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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旧事:谢安 佚名 4888 字 4个月前

“放屁。”

苏东坡气坏了,亲自坐船过江理论。

佛印大笑,说你不在“紫金台”端坐,过江来干什么?看来你的对联要“斧正”一下了,改成“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

宁康元年(373年)二月,也就是新皇帝登基的第二年,皇帝千请万请都不来的桓温,为了抓内奸这么一个屁大的事,率大军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南下,陈兵首都郊区的新亭。

表面上看来有点小题大做了,既然叛乱已被镇压,抓内奸不是手到擒来,还用大司马亲率大军来,而且还是来首都哎,你打谁呀?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来者不善,桓温来抢皇位、算总账来了。

现在桓温的职位是什么?还是辅政大臣。这还有一段恩怨。

司马昱临死,本来下诏让桓温摄政或者“自取之”,结果被王谢等人拦住。这事没成。但是司马家孤儿寡母还是担心桓大司马不高兴,后果很严重。于是太后又补下了一道命令,说因为皇帝还小,需要教导,所以请桓大司马,按周公前例,摄朝政。

摄政与辅政差别很大,辅政毕竟还是辅助性质,而摄政可是全面代理军政事务,可以撇下皇帝,甩手大干的,这活以前都是太后或者皇帝的父亲、舅舅等至亲干的,比如周公,那也是周室皇族。桓温虽然是皇帝的姑父,也只是姻亲,不是血亲,所以让桓温摄政,名义上天下是司马家的,实质上早变了味,而且桓温居于摄政地位后,离九五之尊只有半步之遥,晋室天下,唾手可得。

这是王谢家族不能接受的。内廷的诏令,需要外廷执行,作为外廷首领的王彪之,当即原件退回内廷,还以极其圆滑的措辞说:“摄政是不寻常的大事,大司马必定再三谦让,这样让来让去,国家大事都要停止,兹事体大,我们不敢执行这个命令,所以还给内廷。”

这样桓温的地位几经曲折:简文帝临终提议,结果被王坦之拒绝,接着太后提议,又被王彪之拒绝,一个在内,一个在外,联手把桓温打压得死死的。

话说回来,皇帝、太后一定要干成这件事,恐怕还是有些办法,比如完全可以召见桓温的人,像中书省的郗超,以及中领军桓秘等等人来传达诏书,但是皇族故意把诏给王谢等人,明摆着是等着被拒。有没有做是一回事,做没做得成是一回事,所以桓温摄不成政,跟皇族无关。在这件事上,皇族做得很漂亮,顺水推舟,就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所以,责任就只能由实际辅政的王谢等人来扛。

皇族首先拱出吏部尚书谢安来善后,让他出面请桓温到中央视事。

桓温当然不肯受请。他非常生气,还给小弟桓冲写信说:这个死皇帝竟然只是让我辅政。桓温其实心中最明白,这些事情不是一两个家族能干出来的,没有司马家族的点头,王、谢等人的策划,其他家族的呼应,是不可能成事的。这些账总是一一都要算的,但现在一时半会还不能树敌过多,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首先要抓两个典型杀鸡儆猴。

在四大家族面前,公然叫板皇族,就是造反,现阶段政变是不成熟的。琅琊王氏名望虽高而人才凋落,王彪之本质上是墙头草,打他?得不偿失。

不过,以王坦之和谢安为代表的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是朝廷后起之秀,子弟辈出,关系网多,打这两人,一是可以趁他们根基未稳,容易下手,而且可以顺藤摸瓜,把反桓势力一网打尽。更可恨的是,王坦之、谢安都曾是“桓家军校”的学生,而且桓温自认为对他们不错,这些人以德报怨,尤其令人不爽。

所是权衡来权衡去,桓温决定拿王坦之和谢安下手。

豪士集新亭,举目山河迥(1)

建康郊外的新亭,在现在的南京菊花台一带,面临长江,风景绝佳。晋室刚刚南渡后,那些北方移民经常到新亭摆饭局,其中有个名士感叹道:“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意思是虽然现在风景也很好,但以前在故都洛阳,大家看的是黄河,现在大家看的是长江,景色相似,家园不同。这句感叹让在座众人触景伤情,大有感怀,纷纷落泪。

