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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旧事:谢安 佚名 4876 字 4个月前

作辅弼大臣,自然是像神君一样,通明澄澈。您也是万众景仰,不然,谢公怎么会甘心居后呢?”这是明显拍马屁的话,桓温很受用。盖世英雄,往往就是坏在这些爱拍马屁的人手里。

谢安作过桓家司马,自然知道桓温爱让人偷听的怪癖,但是对于郗超此次偷听,却大笑并叫“入幕之宾”,其实语带双关:第一,郗超字嘉宾,这回在幕后偷听,可不是“入幕之宾”?所以,这是急智,大家化解一下尴尬。第二,是赞扬郗超在桓温府内出谋划策的功力。帷幕之内是居室私密之处,能进入帷幕中的宾客,自然与主人关系非同一般,不是心腹就是死党,所以这也是圆场。此外,如果说谢安与桓温这次新亭之行是高手过招,那么郗超作为桓温谋士,自然也是高手之列,只是没有上台面而已,所以在这次高手过招中,算是隐蔽的第三者,可不正是“入幕之宾”?

郗超可惜早死,又跟桓温儿子桓玄不很合得来,所以没有留下什么大功业。

太元二年(378 年)十二月,郗超去世,时年42岁。郗超是桓温党羽,而其父郗忠于晋室,郗超临死时,为了不让郗伤心,取出一箱书信,对门生说:本来想把这些东西烧掉,又怕父亲年老又过度思念儿子,所以我死后,如果我爹吃不香、睡不好,可以把这箱书信给他,否则就烧了它。郗超死后,郗果然哀悼成疾,门生便将书交给郗,郗一看,里面写的都是郗超与桓温密谋的事,郗大怒说:“小子死恨晚矣!”从此不再哭泣。郗超是桓温死忠幕僚,这是全朝廷都知道的,郗怎么可能不知道,郗大哭其实另有原因,郗超在时,没人敢轻看郗家,王献之兄弟见到舅舅郗,总是恭恭敬敬地行舅甥之礼,向他问好,郗超死后,这哥俩就很怠慢郗了。郗看到这种情形,感慨说:“使嘉宾不死,鼠子敢尔邪!”所以,郗哭郗超,主要是伤心家道败落而已。这箱信一出,郗超身份已昭然,现在郗就不好继续哭。

豪士集新亭,举目山河迥(3)

再说桓温,在新亭待了14天后,竟然得了一种怪病,据说是报应。

杀敌八百,自伤一千(1)

桓温在首都停留了14天,做了三件事:缉凶、祭陵、重病。

(一)缉 凶

桓温此次来京,跟王谢明争暗斗的同时,也通过暗访,抓紧缉捕天师道入宫一案的内应。

天师道入宫打的是皇帝海西公归朝的幌子。海西公是被桓温废掉的,给海西公平反,就是否定桓温路线,跟当朝大司马作对。所以桓温此次来朝,与其说是救驾,不如说是肃反。

有肃反,就一定需要抓大批人,弃一批人,升一批人。具体到朝中高官,涉及三个人:被抓的人是江东士族、尚书陆始;被弃的人是桓温的弟弟、中领军桓秘;被升的是首先出兵镇压的毛安之,他被升为左卫将军。

1. 收拾陆始

抓陆始,实际上是杀鸡儆猴,给江东士族颜色看看。桓温给陆始定的是替慢罪,相当于我们现在的玩忽职守罪,是惩戒陆始检察不严,以致让反贼进入宫禁。替慢罪,可以判充军。这个罪,定得大有玄机:

我们之前提过,虽然东晋王朝包括司马氏在内的高门大族只是“侨居”在江东,但是这些“过江龙”一向倨傲,不大看得起地头蛇,地头蛇也反感北方来的大族,但江东士族自己也不太争气,也不太看得起江东土著百姓,所以我们看东晋历史,有个很怪异的现象,就是镇压江东农民造反最起劲的反而是江东士族人马。

既想依赖体制,又对体制心存不满,这是江东士族的普遍心态。

因此,像天师道政变这种不太激进的、体制内的、改良性的造反,得到江东士族,同时也是大地主的陆氏的同情,也是情理之中。

但这对处于社会最上层的桓温来说,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不过直接指控陆始造反,也实在有点投鼠忌器。陆始是吴郡望族,从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在东吴以及后来的东晋政权当高官,是江东四大望族之一,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

另外,在这样一个政治叛乱中,职位这么高的官员,当然不会事无巨细,亲自动手,所以,桓温也拿不到什么确切证据来指控别人。因此,只好用“替慢罪”这样的万能罪名,让陆始负政治责任,也是相当合情合理。

