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被册立为太子,准备继承晋室天下。
这还了得,皇室要改姓了,国家要变色了。
桓温“被迫”出手干预了,他面见早已退居后宫不管事的褚太后,请求废黜司马奕,立丞相、会稽王司马昱为皇帝,他还草拟好诏令,只等褚太后签名。
褚太后也不是等闲之辈,她看了几个字,就明白其中曲折,来个顺水推舟,说:“我自己本来就怀疑是这样!”看了一半,又说:“不幸遭受了这样的种种忧患,想到司马家死去的人和活着的人,心如刀割!”这话就有意思了:表面是附和桓温,觉得司马家一个个真没出息,桓司马替我解了心忧,另一层意思给司马家的后代留话,不能怪我妇道人家,你们家当皇帝的都是一副熊样,我也无可奈何;最后一层是软中带硬,给桓温留话,你桓温这样做对不起司马家的人。
所以说,这个女人不简单。
太和六年(371年),在桓温的操作下,东晋生生换了个皇帝。桓温成为晋室的拯救者。
权力斗争中有两类名与权不相符的悲剧性人物:一是实力强,地位低的人,他们为了掌大权,免不了要进行政治清洗;一是地位崇高,但实力不逮的人,往往要被清算,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整个东晋王朝里,名义上可以制约桓温的,只有两个人,一是皇帝司马奕,二是司马昱。丞相司马昱分管内政,是朝中除桓温外最有实力的人,但是有证据表明,他与桓温之间暗通款曲。所以在朝里,皇帝成了最大的摆设。现在为了桓温的皇帝梦,连这个摆设也不要了。
桓温的如意算盘是,司马昱为人唯唯诺诺,很听话,他上台后很快就可以把帝位传给桓温。
但是桓温没有算到的是,司马昱被桓温的气势吓坏了,他总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被人做掉,为了自保,他不得不重用谢安等人来牵制桓温。
短兵相接
咸安二年(372年)六月,刚被桓温扶上马的傀儡皇帝司马昱要死了。
司马昱原来是个甩手掌柜,结果因缘际会,当上了皇帝。他本来很快乐,时不时组织一帮人来喝酒聊天清谈,但是当上皇帝后,他担心被桓温杀死,整天忧心如焚,郗超怕他早死,影响桓温夺权进程,就跟他保证说,用他郗家百多颗人头担保,桓温不会对他下手。但是,司马昱参政议政这么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哪里肯信郗超的劝告,终于生生给吓死了。
司马昱这一死不打紧,马上产生了一系列重大法统问题:传位给谁?司马昱的皇位是桓温给的,当初桓温费了许多劲,又废司马奕,又扶司马昱,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司马昱作过渡皇帝。现在司马昱要死了,皇位要不要让出来?
兹事体大。围绕这个问题,拥桓和反桓两派立场鲜明,谢安是反桓的领袖人物。
早在桓温第三次北伐前(约366年),谢安已完成基层锻炼经历,调到中央担任皇帝的高级幕僚——侍中。
昔日宾主,今天对手。两人相见,富有戏剧性。
谢安看见桓温,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行叩拜礼。桓温吃惊地说:“谢安,你这是干什么呢?大家只是同僚,何必行这么大礼呀。
谢安说:“没有皇帝叩拜于前,臣下拱手还礼于后的。”明的意思是说桓老大,现在连皇帝都怕你呀,我作一个臣子的,自然也服你呀。暗地里还有一层意思是说,再怎么样,我也是忠于皇室的,因为皇帝拜你所以我才拜你,皇帝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到司马昱临死,桓温已控制首都周围的豫州、徐州地区,朝廷势力平衡已完全被打破。桓温的司令部直接设在跟建康近在咫尺的姑孰(安徽当涂),足以震慑中央。晋室已是“政由桓氏,祭由寡人”,皇权低弱到极致。
此时,朝中已经没有任何单独势力可以跟桓温抗衡,要对付桓温,只有几个政治强族联手,或许还有机会。而这正是谢安几十年来,苦心经营所在。
朝中的政治强族主要是司马氏以及谢家、琅琊王氏、太原王家。
琅琊王氏、太原王家是朝中最有实力的两个家族。琅琊王氏的龙头是尚书仆射(国务院副总理)王彪之,在中央分管外廷。太原王氏掌门人是王坦之。王坦之和谢安一样,都是侍中,管内廷,朝廷本来有四个侍中,但是被桓温减了两个,所以王与谢基本上控制了内廷。
当时的风气是“重同姓,谓之骨肉”。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琅琊王家一向视太原王家为一家。而谢家同这俩王家都有姻亲关系。他们通过重重叠叠的关系,同气连枝,结成联盟。
箭在弦上的桓温和高居权力中心的王谢等人,面对即将驾崩的皇帝,终于展开决战。
这个惊天动地的皇室政争斗争,只进行了五天,就高下立判。
决战紫禁之巅(1)
第一日。咸安二年(372年)六月二十三日。
刚上台一年多的皇帝司马昱突发大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因为桓温是录尚书事,辅政大臣,循例需要向他交待后事。皇帝一日一夜,连发四诏,叫大司马桓温入宫。
司马昱的后事中,最重要的是帝位继承问题,这个问题分三部分,一是要不要禅让给桓温?二是如果不禅让给桓温,那么立谁做太子?三是如果司马家人继位,桓温的权力有多大,是“摄政”还是继续“辅政”?
