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下去,真希望自己从来也没有看到那辆玩具车。我感觉到血涌上脖颈,希望有一个厚皮面罩来遮住自己。我恨我娘让我如此出丑。我试着挣脱娘的手臂逃走,我永远也不愿意再看见新友的家门。
娘拉我回家的路上,我尖叫并且乱踢她,“我要一辆车,我也要一辆车!”我高喊着。
一进家门,满眼失望的娘双臂用力抱紧了我,把我贴在她的胸膛上,娘的痛苦如我被羞辱一样,她哭了,“我真难过,”她轻声地说,“我们太穷了,买不起一辆玩具车。”她又说,“我太傻了,让你们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我感觉到娘的泪滴在我的脸上,“我们太穷,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们命苦。”娘叹气地说。
第一章 我的村庄,我的家(5)
“别说了!别说了!”我求娘,看见娘如此伤心,我才感到问题严重。
她像没听到一样,仍在自言自语:“我多想买一辆玩具车给你,可我们连吃的东西都买不起。”
“我们将来会有钱买东西的,”我默默对自己说。娘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我。我不知她抱了我多长时间,但我希望她永久地抱着我。
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娘把我当天做的事情说给每个人听,我爹开始教训我们弟兄们:
“虽然我们没有钱,吃不饱肚子,也买不起衣服,虽然我们住在一个破房子里,但我们有脸有面子,有自尊心,这在我们的一生中,是最珍贵的。你们祖先代代相传就有一个好名声。我要你们每个人都记得这一点,永远不要失去你们的名声和尊严,不管生活有多么艰难!”
第二章 我爹和我娘(1)
我从来没见过爹和娘有干完活歇息一下的时候。我爹总是在凌晨五点半之前就起床了,这意味着我娘要更早地起床为他准备早饭。由于我娘总是忙着煮饭、缝洗衣服,所以没有很多时间和精力来看管我们。而我们几个孩子总是想方设法来吸引娘的注意力,经常烦得娘精疲力竭。娘为我们准备每一顿饭,缝纫每一季的衣物和被子、垫子。除此之外,她还要拿着脏衣服走上二十分钟到我们家南边的小溪里去洗衣服,在夏天,那条小溪常常枯竭,娘就走上半个多小时,到北边山上的水库去洗。冬天时家里用来盛水的大缸会结上一层冰,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娘也必须洗干净一大堆衣服和碗碟。
在冬天,我们总要在煮饭和取暖的时候注意不要让煤用完。那时候全国严重缺煤,每个家庭的用煤数量都是严格配给的。我们的煤也总是不够,娘必须用许多烧过的煤渣。这种煤渣已经在工厂或是电力站烧过一次了,它们看上去像小块灰色海绵一样,本身很难点燃。我们在路边或是垃圾场看到了这种煤渣就会把它们捡回家。娘先点着引火干草,干草是在夏天时收集的,煤渣拌着黑煤往往需要十五分钟才能点燃。有时候风很大,从厨房窜出来的烟弥漫整幢房子,早晨做饭的烟常常把每个熟睡者都呛醒,然后全家咳嗽个不停。
我们只能把分配到的一点煤,尽量节省用到冬天。青岛的冬天温度常常在零下十五摄氏度,感觉上家里通常比室外还冷。我们总把土和煤粉混合在一起放进炉子,希望可以多烧一会儿。对我娘来说,烧一点水来洗东西是很奢侈的。即使生活那么困难,但我们出门时打着补丁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娘始终以七个孩子的体面为光荣。
生活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很艰难。我们甚至不得不睡在一张床上。在我十一岁之前,我和进群都是和爹娘一起睡在一个炕上的。因为炕小,我们四个人必须头挨着脚睡。我讨厌弟弟的脚整夜对着我的脸侧,他也一定更讨厌我,因为我比他高。有时候,他把炕上的被子抢过去,我就不得不把被子拽回来。我喜欢和我爹娘在一张炕上睡觉,那种感觉很安全。在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经常发现我娘的发夹在我爹那边,并且想象他们两人在我们睡着以后干些什么。所以有时候我假装睡着,想发现他们的秘密,然而我的眼皮没办法撑那么长时间不合拢。