收拾陆始之后,桓温顺藤摸瓜,趁机将此案株连坐罪很多人。

2. 桓秘罢官

桓温通过这次事件,还痛下重手,教训了亲弟弟桓秘,结果留下了很大的后患。

桓秘是桓温的四弟,这个人本来是个杰青(杰出青年),但是贵族家庭的杰青,如果没好好调教,很容易目空一切,成为愤青,而且是纨绔型愤青。因为笔头好,桓秘刚出道时官拜秘书郎,当刀笔吏,桓温也有意让弟弟多多历练,磨一磨性格,所以过好久,才让他当辅国将军、宣城内史。再后来又给他安排机会,得些功名,然后安排他由虚职散骑常侍过渡到实缺中领军。

中领军,三品高官,是东晋中央警卫局局长,统领宫禁内外所有卫兵,对于东晋高门大族来说,这是必争之位。整个东晋王朝,最牛的五个家族琅琊王氏、颍川庾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加上龙亢桓氏,共有十五人曾担任过这个位置,占任这个职位总人数的40.5%,而且都是在他们家族声望最著时担任。

这个位置是桓温在宫中安排的非常重要的一个棋子,实际上是希望通过这种职位监视和软禁皇帝,但是这个不争气的桓秘竟然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让人得空作乱。当然,更重要的是当年司马昱临死,皇宫里热热闹闹,而桓秘显然没有掌握到完整、准确的信息,并及时报告给桓温,搞得桓温不断失策。桓温恨铁不成钢。

当然,处理陆氏之后,桓家人没道理置身事外。政治高层要承担高政治道德,否则当大臣会当成乱臣贼子,当皇帝也容易当成昏君,成为别人的靶子。比如说台湾闹得很大的台北市长特别费事件,虽然马英九市长的特别费问题只有9000块,只相当于人民币2000元左右,在祖国大陆,甚至构不上抢劫罪(抢劫罪的起点是2000元)。但是贪污就是贪污,不能说因为乡长贪污2000元,我官比他们大,多贪污点没关系,或者说我只贪污了9000元,大不了我还到廉政账户里去,当粉笔擦过。这种强盗逻辑,如果职位低一点的公务员用用,也就算了,如果一个高官也用这种逻辑,那么他们的政治信用等于破产,这样的成本也就太大了。

桓温是想办大事的人,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朝中王谢家族环伺之下,作为一个有抱负的将军,桓温断然是不肯冒这个险的。

所以能不能不让桓秘承担责任?不可能。形势比人强,桓秘必须承担政治责任。桓温下重手,免桓秘的官。桓温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有学诸葛亮挥泪斩马谡的意思。但是愤青桓秘不能理解其中曲折,非常气愤,每天咬牙切齿,骂他的大哥。后来桓温临死,他还匆匆赶去,恶搞了他大哥一把。

3. 安之升官

论功行赏。平叛急先锋毛安之被提升为左卫将军,四品官,宫中卫队的第二号人物。

这个毛安之来头不小,他出身荥阳毛氏,毛氏是湖北一带颇有影响的流民首领,同时毛安之也是司马昱的爪牙心腹,更关键的是他还是桓温手下猛将,是各方面都吃得开的人物。当年桓温废立,为防宫中有变,或京城保皇派造反,特别调派魏郡太守毛安之带领自己的部队宿卫殿内,果然派上了大用场。在司马昱将死的那段时期,被桓温排挤的庾希带兵杀向京城,是毛安之带兵挡住。现在又在保卫司马昱儿子的政权上立了大功,对于司马家,毛安之可谓忠心耿耿,坐这个位置理所应当。

杀敌八百,自伤一千(2)

到了太元四年(379年),也正是这个毛安之,带着4万人被前秦将领毛当、毛盛率骑兵2万袭击,大败而退,刚好给了谢家的“北府兵”亮相的机会,当时谢安侄子谢玄只带1万多人,就把6万多人打败了,人比人,气死人,毛安之当了谢家活生生的人肉背景,更显得谢家的举足轻重。从那以后,东晋王朝的谢家势力真正走向顶峰。

总之,这次的内应处理结果,虽然敲打了江东士族,但桓温在宫中的过河卒也被拔掉了,总体来讲,桓温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

(二)祭陵见鬼

处理好内应事件,桓温依照臣子的本分,拜谒司马昱的墓——高平陵。

桓温与司马昱两人一文一武,共事几十年,直到一个当了有名无实的皇帝,一个成了权倾朝野的实权人物。两人既有姻亲之情,又有宾主之谊,既是盟友,又是对手,现在墓里墓外,斯人已矣,天人永隔。