这个闹剧,让丞相王导很不满。晋室过江,是王导一手策划的,当时西晋嫡系诸王纷争,加上北方少数民族政权纷起,中原大地战乱频仍。王导当机立断,力劝司马睿过江,为北方士族留一片安静天空,要不是这样,现在新亭诸人也不知道要流浪到哪里去,现在这些人有吃有喝,欣赏着无敌全江景,还发牢骚,只顾回忆从前,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王导于是厉声喝道:“大家要共同努力帮皇族,恢复中原,在这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这个典故就叫做“新亭对泣”。因为有了王导的大喝一声,新亭就成了东晋的精神地标。

新亭不仅是官员吃喝玩乐、迎来送往之所,也是军事要塞,桓温到建康,必经新亭。

桓温把兵营驻扎在离首都不远不近的新亭,当然不是路过这么简单:一是离建康不远,对于朝廷大臣有充分的威慑作用;二是在政治上可进可退,陈兵新亭,就等于把球踢给首都诸人,关键看他们下一步的反应,走一步看一步,这很符合桓温个性。

桓温这一招果然有效。首都的干部群众人心惶惶,舆论对于王、谢很不利。尽管大家都知道,桓温杀王、谢只是幌子,目的是夺权。但是,人心惟危。在这样的情形下,人们还是很侥幸地认为,桓温可能仅仅只是想取王、谢性命而已。所以,太后赶紧把侍中王坦之和吏部尚书、中护军谢安推到台面上,让他俩代表皇室到新亭迎接桓温。

这才是真正的送羊入虎口。基本上,等于送死。先前勇敢无比、敢撕皇帝诏书的王坦之,首先吓得屁滚尿流。谢安劝道:“晋祚存亡,决于此行。”这一行,不行也得行。这一行固然牵扯到晋室存亡,同样关系到自己的名声与家族兴亡。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出来,如果王、谢不去的话,无疑就给了桓温“清君侧”的理由,桓温动兵,谁能挡得了?

桓温的架子果然很大。王、谢到的时候,桓温还没有到。等桓温到了的时候,文武百官都在路两边跪拜迎接。

简直是皇帝的待遇了。

桓温当仁不让,摆着架子,依次接见百官。因为知道来者不善,百官中“有位望者皆战栗生色”,也就是越是高官越怕得脸色发青,其中王坦之最搞笑,不仅汗流浃背被人看出来了,而且当官最重要的信物——手板也拿错了,竟然是倒着拿。这是大忌。

接着轮到我们好久不见的谢安大哥出场了。在全场静默的情况下,谢安“从容就席”,他到台阶上就快步入座。

桓温的这次新亭相会,也学人家项羽摆“鸿门宴”,在帐后布了很多兵。谢安不愧为老江湖,不枉在桓温府里当了两年司马。他来个先发制人,说:“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意思是说,桓公呀,你老人家有兵不去守四方,用来打自己人,算什么好汉。

桓温是枭雄,这句话是死穴。中国人信奉“兄弟阋墙,御其侮于外”,我们前面讲过,桓温是秀才底子,一定要讲名正言顺,现在离他北伐失败才几年,如果现在他杀了谢安等人,一定会落个骂名:外战外行,内战内行,将来篡位也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现在谢安摆明了不反抗,一个堂堂武将,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这在中国人的江湖上,是很可耻的,传出去后,桓大司马的面子就下不来了。

既然被谢安点破,桓温也只能尴尬地笑笑说,“不得不这样做呀!”这是一句搪塞话,不知所云,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他接着吩咐把壁后手持利刃的士兵撤去。

局势为之一缓。

桓温一生功劳很类似二战期间的美国将军艾森豪威尔,人家以战功可以当总统,可是桓温一生面对许多高高在他之上、无能之极的皇帝却束手无策,心中郁闷自然是到极点,取而代之,也是人之常情。元朝牛山和尚说:“猫叫春来猫叫春,听它愈叫愈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许多人的心中,其实都有背叛冲动,只是有的人没有资格讲出来,讲出来只会让人当笑话,有的人憋着不讲。但是桓温是枭雄,他把叛君的意思表达出来了,所以在正史里是逆臣。不过将心比心,桓温身上有许多大哥气质,还是很令人欣赏的。这也是谢安们可以与之委蛇,甚至倾谈数日的原因。也正是因为桓温讲道义,讲究所谓“名正言顺”,才不断被谢安所利用,终于大业不成。成王败寇,如果桓温再痞一点,也许现在给他的评价就不一样了。

