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现在南京钟山西南,是阴凉潮湿之处,大风一吹,处在情感低潮的老桓温不免产生幻想,好像见到了司马昱,生前不敢拿桓温怎么样的司马昱,死后趁着天人相隔,大骂桓温。
杀敌八百,自伤一千(3)
其实在桓温刚开始拜谒的时候,左右随从已经感觉到桓温很不对劲,只见他一边拜,一边叫“臣不敢”,这种情形,让边上的人吓坏了,赶紧扶着他老人家上车,桓温一到车上,马上甩出一个骇人听闻的事情,说是刚才见到司马昱了,边上还有一个又肥又矮的人,怀疑是殷涓,他抓住随从,问殷涓模样,果然跟刚才见到的一模一样。
殷涓是殷浩的儿子,当年桓温废司马奕时,桓温恨殷、庾两家人在朝中势大,迫使新蔡王司马晃“自首”,同时要他牵告殷浩之子殷涓及庾冰儿子等人谋反,并族诛了涉案诸人。殷浩在这一次政争中彻底被废,殷涓看到父亲如此下场,不仅没有学人家去讨好桓温,反而跟桓温的眼中钉司马混在一起玩,不久殷浩于乡下郁郁病死,桓温派人祭吊,殷涓不理桓温的人,桓温一怒之下,干脆一起把殷涓给杀了。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青年就这样徒然丢了一条性命,而人家桓温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
这个冤案牵扯太大,对桓温始终是个心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见到“司马昱”的时候,他难免也会见到“殷涓”了。
经过这一吓,桓温终于相信自己是见到鬼了。
从此一病不起。
魏晋历史上有两个高平陵,也许是因缘巧合,也许是运交华盖,两次与拜谒高平陵有关的活动,都跟桓家和司马家命运交关,而且都成为桓家的死穴克门。
前一次拜谒高平陵活动,在曹魏正始十年(249 年)正月,魏少帝曹芳离开首都洛阳,到城南90 里处的明帝曹高平陵祭谒。司马懿乘机在洛阳发动政变,切断洛阳至高平陵的信道。遇此不测,时任大司农的桓范力劝天子暂避许昌,然后再传檄天下,共同发兵讨伐司马懿。但是没等皇帝反应过来,司马懿政变就成功了,于是桓范就成了人家的眼中钉,不仅自己被杀,桓家更是成为晋室公敌,后人更是要小心做人,不敢认祖,这个桓范其实很可能就是桓温的六世祖。佛谒说,因果报应,后来东晋末期桓玄夺权,虽然没有夺成,但是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亡,东晋王朝还是因桓玄而亡。佛家所谓报应不爽,好像有点道理。
(三)生不荣,死不哀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桓温生病之后,马上返回姑孰(今安徽当涂),虽然广聘名医,但挨到七月,终于不治,从病起到病故,前后不到四个月。
在这四个月中,桓谢之争,进入冲顶阶段。
桓温卧病,知道自己命不长了,但是心中大业未成,自然不甘,派人给朝廷上书,要求朝廷给他加九锡。所谓“九锡”是皇帝赐给臣子的九种礼器。我们中华帝国,千头万绪,治国不外人事和礼法。礼法的最顶端是九锡,“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斧钺,九曰鬯”,代表皇帝对于臣下的德行、安民、让人民快乐、让人民富有、让善人善事越来越多、让恶人恶事越来越少、镇压不义之人之事、诛杀有罪之人、孝顺父母长官等九种素养的奖赏。
所以能够得九锡的人,简直就是圣人。
圣人只有皇帝才能认证,但是圣人不能轻易认证。正常情况下,国家只有一个活着的圣人,就是天子。
天子九锡,是国家最高礼遇,天子以九锡加给臣子,相当于京戏里常说的封人家为“一字平肩王”,让臣子跟自己平起平坐,自然,只有大功臣或者相当有权势的诸侯大臣才会享受这种待遇,当年曹操篡汉的前奏,就是受“九锡”。
从曹操以后,绝大多数的加九锡,都走了样。到了司马懿和司马昭,有样学样,也是先加“九锡”,然后夺了曹家天下,晋朝以后,宋、齐、梁、陈四朝的开国皇帝都依样画葫芦,先受“九锡”后篡位,生生把加“九锡”等同于预谋篡逆。
所以,当桓温要求加“九锡”时,王、谢诸人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付了。
对付的方法,是承老皇帝司马昱的必杀绝技——“拖”。
