谢氏在政治上的暴发,会打破各大家族之间的权力平衡。所以招致王彪之反对。
反对无效。
八月,崇德太后第四次出山临朝主持国政。
为了平衡权力,先论功行赏。
九月,朝廷任命王彪之为尚书令(国务院总理),谢安为尚书仆射(常务副职),并且兼管最重要的部门吏部,王谢名义上共同执掌朝政,实际上王彪之已被架空。但是为了安慰王彪之,谢安人前人后放出话来说:“朝廷大事,众人不能决断的,去询问王彪之,无不马上决断!”这也是屁话,人家正职当然拿大主意,他不决断,叫谁决断?!不过谢安既然能尊重王彪之,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再加上王彪之也知道回天无力,于是王谢暂时偃旗息鼓。
十一月,朝廷任命侍中王坦之为中书令(中央政府常务副秘书长),兼任丹阳尹(首都市长)。
此时,晋廷实际上为谢安、二王、桓冲四人辅政,加上摄政的崇德太后,孝武帝初期的核心领导班子形成。这次盘整,陈郡谢氏是最大赢家,此后,东晋政权一度中兴,成为司马王室的回光返照。
这一年,谢安53岁,正式开始了他的时代。
当时明月在
淝水之战后,谢氏开始与王家并称,臻于极盛。从晋末到刘宋末近100年间,谢氏生活在这一时期可考者40人,其中有30人进入仕途。在这些入仕者中,官登一品者1人,七品者2人,其余都在二至七品之间。他们中任职军旅者6人,其中1人出居方镇。
朝中权贵即使与谢氏不睦的桓玄等人,也不敢对谢氏轻视。后来桓玄带兵到建康,看上谢安大宅,想拿来做军营,当即遭谢混痛骂:“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邪?”桓玄只好作罢。
但从淝水战后至刘宋初,尤其是至宋文帝时期,短短的三四十年时间里,是谢氏家族迅速走向衰落的时期。
谢安死后,司马道子独揽军政大权,并引用太原大族王国宝等参掌朝权,倒行逆施,横行霸道,朝廷内部斗争也十分激烈,民变此起彼伏,孙恩、桓玄等相继叛乱。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以会稽为根据地的孙恩叛乱后,因为恼恨会稽望族谢氏,旬月之内,杀吴兴太守谢邈、南康公谢明慧、黄门郎谢冲等。中央政府派谢琰以及谢琰两个儿子骠骑参军谢肇、建昌侯谢峻前去镇压,结果父子兄弟三人均被叛军杀死。
陈郡谢氏最大的打击来自于晋末宋初政局变动。
东晋末年,前北府兵大将刘裕迫使晋恭帝让位给他,宋朝建立。刘宋初期,谢氏仍然人才辈出,为一时风流。面对新的王朝尤其是皇权重振下的刘宋,谢氏子孙又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是雄心勃勃,希望像他们的祖辈那样建立一番事业的,如谢晦、谢灵运;第二类是虽出身名门,但能谨小慎微,处事澹然,如谢瞻、谢澹、谢方明等;第三类是与皇族有良好的交情,甚至与皇室联姻,如谢裕、谢述、谢弘微等。
关于他们的传奇,我们择要说一说。
禁脔谢混
谢混是谢安的孙子。谢混文章号称“江左第一”,少年时候,就享有大名。
谢混老婆是孝武帝的女儿晋陵公主,当年孝武帝择婿,跟王商量说:“我知道像当年王敦、桓温这样才能卓越的驸马是找不到了,而且这种人太嚣张,过于喜欢干预老婆家事,我也不喜欢。我对女婿的要求也不高,只是像刘、王献之这样的人最理想。”
王一听,就这条件还不高呀!这四人都是晋室驸马,只不过前两人都有篡皇权的动作,而后两人比较怡情山水而已。
王想了一想,说:“那就只有谢混了,谢混虽然不如刘,但不会比王献之差。”
皇帝说,好呀。
没多久皇帝驾崩。这事就搁一边了。
这时候,又有一个大臣看上谢混,也想把女儿嫁给他。这个人恰巧也跑去听王意见。
王大笑,说:“你还是不要靠近禁脔。”当年晋元帝刚刚建政江左时候,财政紧张,每次有人送出猪肉,都觉得是美味,特别猪颈肉味道最美,群下从来不敢吃,得来,就送皇帝,当时称为“禁脔”,所以王戏称谢混是皇帝碗里的肉。
回想当年诸葛恢拒婚,到如今成为禁脔,谢氏地位霄壤之别。
晋末,谢混官至尚书仆射,是当时谢氏最重要的人物。刘裕建国后,开始重振皇权,谢混首先成为政治牺牲品。
当年刘裕起兵时候,谢混站错队,被刘裕政敌刘毅利用。刘裕这人完全是小人得志,气量很小。他也不管北府兵跟谢家的交情,赐谢混在狱中自尽。刘裕杀谢混,一方面是为了消除异己,另一方面也有杀一儆百、为皇权政治开道的意图。不过杀完谢混,他也有点遗憾,后来刘裕登基,需要一个人奉上国玺,这个人当然要有相当人望才行。
谢晦跟刘裕说:“陛下应天受命,可惜不能让谢混奉玺绂,否则就完美了。”
刘裕也说:“是啊,我也很后悔,谢混死后,世间再无风流人物!”
于是以谢安的另一个孙子谢澹担任此职。谢澹就比谢混强多了,当初他认为谢混与刘毅交往密切,没有好结果,渐渐疏远谢混。不久,谢混果然被诛。
谢澹宋初任太尉、太保、特进等显职,官位之高无以复加,但除了奉玺绂外,却没有任何事功。谢澹的职位,体现了谢氏家族成员在这一时期的仕宦特点,就是当官清显而不秉政,出仕变成了门户的点缀。刘宋皇室一方面需要借用像谢氏家族这样的高级世族来装点门面,同时又怕他们与自己分权秉政,于是便设计出一批高官显爵来,专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