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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载着我骑回家。

娘早就焦急地等在门口了,看见我们俩一起回来,她松了口气。

“谢谢你让进好来村口等我。”爹说。

我娘很惊讶。她先看着我爹,然后再看看我,突然明白我做了什么。她把我从自行车后座抱了下来,紧紧地抱着我,使我觉得骨头都要碎了。她突然又哭又笑,“你这个小鬼!你这个小鬼!”

我爹很疑惑,“你们这是怎么啦?”

“我可没有让他去接你。”娘说,她的笑充满了感染力,“谁才会有那份心去担心你?那是进好自己的小主意!”

“我也觉得奇怪啊,你怎么不让一个大点儿的孩子来。”我爹忍不住露出了个罕见的笑容,“我饿死了,晚饭是什么?”他顺口问。

“西北风!”娘的笑声里能听出赌气的成份不多了。

我爹我娘间终于开始有说有笑了。第二天早晨,我又看见娘在爹那边的炕头上找她的发夹了。

第三章 公社里的童年(1)

1969年,我快八岁的时候,崂山周边地区和我们公社的生活情况变得越来越糟。我记得有一次我和几个小伙伴一起,徒步一个小时到海边去采牡蛎。幸运的话,我们可以捡到一些退潮时陷在沟壑里的小鱼。我们每人手里拎着一个竹篮,肩上抗着小铲子。因为那里的海岸边上会有激流,所以父母不许我们下水。

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人在那里捡了。半个钟头后,除了捡到些空贝壳,我们一无所获。海滩上非常干净,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似乎连那些海生物都背弃了我们。

回家走到一半路时,我向小伙伴们建议兜一个圈子,到附近的机场去看看有没有可能捡到煤渣。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人修建了这个机场,作为他们主要的货物运输基地。现在那里只有一些旧的运输机,一些解放军守卫着。不知什么原因,日本人曾经把煤石和煤渣铺在飞机跑道下面,因此穷困的乡亲们常常在跑道上挖,从那以后,解放军加强了岗哨。

我以前只和哥哥去过那里一次。机场尽头处有一排大树和一个排水沟。水沟在那个季节是干涸的。为了不被解放军发现,我们匍匐着身子在沟里爬了差不多一刻钟。

显然,地表下还有煤渣,但是非常不易松动。对于我们来说,这些烧了一半的煤块就像金子。我们忘却了时间,挖了满满一篮子。手提着这些装满煤块的竹篮子弯身跑,对于我们这些八、九岁的孩子来说非常困难。将近走了一半路时,我们中的一个孩子因为稍微直了一下身子,被站岗的士兵发现了。他们警觉性很强,立即朝空中放枪并朝我们追来。我们吓坏了,丢下篮子和铲子,各自逃命去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五哥存发说,“锅里给你留了吃的。”娘给我留了一些白薯干和腌萝卜。

我一边吃一边问,“娘呢?”

“娘回田里干活儿去了。”五哥回答说。存发的班级因为当时学校没有足够的教室,那天只上半天课。

“你去哪儿了?”他问我。

我告诉了他机场的事情。他皱了皱眉头,问,“你把篮子和铲子都给扔了?”

“嗯。我没有办法。如果被那些卫兵抓住的话,就没命了。”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不会那么做的。”

“怎么不会!他们还放枪呢。”我学着“砰砰”的响声给存发听。

“咱爹娘没钱去买新的,你必须马上回去找你的篮子和铲子。”存发说。

“你打死我吧,我可不再去那个机场了。”我说。

但我想着铲子和篮子,最终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了。到沟渠边的时候,我死活不肯再往前走,只把扔下篮子和铲子的地方指给五哥看。他过去一看,发现士兵们早已经把那些东西没收了,沟渠旁只有一些散落在地上的煤渣。

当时青岛的冬天非常寒冷,除了要解决缺煤的问题,我们还要对付虱子。虱子晚上躲在我们的棉被里,白天在棉衣棉裤里。这些东西不像我们夏天穿的衣服,娘可以经常洗。我们的棉衣棉裤是用很蓬松的棉絮费了很多功夫做成的,如果洗了,里面的棉絮碰到水就会缩成一个个小球球。洗冬天棉衣服的唯一办法就是把外面的布和里面的棉絮分开,洗好后再花时间缝合回去。娘通常把棉絮放在炕上,棉花的纤维物飞得到处都是,好像白色的灰尘一样。娘的后背和衣服上都会沾上,整个人看去就好像一个白色的棉花球。通常一件衣服做好后,我们可以穿着过完整个冬天。