具体办事的人是袁宏。袁宏是个大才子,也是个书呆子,他是谢尚发掘,后来推荐给桓温当秘书的,所以和谢家有知遇之恩。这阵子,袁宏已经调到谢安的手下,任吏部郎,而且和谢安过从甚密,谢安也经常在他面前口若悬河,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袁宏是个勤奋的人,听谢安讲话,回家后还作笔记,然后写成《名士传》,拿去见谢安,谢安看了,大笑不已,说:“哇,这书里的内容为什么越看越面熟呢?哎呀,这就是我经常跟大家提的中原旧事吗?我只是随便说着玩而已,你真是有心人,还把它写成了书。难得难得。”
袁宏文章一向写得又好又快,当年在桓温幕府,替桓温写《北征赋》,洋洋洒洒,叹为观止,桓温叫名士伏滔朗诵,当读到“闻所传于相传,云获麟于北野,诞灵物以瑞德,奚授体于虞者!疚尼父之洞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性之足伤,乃致伤于天下”时,另一名士王插话:“‘天下’之后,如果加上几句,改用‘写’字作韵脚,就完美了。”
桓温听了,不假思索,转身对袁宏说:“你考虑一下,增添两句!”写过古诗的人都知道,合韵本身就很难,临时又叫人改韵,这不是成心叫人为难吗?清代汪春田《重葺文园诗》曰:“换却花篱补石阑,改园更比改诗难;果能字字吟来稳,小有亭台亦耐看。”说的虽是造园的事,比的却是改诗的例子,可见改诗之难。
杀敌八百,自伤一千(4)
想当年,笔者参加高考时,卷子要求用“尝试”这样一个明显议论文的题目,写一个800字记叙文,结果中计,按议论文写到700字时,猛然发觉,汗珠一地,知道乾坤难转,文体写错,只能判5类卷,高分无望,当时来个急智,前后各加上双引号(“ ”),然后加逗号(,),再加上“某某人说”的字样。剩下100字,全部用于交待叙述者背景,总算凑合一篇记叙文,最后语文总分差强人意,想来作文分数也不会太低,真要感谢判卷老师了。如今想来,心有余悸。
转文体难,转韵脚难上加难。
但是大才子就是大才子。这边桓温声音刚落,那边袁宏应声答道:“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
满座叫绝。
北征路上,因为赶着发公告,桓温叫袁宏以马背作桌子,马上就写,袁宏手不停笔,一会儿就写了七张。王反复咏诵品味,对伏滔说:“当今文章之美,故当共推此生!”
但是袁宏才子脾气很重,虽然桓温对他十分礼遇,但每到辩论时,从不肯服输,而且还牛气到连桓温也不买账,他有一次兴起,写《东征赋》,替狼狈逃到江东的晋室君臣涂脂抹粉,列举了各东晋过江名贤的功德,一时传唱南北,但这个文章里,偏偏不提东家桓温父亲桓彝。
桓温十分气愤,但不露声色,问袁宏:“听说你最近写了篇《东征赋》,里面称赞了许多先贤,却为什么没有写我父亲呢?”
袁宏从容回答:“噢,是这样的,因为我是你的下属,对于尊公并不敢随便议论。其实我早已打好了腹稿,只是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张扬罢了。”
桓温心想,忽悠我呀,追问他:“那你准备为我父亲写上哪些辞句呢?”
袁宏立即回答说:“风鉴散朗,或搜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宣城(桓彝)之节,信义为允啊!”马屁拍得精到。桓温听了也很爽。
不过说归说,他就是不写进赋里。所以说这人有傲骨,但也容易得罪人。久而久之,人家对他就利用而不重用,职务也一直没有升迁。
话说回来,桓温手下,真是个个有性格,要是搁现在,不马上开除才怪。
当年谢安还是桓温府里司马的时候,让管财政的田曹中郎赵悦安置他的几十个门生幕僚。赵悦请示桓温,桓温说:“暂时先用一半吧。”但是赵悦不久就全部录用了,他说:“从前谢安在东山隐居的时候,士大夫们怕他不参与世事,敦促逼迫他出山。如今他自己选拔的人才,我怎么会反倒不用呢?”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不过桓府牛人迭出,可见一斑。
但是话说回来,也不知道桓温军府是什么风水,从里头出来的人,比如谢安、王坦之包括这个袁宏,可都是反桓温反得最凶的人物。
再说袁宏办事认真,不改以往风格,谢安叫他起草朝廷加“九锡”的诏书,他又快又好完成,还很得意地拿给王彪之看。王彪之老奸巨滑,把袁宏大作仔细把玩一番,然后说:“好,好,真是大才子,我看可以。”
袁宏兴冲冲地拿给顶头上司谢安,谢安拿过来,头也不抬,马上改了几个字,还给袁宏,给大才子兜头一桶凉水,赶紧拿到办公室字斟句酌,生怕又不行。然后重新抄了一遍。
又拿到谢安办公室。
谢安还是头也不抬,把前段改后段,中间又加了几个字。
袁宏赶紧又拿到办公室字斟句酌,然后重新抄了一遍。
再拿到谢安办公室。
袁宏这下学乖了,跟领导说,我写文章可以倚马千言,又好又快,得,今天咱们省点事,你说哪里不行,我马上改,行不?
