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桓温出马;二是低调请桓温。不是请不请的问题,而是如何请的问题:如果高调请桓温辅政,那么就意味着,王、谢态度坚决,认为桓温不能改朝换代,桓温只能辅政;如果态度暧昧,就是说他们对桓温还是很忌惮的,那么桓温就可以高调要求晋室改姓了。
但是桓温这封信,皇帝没看到就死了,桓温一刀杀将过来,捅进了棉花堆里,不仅桓温没杀对人,旁观者也不知道虚实。现在政局迷茫,几方势力搅入其中。大臣们反而不知所措,不敢立嗣。有的还说,要等大司马下决定,意思是等待桓温作出是否自取的决定,桓温不取,才能立太子即帝位。
在这样的紧急关头,王、谢等大家族的态度非常重要。琅琊王氏的王彪之站出来了,他说:“皇帝死了,皇太子继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大司马哪里会有意见,如果我们去问大司马,一定会被骂。”你们大家不能陷桓温于不义。
王彪之是个老奸巨滑的官僚,之前桓温要搞废、立皇帝,因为没有先例,大家手足无措,是王彪之站出来,牵强附会搞了一套办法,圆了桓温的脸面,光从这件事,好像是维护桓温的,所以现在他又利用桓温的角度来说话,别人就不好接茬了。
有王彪之出头,其他人就顺着杆子往上爬。在司马昱驾崩当日,火速立司马曜为太子,几天后又马上拥太子即皇位,根本不给桓温可乘之机,司马家的天下暂时保住了。
司马曜就是东晋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孝武帝,司马曜身世很传奇。司马昱元配是王坦之的姑姑,还生了两个儿子道生和俞生,嫡长子道生是世子,本来可以继承家业,但他兄弟俩不争气,都是败家子,被司马昱废了世子,后来都夭折了。然后司马昱又生了几个男孩,祸不单行,都是早夭,司马昱很着急,觉得后果很严重,叫看相的人,把家人妻妾都相了一遍,直到在织布车间里看到一个干粗活的宫女,长得又黑又高,外号叫“昆仑”,意思跟我们现在叫“金刚”(是电影里的,不是佛教里的)的差不多,看相的终于惊叫,就是这女的啦,司马昱赶紧闭眼叫这女人一起睡觉,真的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就是司马曜,后来当了皇帝,一个是司马道子,后来当了丞相。所以说,司马曜这小子命好,挡都挡不住,如果当初他两个大哥德性好一点,他作为第三子,皇位就没他什么事了;其次,以他妈那个样子,本来嫁人都困难,结果嫁给一个皇帝;第三,要不是当初桓温搞废立,司马昱就当不上皇帝,这皇位也没他什么事;第四,如果议立太子时,出个差池,也没他当皇帝的事。现在无巧不成书,好事全让这小子撞上了,这小子运气还不仅如此,他还是东晋在位最长的皇帝,下属之中又摊上谢安这样的只奉献不争取的老牛型人物。更牛的是他死后没两年,东晋就灭亡了,而他的死,也香艳得很。总之,东晋的好时代全让他给赶上了,坏运气全让他躲过了。
决战紫禁之巅(3)
从司马昱死,到司马曜当皇帝只有5天时间,特别是司马昱下遗诏、司马曜当太子、司马昱驾崩三件事,发生在一日之间,中间过程曲折,风险之大,变数之高,实在很多。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晋朝天下就属于桓温了:比如说,司马昱下遗诏时,如果王坦之态度不坚定,直接发出去,那么桓温就可以名正言顺篡位了,如果立太子时真要等桓温来朝,或者在王彪之反对时,有人提出有力的异议,那么情况也大不同了。而这所有事情的过程中,好像都没桓温什么事,也就是说,他的命运是被别人所左右了。
这有三个原因:一是桓温在朝廷里内应不足,要害官职中,得力人士,只有一个任中书侍郎的郗超;桓温其实还安排弟弟桓秘当中领军,原来是想让他监视皇帝动静,但这家伙显然失职,桓温非常生气,后来桓温在处理天师道叛变问题中,借故免了他的职。二是枋头之败后桓温气势有所衰降,不敢贸然行事;第三个原因,如朱熹所说,桓温这个人兵痞子气不够,虽然是武将,但还是秀才底子,最终拗不过一帮真秀才,终于饮恨而死,到了他儿子手里,没有这么多臭讲究了,就真的夺了人家的天下。
