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一位关照我去倒两瓶开水,煮一些姜汤,说是可以帮我娘退烧。我拿着两个热水瓶和记录本去打热水。我们全村人共用一个热水锅炉,每个热水瓶我付一分钱就可以打满,看店的老人在我们的记录本上敲了两个小红图章。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娘病到,她一个多星期不能下炕。我们村的赤脚医生配了十几种不同的药,我娘一天服三顿。我记得医生总是说要用温水服药。“赤脚医生”是文化大革命的创造。年轻的学医者被要求和农民一起生活。农村的泥巴路穿鞋根本不实用,所以称他们为“赤脚医生”。在七十年代早期,中国农村面临着严重的医生和护士短缺,毛主席批评医学工作者逃避去农村工作、拒绝和农民一起生活,他下令诊所和医院尽可能培训有关人员,越多越好,并把他们派往农村。很多年轻人通过短期的培训,被派往了各地乡村;许多人通读了《赤脚医生工作手册》,就合法地成为了“医生”。
但是娘的病并没有随着服用赤脚医生配的药有所好转,烧也没有退,总是半睡半醒。她的嘴唇起着白色的水泡,体重下降,眼睛也深陷下去了。我经常把我的手放在结冰的窗玻璃上,然后再放在我娘的额头,想帮她退烧。
在那个星期里,我爹得煮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让我哥哥们正常上学。他自己一点休息时间也没有,早上很早就要起来帮我们煮早饭,中午赶回家看看我娘并为我们煮午饭。晚饭总是很晚才吃,因为他必须完成当天的工作指标才能回家。我爹只会煮最基本的东西,而且没有什么味道,但没有人抱怨。我们都知道娘病得很严重,爹也没办法。我那时候非常害怕,担心娘病可能会好不了。
“如果我不行了,你们要好好照顾你爹,”她说,“我的命也许像我娘一样,我会早走。”
家里的每个人都要帮助干家务活,就连五岁的进群也是如此。娘很担心爹会因为劳累过度而病到,他是家里的生活来源和支撑,如果爹病倒了,我们也都活不成了。那一周他比平时更少说话,只是不停地干活。但是我爹从没有表现出一点疲劳的迹象。
我们没钱送我娘去医院,赤脚医生看病要比医院便宜许多,但娘的病一直没见好转。于是我爹又想了办法,把大块的生姜和大蒜碾碎,放在水里煮开,加上少许从四娘家借来的糖,让娘喝。娘喝下了大量的“药品”后,然后立即把自己从头到脚捂在厚厚的棉被里发汗。接着我和五哥存发跑五分钟路到村东头的露天磨坊,用磨粉台磨一些面粉来煮面条汤。磨粉台是由几块很厚的花岗岩石拼成的一个大圆盘底座,上面有一个巨大的石球,石球中间穿过了一根很粗的竹子。我们磨的时候每边各站一个人,推着石球压麦子。五哥和我推着石球绕着圈走,一直到麦子压碎磨好,然后带着一碗磨好的粉回家。我爹用自己做的铁丝筛子把面粉和麦皮分开来。他把面粉和水调在一起,做成一个薄饼,然后耐心地叠成好几层,接着用刀切成面条。他还打上两个鸡蛋,滴上几滴我娘最珍惜的油!但是我娘一下子就察觉汤的颜色有些奇怪,在尝了一口之后,她问我爹:“我们盐和酱油都用完了吗?”一开始我爹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突然明白过来自己忘了放重要的调味品,他们两人都大笑起来。没想到甚至在生病的时候,我娘还很幽默,并能发出爽朗的笑声。
能够再次听到爹娘的笑声使我心里乐开了花。娘把我和进群叫过去,“帮我一起吃一些面条吧,你爹煮得太多了。”我们都知道娘一个星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她能吃得下两倍爹煮的面条。“你们都出去!”爹说,“有你们在,你娘不会有心思吃下这点东西的。”
我娘抗议,但是爹还是把我们推出了房间,强迫娘把面条汤喝完。
过了几周,娘逐渐地康复了,但我们最终还是没有发现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也许是因为疲劳和饥饿而病倒的吧。她不再像从前一样健康了,有时候还是会头昏。我爹不想让我娘继续在田里干活了,但是我娘以她特有的方式坚持:“我怎么能呆在家里哪?我们哪里负担得起?只靠你的工资是养不活我们全家的!”