谢安还是头也不抬,把前段改后段,中间又加了几个字。
这样来来往往,文书传递,竟然磨了十几天。
袁宏十分郁闷,又认认真真写了一次,然后又十分委屈地去找王彪之,说,王大人,这回你老人家要十分认真给我把关呀,我写的,谢部长老是不满意,我没招了。王彪之这下也学谢安,看都不看,笑眯眯地对袁宏说:“问题不是出在你的文采上,而是出在诏书本身,听说桓温的病越来越重,撑不了多久了,你可以再改改呀。”
哇噻,原来是这码事,人家王、谢是成心不想给桓温加九锡呀。
明白了。袁宏想,正合我意。
改,咱继续改,就当练书法。
于是,袁宏乐呵呵地改着诏书草稿,虽然桓温方面一直催促,但直到桓温死了,也没改出个头绪来。
桓温当然知道,这事其实是王、谢等人搞鬼,但是身体太弱,人在姑孰(今安徽当涂),鞭长莫及。桓温生病期间,谢安去探视,桓温远远望见了,叹息道:“我的门里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人了。”有这样的对手,徒呼奈何。
桓温最看好的弟弟,江州刺史桓冲,看着大哥被戏弄却毫无办法,跑去向哥哥问对策。桓温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很坦白地说:王谢并不是你们可以对付的,见着他们,你还是绕着走,别跟他们直接对抗。
桓温的这个政治遗嘱,包含几层意思:我桓温活着,王谢这些小猴子,还不至于造反,最多学简文帝跟我玩太极拳;如果我死了,我们桓家子弟不是他们的对手,要跟王谢明着干,你们不如他们老谋深算,刚好给他们借题发挥的机会,将反为其害;我们以静待动,保存实力,王谢自然忌惮,凡事也会给几分面子,作为实权派家族,桓家子弟刚刚接手桓家基业,绝对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很容易被谢安等人利用。桓家好好养精蓄锐,不日自然可成一番事业。
杀敌八百,自伤一千(5)
桓温熬到宁康元年(373年)七月,终于不治,死于姑孰(安徽当涂)。时年62岁。
摄政的崇德皇太后与幼帝下令厚葬桓温,追赠丞相。
桓温坐镇荆州,西平巴蜀,北伐河洛,行土断,丰国用,安邦定国近30年之久。虽然死后备极哀荣,但是对于临终加九锡的图谋,正史说,这是桓温贼心不死,图谋篡位的最后努力,但是细细想来,这个结论下得很草率。
在正式申请加九锡之前,东晋朝廷就曾屡次给过“桓温羽葆鼓吹、班剑、甲仗”等荣誉,但桓温大多拒而不受,这还是在桓温势力鼎盛时期,反而到了大势已去、重病在床的时候希望通过加九锡而篡位,实在有违常理。他跟子弟说,他死后桓家不是王谢对手,可见头脑还是清醒的,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即使他这个最后一搏成功,加了九锡,但后面的路,他的子弟们也搞不定。所以申请加九锡,徒增骂名而已,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的方针。
在中国古代,成功人士的梦想,无非是生荣死哀。桓温要求加九锡,绝大部分因素还是追求个名声。当时桓温权势、名声已达异姓大臣之顶峰,相较以前权臣,惟有九锡还没有加,就跟我们现在的干部临退休,单位都尽量给他提半级一样,桓温也想着给自己加半级。桓温一生从军,受尽了当时名门望族的轻视,这对于一生都在追求一流名望的他来说,是很伤心的,临死前求九锡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也是情理之中。
这个愿望终未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