在这一系列事件中,谢安虽然没有抛头露面,但是处处有谢安的影子在里头:第一,谢安是当时首都名气最响的人物,结交权贵众多,关系密切,而且身居高位,这一切,他的影响力举足轻重;第二,同为侍中,并且是亲家,王坦之改诏的事,谢安肯定出过主意。
对于王谢等人的小动作,桓温点滴在心头。第二年二月,桓温来朝,点名要找王坦之和谢安,准备杀人。
谁是木马(1)
在桓谢正式会面之前,建康发生了一场叛乱。
大家都知道木马屠城的故事:一群装在木马里的士兵,趁着夜深人静,从木马肚子里跑出来,攻陷了特洛伊城。
咸安二年(372年)十月,也就是新皇帝即位后的三个月,京城建康突发一件怪事,区区三百名天师道教徒聚众造反,诈称是一年前被废的司马奕回宫,竟然攻进了守卫森严的皇宫殿廷,还夺取武器库中的盔甲兵杖,最后出手镇压的是桓温派驻宫城的亲信部队、由游击将军毛安之率领的ptu机动部队。这件事虽然最终成了茶壶风波,但是反映出了两个问题: 第一,这件事表面是天师道干预皇权,实质是低层士族对高层士族的反抗。
奥威尔在名作《一九八四》里有个精辟的论断:“世界上一直存在着三种人:上等、中等和下等。”“上等阶层的目标是保持他们所在的位置,中等阶层的目标是跟上等阶层调换位置,下等阶层的目标就是消灭所有差别,创造出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
东晋社会的最上层,自然是过江之后,仍然风光的那些高门大姓;其次是江东士族,再次是过江后的中原百姓,最底层是当地土著庶族百姓,也就是原来东吴普通百姓。
对于一个社会来说,最上等的阶层通常是最顽固的保守力量,也最容易成为其他阶层反对的靶子;而最下层的反抗通常也最彻底,只有他们会提出“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把一切在他们之上的阶层通通打倒,让整个社会重新归零,推倒重来。真正的社会中坚是中等阶层,只有中等阶层才会想着社会改良,头痛医头,脚疼医脚,对症下药,得了口疮,没有必要自杀。所以一个良好的社会,一定是一个中等阶层占多数的社会。否则不是太过于保守,就是太过于激进。
但是对于社会中等阶层来说,又可以分为两种人,第一种人是有一定社会地位又有一定物质财产的人,孟子说:“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己。”没有稳定的资产作为生活保证,却又保持良好的道德品质,恐怕只有贤达之人才能做到。一般的民众,假如没有稳定的资产收入,便会心神动摇。一旦心神动摇,便会放纵、骄奢、奸诈、欺骗,无所不为。所以,有恒产的人是社会安定的主力,这也就是我们为什么要保证私有财产安全的重要原因,对于中国老百姓来说,最重要的财产莫过于房子了。近年来,房价过高,虽然能短期促进gdp发展,但是也让更多的人买不起房子;另外还有一些人因为拆迁而失去住所,这些都是客观上将中等阶层人推入下等阶层或中下等阶层,徒然增加许多社会不安定因素。中等阶层的第二种人是指有一定社会地位没有物质财产的人,他们有追求,没负累,这些人是改良,甚至是造反的主力。在东晋社会里,来自中原的流民,就处于这样的境地,过江前后,他们的境地落差太大,看着那些高门大族吃香喝辣,自然心有不甘,这些人也是天师道教众的主要组成部分。
所以一个良好社会,必须有更多的人有机会不断加入中上阶层。
中国古代社会是一个农业社会,美国人詹姆斯·c·斯科特对农业社会的各阶层关系有个精妙的解释。他指出:上一阶层的人要维护他们的地位,要给比自己低的其他阶层提供稳定的政治预期和安全保障,也就是在享受政治权利的同时,必须担负必要的政治义务。当政治义务缺失时,也许社会没有反抗的现象,但不代表人民不会反抗,一旦社会最低阶层起来反抗,社会成本将付出最大。
这些理论用来分析东晋的这一场叛乱恰如其分。
天师道对晋室有很大影响力,简文帝自己字道万,后来生的儿子又分别叫道生、道子。本来,六朝人最重视家讳,父亲或祖宗的名字,儿子绝对要避讳,但是大家看六朝人物中,父子叫“之”,比如王羲之、王献之的大有人在,叫“道”的也大有人在。陈寅恪先生说,这个原因可能要归于宗教信仰。