“我们宁愿喝水,”我爹说,“家中没有你活不下去。”
但是事实是光靠我爹的工资,我们家的确维持不下去。我爹只能答应让我娘到村里帮忙干一些活。
除了星期天,我爹每天都要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去崂山县里工作。路程大约有大半个小时。他在旧货市场用十元钱买了这辆心爱的旧车。这辆车经过一番大修才能骑。我爹是个很能干的人,他可以把任何东西都修好。这辆车对我爹来说太宝贵了,所以甚至不允许我们碰。爹是搬运工。爹的工作是用肩背扛一些很重的东西,像大袋的谷物,大块的石头。在他们五人的工作组中,他是最高大和最壮实的,所以经常要背最重的东西。他还是司机的得力助手,卡车在那时候是很引人注目的,因为那时公社的大多数运输工作还是由马匹和手推车完成的。有时候卡车要倒车时,爹经常在车后面指点,司机完完全全听他的。我以爹为光荣。就全村而言,爹的工作报酬也是比较好的,很多人都很羡慕他,他一个月的工资有三十五元。我那时候的梦就是希望自己以后可以做一个卡车司机。但是,内心深处我知道我的命是一个在田野里劳作的农民,是中国几亿农民中的一个。
第二章 我爹和我娘(4)
那段日子里爹通常晚上七点以后才到家,他常常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娘经常得在晚上帮他按摩肩部痛麻的肌肉,让他第二天能继续工作。在我记忆之中,我爹就是身体不舒服,也从来没有请过一天假。
除了我爹跟一位老师学过几天,我爹娘在小时候都没有上过学,所以他们不能为我们读报读书,但是晚上的时间仍然是“故事时间”,我爹会讲一些神话和他自己的“土”故事,通常是很简单的几个,但是我们总是央求爹反复讲,而且听得津津有味。
我和哥哥们也常玩我们自己家的游戏。一个人从糊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报纸中找一个字,接着大家满屋子来找下一个连接字。有时候,我们好几天都找不到那个字。后来,我也认了一些字,我找到字的记录也保持了很长时间。我们经常觉得很难过,因为我爹我娘不识字,所以他们不能参与我们墙上找字的游戏。
有一年,我爹在青岛印刷厂工作的一位朋友送给我们一些鹿牌香烟的商标。我们把那些绿色的商标当墙纸贴在了天花板上。我爹抽不起烟卷,他只能用木制烟斗抽便宜的烟草。但他经常和他的朋友们开玩笑,说他每天躺下就能奢侈地享受鹿牌香烟,因为商标贴在我们家的天花板上呐。
我爹很有耐心,自制力也很强,大多数时候脾气都很好,但我记住了他对我们的一次发火。那年一年我四哥的老师来我们家汇报我四哥的成绩,存胜知道成绩单不会好,他叫上我五哥存发、小弟进群和我,说:“来,捣乱捣乱。我不喜欢这个老师,她更不喜欢我。”我们认为那个老师会破坏我们晚上的娱乐时间,不管怎样,我们由此受到鼓动就答应了。那个老师坐在炕的一头,爹和娘坐在另一头,爹给每人倒了一杯茶。就在老师开始要抖露我四哥存胜在学校里表现时,四哥给我们使了个眼色,我们从四面八方爬上炕,开始大喊。
爹沉着脸,“安静些!”他说。
“真对不起,孩子们真调皮,”我娘道歉说,“他们今晚累糊涂了!”
过了安静的几秒后,存胜在我们耳边轻声说:“她有一天放了个响屁,还假装没事儿似的,那是世界上最难闻的炸弹!”我们失去控制地大笑,“臭屁!臭屁!薰死人的臭屁!”我们尖叫起来。
老师装着什么也没有听到,但是爹娘尴尬极了。像往常一样,爹让娘来训斥我们,“你们再发出任何声音,我就不会放过你们!”娘威胁道。然后她转向老师,“真对不住。该让他们早些上学,你还可以教他们一些礼节,但是他们现在年纪太小了。”
“不只是你家的孩子,”老师答道,“所有的男孩子都很顽皮,我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应付那么多男孩子的。”
过了几分钟,我打翻了老师的茶杯,把茶溅到了她的衣服上。我们三个像在森林里狂奔的小猴子一样,甚至打碎了炕上的一块砖。爹娘一次又一次地警告我们,同时一次又一次地向老师道歉。
最后,老师实在受不了了,“我得走了,今晚我还得走几户人家哪。”她站起来时还给了我们一个厌恶的眼神。那时候我们已经完全失去控制,觉得我们胜利了。我们爹娘只能向生气的老师赔礼,并请求她下一次再来我们家。
老师一走,我娘就对我爹说:“锁上门!我要宰了这些淘气鬼!我真不敢相信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
进群开始哭了,所以娘把他抱到炕下,“这个小的太小了,还不懂事!这不是他的错!打死这些大的!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
爹咆哮着进屋,手里拿着扫帚,关上了门。我从来没有看见他那么生气。从中国人的身高标准来看,他很高大结实,发怒时有着令人惊慌的眼神,他的脸变得很吓人,“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他用力地用扫帚打,我痛得真想在地上钻一个洞藏起来。
我娘在门的另一边催他:“使劲打!再使劲!”