唯一可以消灭虱子的方法是保持干净。每个周末,娘都会为我们烧上一大锅的热水,倒入一个旧的洗衣盆里。每个人拿一块很薄的洗澡毛巾,全身打上肥皂,互相擦背。因为虱子繁殖太快,如果家里一个人身上有了虱子,全家人都会有。事实上,不只我们家,当时许多地方都有虱子,每个人都不停抓痒。娘对付这些小吸血鬼很有一招儿,每天晚上我们脱了衣服钻到被子里的时候,娘都会里里外外地掸我们的衣服,找到虱子后用两个大拇指挤夹,一晚上下来,她的指甲上沾满了血。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视力也还是特别好。我们每间屋子都在屋顶上垂挂了一个二十瓦的灯泡(在我出生的前一年,我们村有了电)。一般情况下,公社在每天晚上八点都会切断电源,然后娘就会点上一盏小的煤油灯在灯光下耐心地做她的活儿。无论娘的视力多好或她多么耐心,她还是没办法将虱子全部弄死,因为它们藏在针脚里。每当我们白天穿上衣服的时候,它们就开始出来吸我们的血。

类似的童年回忆有很多,但我不记得孩提时代我曾去看过什么医生或去过哪一家医院。倒不是因为我从没生过病,而是我们没钱看病。排队等一个“赤脚护士”给大家接种天花疫苗,是我唯一一次接触到医务人员。那天我们在公社的空地上卷起袖子排队等着,那个护士用同一个针头为每个人注射,然后用蘸了酒精的一块小棉球擦拭针头和我们胳膊上的针孔。因恐惧而惊叫的小孩子被妈妈抱在怀里。不管我们有多害怕,打针有多疼,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五岁以上的孩子就懂事地自己站那里排队等候了。我打完针后,爹娘让我把手指在窗户棱上刮一下,用上面的灰盖在针头打过的地方,这就是我们当时唯一的止血和防止感染的办法。

第三章 公社里的童年(2)

娘还有一个对付咳嗽的土办法。每到秋天蛇蜕皮的时候,娘就会从田野地里把它们蜕下的皮捡回来,然后把蛇皮绕在一根大葱上,让我们当着她的面全部吃下去。蛇皮吃起来就像没有味道的塑料胶带,尤其是看起来特别让人恶心。每次吃的时候我都想吐,但这确实对治疗我们的嗓子痛和咳嗽有独特疗效。

一次,我的脸和脖子因为腮腺炎肿了好几天,娘就带我去找一个邻居。他拿出一套笔墨,在一个墨盒里磨着那块黑色的墨块儿,然后用毛笔在里面蘸了一下。我以为他准备给我写个独家秘方,谁知他让我闭上眼睛,然后在我脸上画了起来。一边画,还一边说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但我很喜欢墨汁粘在我脸上那种凉凉的感觉。我觉得这是我长这么大,除娘以外头一次有人在呵护我。最后,我的脸和脖子上被画得墨黑。我看起来又吓人又滑稽,就好像京剧里的一个脸谱。

这些墨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要呆两天。我为此不肯出门,哥哥们不停地取笑我。幸好我当时还没有开学,不必去面对我的老师和同学们。肿块在两天后消失了,但我一直认为如果我的脸不被墨汁涂画的话,肿块也会自然消失的。

另一件童年时代让我们备受折磨的事,就是我们身上会长疣子,通常我们叫它“猴子”。我们村里的一位老人,我们通常称他“五好”老头,他告诉我娘,弄掉“猴子”的最好办法就是在下雨天的时候,把长“猴子”的地方放在碾稻谷的石磨上弄湿。这个五好老头已经七十多岁了,他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视力很差,长着一口烂牙,有很长的银色胡子。他手里总是拿着一把棕榈树叶子做的扇子,抽着那种很古老的旱烟。他走路的姿势很有作派,总是双手叠着放在后背,还不时地咳嗽和吐痰。

五好老头告诉我娘说,要想这个办法有实际效果,必须在去磨台和回来的路上都不说话才行。

于是,有一天下过雨后,我娘对我说,“带进群去石磨台那里,把你们身上长的‘猴子’弄湿了。”

我说:“可你答应说我可以在雨停之后和新友一块儿玩的。”我不想去,是觉得那个方法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另外,我不喜欢总是要照顾进群。