孝武帝司马曜的母亲是司马昱请相士从一众奴婢中选出来的,这个相士就是天师道徒,这个天师道徒还写了个谒叫做:“灵草荫玄方,仰感璇曜精。诜诜繁茂萌,重德必克昌。”这里头有孝武帝司马曜的名和字(昌明)。
所谓“上行下效”,皇帝对天师道的重视,让天师道传播效应立马成倍放大,影响深远。一种具有攻击性的宗教信仰一旦与世俗权力相结合,就容易有篡权的冲动,而这个天师道本身又有造反的传统,在西晋时代,就策反赵王伦篡位,形成“八王之乱”。
天师道反叛,与纯粹的农民造反不同,他们主张在体制内换皇帝,这是体制内的造反。这种事情,只有社会中等阶层的才干得出。
天师道叛众,主要是社会的中下阶层。天师道领袖多半是北方望族,通常与朝中高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容易得到同情和利用。天师道参与者也不只是一般平民,一部分是中原流民,还有一大部分是来源于富庶的三吴地区。晋室南渡,有策反传统的北方天师道势力也播迁到江东,并与江东土著道众结合。北方道众的很多人尝过权力滋味。但是过江之后,他们之中很多人地位、财富都不如从前,甚至沦为流民,新旧地位悬殊,这让他们比单纯流民更有可能发动政变。无巧不成书,这次叛乱之前,三吴地区还发生一场大旱灾,前一年人民颗粒无收,虽然这是天灾,但政府税负不轻,民不聊生,江东道众更加觉得生活无望,南北方道众一合流,政变危机时刻存在。
谁是木马(2)
狡兔不死,走狗就不好拿来烹,对握有军权的士族来说,只要天师道问题一天不解决,他们的权力就可以一天不放手,所以天师道问题终东晋一世都没法解决。对于士族来说,无论是镇压天师道,还是亲自率领天师道众叛乱,都只是生存游戏而已。
天师道刚好利用这些因素,不断起来反抗。
第二,这次事件的实质是反对桓温。
首先,这次叛乱能够杀进内廷,直接跑到兵器库去拿兵器,肯定有内奸策应。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在中国历史上,除了类似李自成这样以绝对优势兵力能攻入后宫的,在和平时期,没有高官默许和支持,以区区几百教众之力,根本没有办法在宫禁如入无人之地,如果没有内应,更不能知道内廷的兵器库方位。其次,这次叛乱人员是以废帝司马奕回宫为幌子,司马奕是谁废的?是桓温。所以政变实质是反桓温。再次,皇城那么多卫队,竟然只有桓温的人才出手镇压叛乱,可见传统势力大有市场。
不过,政变发动者的幕后支持者身份和目的很可疑。
可能是桓温自导自演的把戏,目的是提醒士族们,京城不能没有桓温。这样的例子很多,比如1912年南北议和,孙中山同意让袁世凯当国家元首,但是为了限制袁的权力,要求他离开老巢北京,到南京任职,为了促其南下,南京方面还派出迎接团队,结果南方代表一到北京,人家袁世凯阵营就自导自演了一出冲撞代表团的闹剧。闹剧过后,袁世凯就以北方离不开他为理由,赖在北京。
但这个可能性很小:一是京城不是桓温势力范围,如果是桓温所为,叛乱徒众纵横京城时,必定有其他力量阻止;二是这种行为不符合桓温性格,桓温为人谨慎,京城毕竟不是他能绝对掌控的地方,如果行动不慎,很容易引火烧身,得不偿失。当年袁世凯阵营之所以自导自演那场闹剧,很大原因是他们能掌控北京局势。
所以,这场叛乱的幕后推手极有可能是反桓势力,他们当然不是指望叛乱真的能成功:叛乱者只有三百人,不是职业军队,也没有后援,古今中外以这么少人造反能成功的屈指可数,简直是以卵击石,下场可见。因此,反桓势力此举只是向桓温敲敲边鼓罢了,这就跟当年慈禧太后纵容义和团反洋人的道理差不多。
但是不论真相如何,这次叛乱,给了桓温陈兵首都的理由。
一屁过江
佛门有个“一屁过江”的公案,说是苏东坡学佛有心得,写了一幅对联“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台”,又附了一个纸条:“佛印禅师斧正”,叫家人给住在江对面的老朋友佛印送去。
佛印大笔一挥,回了俩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