桓温情不自胜,前尘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历历在目,不免百感交集。纳兰性德有词,正可写照:

无情野火,趁西风烧遍、天涯芳草。榆塞重来冰雪里,冷入鬓丝吹老。牧马长嘶,征笳乱动,并入愁怀抱。定知今夕,庾郎瘦损多少。

便是脑满肠肥,尚难消受,此荒烟落照。何况文园憔悴后,非复酒垆风调。回乐峰寒,受降城远,梦向家山绕。茫茫百感,凭高唯有清啸。

有矛才有盾。桓温与司马昱相争多年,屡屡过招,自然知道对方分量。谢安评价司马昱只会清谈,但司马昱能纵横政坛几十年、历居高位而不倒,自然不是简单人物,当年大司马桓温、丞相司马昱和太宰司马三雄共掌朝政,结果桓温帮助司马昱当上皇帝,而桓温却是想置司马于死地而后快,可见司马昱的手段。桓温一世枭雄,雄视天下,却很难摆平司马昱这个“柔道高手”。没有司马昱跟桓温周旋出来的空间,王、谢诸人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

司马昱做了230天皇帝,事迹不多,而且多为后人嘲笑,不过仔细琢磨,虽不中看,但很中用。当年司马昱刚刚坐上皇位,大功臣桓温自然飞扬跋扈,趁机剔除异己,准备对政敌赶尽杀绝,司马昱使出妇人手段,在桓温面前大哭。纵横天下、杀人无数、信奉男儿流血不流泪的桓大司马,什么时候见过这场景,慌得手足无措,无话可说。

接着,桓温逼司马昱杀太宰、武陵王司马,司马昱不肯,在桓温苦苦相逼下,司马昱放话说:“若晋祚灵长,公便宜奉行前诏。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如果你觉得我司马家还是晋室皇家的话,你最好别做得这么绝,如果觉得我们司马家气数当绝,那么好,我让位,你拿主意。桓温取晋室天下时机未到,所以只好暂时不杀武陵王司马,只是废了他家的贵族身份。

以虚位皇帝对付实权大司马,堂堂皇帝虽然烂招迭出,净是妇孺所为,但对付桓温这样一世枭雄,以柔克刚,却是十分有效。司马昱当丞相时,一件事动不动就要经过一年才得以解决,把桓温给急得半死,桓温对他的拖沓很反感,经常催促他,结果,司马昱好像不当一回事,说:“日理万机,怎么能快得了!”司马昱虽然贵为丞相,但其实只是桓温的橡皮图章,事情办得快慢,没有本质不同,一些非分难题,一拖再拖,对于晋室反而是好事,桓温对此毫无办法,司马昱却是暗爽在心里。

对于这些,桓温早就心里有数,点滴在心头,《世说新语》有两人的对话,堪称经典。

说是司马昱还是任抚军将军时,和桓温一起上朝,两个人争先谦让,请对方先走。

桓温不得已先行,于是说道:“伯也执殳,为王前驱。”(我只好先走,给王爷当前锋了)

司马昱说:“无小无大,从公于迈。”(其实不是大与小的问题,是我跟着你走)

东晋风流,虽藏机锋,但不减儒雅,令人神往。

司马昱死后,谢安负责拟定司马昱的谥号,所谓谥号,也就是古代皇帝、高官死后,别人综合他生平功过给的名号,比如民族英雄林则徐的谥号是文忠公,很形象,林则徐文章很好,对于朝廷、对祖国的忠诚更没话说。因为谥号基本上就是盖棺定论,所以大臣给皇帝拟谥号的活很难接,拟不好吧,皇帝的后代不答应,要知道,皇帝后代也是皇帝呀,在人家屋檐下谋生,你得低头!起得太好吧,不好向后代交代,我们古代文官讲究外王内圣,既要巴结好皇帝,也要对得起自己的名节,所以很多人偷懒,拾前人牙慧,多半是起个“文”、“武”之类的充数。

谢安给司马昱拟的谥号是“简文”,意思是讲司马昱这人一生冲虚简贵,既体现司马昱从政以来的文治,也能体现他的一生为人,概括度高,又不俗。当工作人员把草稿给桓温看的时候,桓温高度评价:“此是安石碎金。”是杰作。桓温对谢安草稿的评价,同样也体现了他对简文帝的深刻了解。

一个顶尖高手,最怕的是没有对手的寂寞,两个原来是谦让着先走的人,现在有一个先走了,对于比司马昱年长7岁的桓温来说,不免因景伤情,在拜谒的时候,精神恍惚,再加上高平陵所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