娘又命令道,“你要想和新友玩,就必须先带进群去石磨那里。”

我因为特别想和我的小伙伴玩,所以只好答应了娘。到石磨的路只要走五分钟。离开家前,娘嘱咐我们说,“记住,不要和任何人讲话!如果你们在来回的路上说了一个字,这个办法就不会管用了。”

我觉得很烦。对我而言,不说话不是什么难事儿,但是对进群来说可就不同了,他还太小。在我们跨出家门前,我对进群说,“如果你张嘴说一句话,我就宰了你,听见了吗?”他点点头。我于是牵着他的手出了家门。

开始几分钟我们没有碰到任何人,所以一直紧闭着嘴巴。但当我们走到一半路时,看到新友的妈妈迎面朝我们走来,“你们好啊,六叔,七叔,”她客气地和我们打着招呼,“新友正在家等你呢。你是往我家去吗?”

她把我们称作“六叔”和“七叔”了。 “你好,侄媳妇,”我回敬她,“我马上就去。”

话音刚落,我发现第一个说话的竟然不是进群,而是我自己。于是我们只好回家,重头再来。

进群显然很不高兴,也不太合作。他嚷嚷着说累了。

“如果你不去,”我威胁道,“你的‘猴子’就会长满整个胳膊、身子、脸,甚至长到眼睛里去。”

“那我还是不想去了。我不去!”他叫道。

我很无奈,但又不想错过和新友玩的机会。于是对进群说,“你听我说,如果你和我一起完成了这件事,我就带你一块去新友家。”我知道进群总是想做我做的事儿。

“你保证?”他激动地问道。

“嗯,我保证。”我回答说。

“你敢朝地上吐痰发誓吗?”他又问道。

无奈地,我朝地上吐了口痰,并用脚在上面踩了三下,这表示一旦我不遵守我说过的话,我就会遭到天打雷轰的厄运。

我们回家,重新又来。就在我觉得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的时候,忽然看到新友朝我们走来,他大声地问道,“你怎么不来我家呀?我正要去你家找你呢。”

我正要把手放在嘴唇前,示意进群不要说话的时候,进群却高兴地叫道,“我六哥答应完成我们的秘密任务后,带我去你们家。”第二次的尝试又失败了!那个五好老头说过,一天之内我们只有三次机会,而进群毁掉了第二次机会。

这次,我这个小弟弟坚决不肯走路了,就算我答应说带他去新友家也没用。他尖叫着哭闹,“我想回家,我想回家。”

当我们第二次返回家的时候,娘说,“你们这两个孩子,你们唯一能干的事情,就是吃!怎么闭嘴几分钟你们都做不到啊。”

于是,在极度失望中,我把进群背起来并对他说,“闭上眼睛,闭上嘴。如果我听到你发出一丁点儿声音,我就把你扔到井里面让你和青蛙一起过一辈子!”这话着实把进群吓坏了,他于是完全按照我说的去做。这次我们终于完成了任务。一个月后,我们身上的“猴子”一个都不见了。

第三章 公社里的童年(3)

除了这些受苦的日子外,我们童年时也有幸福的回忆。一年中我们最翘首企盼的日子,也是唯一可以吃到好东西的时候,就是农历新年了。

娘通常会蒸很多馒头作为新年礼物送给亲戚朋友。她将馒头做成鱼和桃子的形状,代表年年有余和吉祥如意,还有金条状的馒头象征着富裕。做馒头是很费时间的,如果面揉得不好的话,做出的馒头就会裂开一条缝。娘一般不愿意把这些有裂缝的送给亲戚们,就留给自家人吃。我总是希望可以吃到那些带裂缝的馒头,但娘凡事都尽可能做得最好,所以通常没有几个馒头会有裂缝。一般家里也没有太多的面粉让娘做成馒头送给亲戚,更别说留给我们吃了。春节期间,我们通常会有玉米饼吃,虽然没有麦粉馒头那么好吃,但一年白薯干吃下来,盼到这一天已经馋坏了。

除夕夜降临之前,我爹和四爹将我们兄弟几个带到祖宗的坟前。我们会带上几瓶水,象征着食品和酒,还有几摞黄色的拓有旧金币图案的纸钱和一些香条,它们用来代表钱和金条。我们手里拎着纸糊的灯笼,口袋里装满了鞭炮。把香插在每一个坟上,把带来的纸钱铺开,点燃纸钱和香之后,我们要双膝跪在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