我们不停地尖叫,“下次不敢了!我们保证!再也不敢了!”我们叫得太响了,一些邻居跑到我们家来敲门,打听发生什么事了,我娘向他们解释刚才的事,于是那些邻居就离开了,让我爹娘自己解决事情。
我娘的头从房外伸进来,“使劲点打!给他们点教训!看他们下次还敢不敢!”我觉得她的头这样伸进伸出有些奇怪。我们不知道那时候其实她觉得我们看起来很滑稽,她把头伸出去的时候在笑,但她脸转回来时却装作很生气,并站在我爹那一边。这是一堂难忘的课,我们得到的教训是:以后再也不能这样放肆了!
我只记得我爹娘吵过一次嘴,一次就把我们家弄得天翻地覆。那次我爹应邀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婚礼,喝了一两杯高浓度米酒,然后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不停地讲话。那个下午,他在那儿呆的时间比预期的要久。我娘很担心他因为饮酒过度而丢人现眼,就让我们去催了几次,爹说让我们告诉娘,他很快就会回家。但他还是迟迟不归。最后,娘叫了我们最小的三个孩子去叫他回来。显然,爹那时候喝得太多了,他回到家的时候很生气,觉得娘多次让我们去叫唤令他好尴尬,在亲朋好友面前丢脸。他们一开始很小声地吵架,不让我们听见。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让步,很快就变成了一场喊叫。
我很害怕他们用尖利的嗓音狂吼,我跑去了隔壁奶奶家。奶奶用她的小脚蹒跚着跟我一起回来,叫着我爹的小名喊:“进子! 进子! 你在干嘛呢?别喊了!真给咱们李家人丢脸!”我奶奶很喜欢她的小儿子和儿媳妇,我爹娘也很孝顺和尊敬她,在她面前,两人立即停止了争吵,但是夫妻俩口角持续了整个星期。
第二章 我爹和我娘(5)
虽然房子很小,他们又只能睡在一个炕上,但那个星期他们却拒绝看对方。我看得出,两个人都很痛苦。那段日子,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我爹比平时更早地起床,早饭也不吃就离开了家。家里的气氛很紧张,我们每个人都表现得很乖巧,年长的照顾年幼的,年幼的不闹事。慈祥的奶奶也也来帮忙关心我们。她试着做中间人,但没有什么用。“我真不相信能有这样固执的儿子和媳妇,”她自己嘟囔着,“没指望了,没指望了!”
那些天,一件小小的事就能让娘感伤,催落一大把眼泪。生活对我娘而言已经够艰难了,但这件事更让我娘伤心。我一直问她我可以为她做什么,但她总是看着我摇摇头:“你能帮什么忙?”
一次她突然跌倒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跑向她,紧紧地抱住她,试着用我的脏手拭去她的泪水。她坐在地上,轻轻地把我的手从她脸上拿开,让我坐在她大腿上。娘抱着我,我觉得从她身上洋溢的温暖贯穿了我的全身。那会儿,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只有娘的叹气声。“我生来就命不好,”她最后说,“我生得可怜,死得会更可怜!我会和我娘一样短命。答应我,我进了坟墓后,你们会多给我烧一些香和纸钱的。”
“娘,别说了!别说那种话!”我哭着,把我的小手堵在她的嘴上。我全身都浸透着痛苦,我不只是用眼泪在哭,整颗心也在哭泣。我是永远不会让我娘离开我的,失去我娘的想法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只求娘能快乐,希望自己有魔力能让她快乐起来。但是如果爹娘不能解决他们自己的困难,我一个小孩子又能做什么呢?
有一天我确实想到了个主意。当天晚上,我守在村口等我爹回家。爹那天收工晚,直到天差不多全黑的时候才回来。看到我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很惊奇。我先对他说:“娘很担心你,让我来等你。”当然这不是我娘的话。爹听了不说话,把我抱到自行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