司马昱心底当然不愿意就这么把天下拱手让给桓温。但司马家天下能否保住,并不是司马家人可以左右的,需要三方博弈:第一是桓温敢不敢立即登基做皇帝,第二是政治大族王、谢诸人的立场够不够坚定,能不能顶住桓家压力。
司马昱跟桓温共事这么多年,看着桓温起大屋,看着桓温掌大权,对付桓温,他自有一套。他知道桓温这人不能逼,逼急了,什么事都敢来,万一这个武夫一怒之下,举兵起事,晋室马上改朝换代,所以他来个“置于死地而后生”。他发诏说,希望“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意思说,你可以学习古代的周公摄政前例,由你掌大权,但皇帝还是由我们司马家人当,如果不行的话,他又说“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也就是说,实在不行,你自己当皇帝也行,总之,这么个天下,你看着办。
魏晋以来,帝王(或实际上是而名义上尚不是的帝王)托孤时,往往下诏叫所托的臣属自取天下,比如孙策临终,把弟弟孙权托付给张昭说:“若仲谋(孙权)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后来刘备托孤也学孙策,跟诸葛亮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两次托孤事件,都是在托孤创业伊始、局势未稳时的事,所托之人都是君臣肝胆相照,知道臣下一定不会夺权,与司马昱跟桓温的情况,大不一样。司马昱这等于是送羊入虎口了。
司马昱一生重视玄而又玄的清谈,政治上没有什么大成绩,但也不是政治笨蛋,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这一招,当然不是病糊涂了使昏招,其实这一招是“蛤蟆功”,看起来怪异,实际上是将了桓温的军。
桓温性格中最大优点,也是最大的弱点,就是一步一脚印,相当谨慎。桓温想夺司马家的天下,这是尽人皆知的,但是他知道人心思定,不欢迎军事政变(这也是后来他儿子桓玄夺晋失败的原因),所以他的终极目标是希望和平政变,皇帝主动让位。为了这个完美计划,他甚至不怕麻烦,废一个司马皇帝,立一个司马皇帝。现在桓温只差几步就实现梦想,就像围棋下到官子阶段,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司马昱和桓温相交相争多年,最了解桓温心思。他这一招以退为进,让桓温很犯难。因为所谓禅让,有几步是不可少的,第一步是皇帝要下诏让位,受让的人要假惺惺推辞一番,然后皇帝“强迫”受让者必须继位。司马昱说让桓温“自取”天下,依例桓温要推辞,现在司马昱算准自己命不长了,等桓温的表呈上来,自己早就驾崩了,没有了皇帝的“固让”,依政治习俗和桓温的性格,总不好对孤儿寡母下手,当年西晋开国祖宗司马懿,就是因为欺负曹芳孤儿寡母,夺了人家天下,结果落得一生骂名,甚至司马家的后来也引以为耻。作为司马家的女婿,司马昱相信桓温对这一段历史了如指掌。
所以到这一步,桓温就走了死棋。桓温要当皇帝,就得再等一段时间,时移势易,那阵子的形势还不定如何呢。所以这是绝地求生,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不过,话说回来,政治最无情,在权力面前,谁都不能保证桓温会不会将计就计,趁机当了皇帝,要真那样,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恰巧,这个诏被侍中王坦之截住了。王坦之赶紧跑到皇帝病榻前,当面撕毁了诏书。皇帝说:“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意思说,我这个皇帝是撞大运得来,要不是桓温,我哪里当得上皇帝,所以呀,桓温如果想要就要,爱卿啊,就算了吧,有什么好说的呢。
皇帝话里有话,其实是试探王坦之的态度。