每次读《通鉴》到这里时,很多人都难免有个疑问:桓温真是像过家家这样好对付吗?我觉得谢安这次能劝服桓温,还有两个不足为人道的原因:一是谢安有一定时望,而桓温当时声望大挫,觉得即使拿下晋室,坐江山也不能安稳;二是可能有幕后交易,桓温此次回师之后,随即上表求“九锡”,这个举动很让人不解。主动要“九锡”,很容易被人利用来损坏声誉,之前桓温身体好的时候,都不说要“九锡”,现在希望渺茫,为什么突然要呢?只有一种解释,桓谢之间有交易。

豪士集新亭,举目山河迥(2)

“人心惟危”后面一句话叫作:“道心惟微。”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每一个挑战,都是与机会并存。这一次不仅桓谢判出高下,王坦之与谢安也立判出高下,经此一役,决定着谢氏掌权十多年,而太原王氏需要再等十多年才有机会上位。

既然干戈已经撤去,玉帛接着重来。

谢安和桓温两个老朋友,于是暂时放下心结,好好喝酒、好好欢谈。谢安还模仿洛阳书生读书的声音,朗诵起西晋名士、晋朝人气最盛的名士嵇康的诗篇:

浩浩洪流,带我邦畿。

萋萋绿林,奋荣扬晖。

鱼龙,山鸟群飞。

驾言出游,日夕忘归。

思我良朋,如渴如饥。

愿言不获,怆矣其悲。

朗诵的时候,意向高远,风姿特秀,像孤松独立,似玉山将崩。

我们看香港版电视剧,要表现主人公大智大勇时,里头必定有个桥段:一定要让配角们战战兢兢。现在所有人,包括王坦之都成了谢安的人肉背景,百官之中,谢安卓然出众。他高远、镇定的形象,镇住了全场。全场能跟他对话的,只有桓温一人而已。而实际上,与桓温在一起,谢安也很快乐,一种高手之间才会有的快乐。谢安斯文谦逊,人格特质较不易凸显,桓温敢冲呛声,正好映照出谢安的可喜与难得。如果这厢总是温恭有礼,那厢也一副我佛慈悲模样,可能的结果,就会是“太闷”。谢安也不能一举成名。

“人生只似风前絮,欢也零星,悲也零星,只作连江点点萍。”(王国维《采桑子》)每一个高手,都会有难言之痛,所以,越是高手,越是寂寞。所谓知音难求,桓谢两个当世无匹的高手,是对手,也是知音。从官场逻辑来看,作为对手,谢安与桓温的这场酒一定是口是心非,大家虽然面子上嘻嘻哈哈,内心里肯定暗藏杀机。如果真是这样,东晋也就没有什么风流可说了。所以我相信,这两个令人神往的高手,这阵子一定是放开心胸,用杯中美酒,浇各自心中块垒。

在这个千载难逢的酒肉场合,最需要一个凑趣的人了。

这个人就是郗超。当年桓温立司马昱为帝之后,就派了郗超担任中书侍郎,执掌朝廷机要。但是因为桓、郗关系密切,朝中诸臣都很忌惮郗超。有一次谢安和王坦之一起拜见郗超,结果到晚上还没能找到机会,王坦之等不及想走,谢安说:“你难道不能为了性命,再等一等吗?”要知道,侍中是中央三省之一的门下省的主官,而中书侍郎只是三省之一中书省的副职而已,上级见下级,有这么难的吗?由此可见郗超的影响力。曾国藩说“打落门牙和血吞”,对于谢安,功业未成,必须学习管仲“恶小耻而不能成大业”的道理,一切功过,忍小耻,等成大业再来评说。王羲之的夫人是郗家女儿,这个女人观察到,王家人对于谢安兄弟十分热情,反而对于郗家人十分冷淡,所以叫她的兄弟不要再来王家。没想到如今谢家人对郗家人却是如此毕恭毕敬,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再说桓谢交锋之后不久,桓温和郗超商议撤换朝廷大臣的事,名单拟定后,当晚两人同一处安歇。第二天桓温一早起来,就叫谢安和王坦之进来开会,把拟好的奏疏扔给他们看。当时郗超还在帐子里没起床。谢安看了奏疏,一句话也没说,王坦之径直扔回给桓温,说:“太多了!”桓温拿起笔想删去一些,这时郗超不自觉地偷偷从帐子里和桓温说话。谢安含笑说:“郗生可以说是入幕之宾呀。”

其实,桓温很喜欢安排人偷听他跟人讲话。以前司马昱当丞相时,有一次和侍中谢安一起到桓温府里,桓温就安排名士王躲在帐子后面偷看他们,两人走后,桓温问王:“这两个人究竟如何?”王说:“司马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