王坦之坚定地说:“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专之?”宣是指司马懿,司马懿是西晋开国皇帝司马师的父亲,也就是《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唱空城计的那个对手,虽然他没当过真正的皇帝,但司马家天下是他打下的,所以被尊为东晋皇家开山祖宗,元是指司马睿,是东晋的开国皇帝,王坦之这句话的表面意思是说,这个晋室天下是你的祖宗打下的,不是你个人的,所以不能说你给别人就给别人。这是帮皇帝找理由。
东晋王朝是“王与马,共天下”,现在代表王家的王坦之说:“陛下何得专之?”潜台词可以说是,皇帝呀,东晋王朝政权,不是说你司马家一家说了算,我们王家人也有份的。王坦之的态度很坚定:我们这些大家族既然当初与你们司马家一起打天下,现在还是能帮你们。
几十年来,王、马风雨同舟,虽然共同打天下,但是姓王的基本上还是遵守臣子本分,皇帝始终还是司马家的,有王家的坚定支持,司马家天下就有得依靠。
皇帝要的就是这句话。
皇帝就立马叫王坦之更改诏书说:“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
决战紫禁之巅(2)
然后,皇帝放心死了。
这个遗诏最终意思是,权力都交给桓温,但不给名义。其实权力对于桓温来说,已是囊中之物,他现在要的是皇帝名义。这个诏书自然让桓温大怒,他把账算到出头的几个大家族头上,准备来日再收拾他们。
皇位不让给桓温,那么让谁来当太子继皇位?这个问题本来很简单,依例是皇帝长子司马曜接班。但是因为满朝大臣都知道桓温的心思,所以把简单的事又搞复杂了。
这首先要怪司马昱自己。
司马昱一日四诏中有一诏说:“天下艰难,而昌明(司马曜)幼冲眇然,非阿衡辅导之训,当何以宁济也!国事家计,一托于公。”意思是说,你赶紧来呀,我把昌明托付给你桓温了,请你辅导我的小孩。这本来意思很清楚,就是立司马昌明为太子。
但是后来他接着又搞出所谓“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这事最终虽然没有成文,但是文书传递过程中,肯定被大臣们在宫里的耳目传了出去(否则我们现在怎么知道这事呀)。
桓温接到皇帝“国事家计,一托于公”,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所以坚决辞谢,不去首都,还写信给皇帝,请谢安、王坦之代他自己。这封信,一方面可以理解为他是故作姿态,循例要推辞一番;也可以理解为桓温自负甚高,觉得自己不应是辅政,而应当直接当皇帝;当然,这也是把球踢给王、谢,想以此观看王、谢家族的反应。最关键的原因是桓温想试探朝廷虚实,看看到底皇帝是真病还是假病,其实当初桓温要是真的飞驰首都,可能中国历史就是另一个样子。
作为政治家,桓温一生过分谨慎,其实是他最大的弱点,他前半辈子的成功,大部分是运气的原因,但是后半辈子,出了个运气比他还好的谢安,就事事无成了。当年桓温成名立万之作是永和三年(347年)消灭成汉李势政权之战,这次的战争胜得像神话一样,当时桓温大军兵临成汉首都成都城下,成汉部队顽强抵抗,流箭不断,其中一个流箭还直射桓温马前,把他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成汉部队异常强大,就想着先保存实力,徐图后计,所以就赶紧下令退兵,结果击鼓的士兵糊里糊涂地把退兵鼓敲成进军鼓,晋军猛烈进攻,一举就拿下成都,成汉皇帝投降,桓温于是名声大噪。我们可以设想,要是晋军真的退兵,很难保淝水之战以弱胜强的故事不在晋汉之间提前上演。以桓温这种性格,没有运气眷顾,是很难成大事的。
话说回来,桓温的荐举信送到朝廷后,王谢一定不敢接受。因为桓温既是皇亲国戚,又是权倾一方的大司马,在朝在野,都是辅政不二人选。桓温把球踢过来后,王、谢能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高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