苦难的生活使娘的脸上很少有笑容,一旦当我看到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像莲花一样盛开,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东西来换我娘的笑容。有时候我会天真地编故事来引娘开心。
我很小的时候,我二哥帮村里的人干活,那人用一头羊羔作为酬劳。我们大家都祈祷羊羔能够早日长大挤出奶,把奶卖掉后能够换一点钱。我很喜欢这头羊羔,牵着它去吃草,每天也带些草回家喂它。
有一次我走过娘房间的窗边,听到娘的一个针线朋友告诉她说:“我听说有一种很少见的羊羔,有时打喷嚏时会打出一种治疗罕见疾病的蠕虫,在北京的政府干部会花大钱来买这种虫。”
过了没多久,有一次我正要赶在日落前把羊牵出去吃草,娘说:“瘦得这么皮包骨头的羊!你想一想,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会送一只能挤奶的羊给别人吗?”我知道这些天,我娘正为食物短缺而感到犯愁,脾气不好。我想讲些让她开心的话,就提起她朋友讲的关于羊羔的事情来。
我抬起头,装出一副无知表情:“娘,我看见我们的小羊羔有一天打喷嚏,打出一条小虫。”
我娘看上去很惊慌,激动地看着我问道:“那小虫是什么样子?”
“白色的毛虫,像我的手指那么大。”我伸出食指说。
“然后呢?小虫怎么了?”她急着问。
“羊羔很快地把虫给吃了。”我装着不经意地答道。
“下一次看到羊羔打喷嚏打出小虫,你要把羊牵到离虫远一些的地方,并尽量抓住虫。这种虫是很值钱的。”我娘变得很高兴,似乎在憧憬,“也许这头羊是我们的救星。”她嘟囔着,把刚才悲伤的心情丢在了一边。
但是,也许这个故事我讲多了,娘意识到这是我编的,有一天她对我说:“滚一边去!你别想再骗我。”
真遗憾!我想,以后我得想一个更聪明的故事来逗我娘开心了。
而那只羊呢,它最后还是在那年的冬天饿死了。
我娘一直被认为是全村针线活做得最好的人之一。缝纫是妇女们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村里像有一个缝纫小组似的,老年妇女教年轻妇女,显而易见,她们和我娘一样没钱去买现成的衣服,谁也不用缝纫机。她们挤在我家拥挤的小房子里,即使知道我们和她们一样贫穷,她们也愿意和我娘一起干活、聊天。我们村的妇女特别喜欢来我们家说说各家的家长里短,不论是开心的还是麻烦的事儿。有许多是来问一些缝纫技巧的。我娘缝的活计针脚稠密,精细笔直,看上去就像是缝纫机做出的活一样。有一次,我娘的朋友拿来一些应该用缝纫机缝的拉链托我娘重做,因为她更喜欢我娘一手精细的功夫。
像我爹一样,我娘总是愿意帮助别人。除了“那个有七个儿子的有福气女人”之外,我娘还被村里人称为“活宝”,全村不同年龄的人都喜欢我娘。男人们有时候也会停在我家门口和我娘聊几句。大多数女人在外面和男人讲话时会不好意思,但我娘不会。因为这个原因,我奶奶总是称我娘为“野丫头”。
第二章 我爹和我娘(2)
“红卫兵夜校”被称为文化大革命的“成果”之一,专门让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乡下人接受毛泽东思想。当时每个人都手举一本毛泽东语录,我娘也是一个心胸很开阔的人,能够接受新的思想,所以她也有一本。我那时候才六岁,我还记得两个狂热的红卫兵小将来教我娘读书。娘以前从没学过识字,但是她能整段地背毛主席的语录。她在煮饭、洗衣服和打扫的时候都会同时背诵。我看见我娘默背的时候嘴唇总是在蠕动,认真的样子如一个模范学生。
有一天,我娘正忙着点火准备晚饭,两个女红卫兵来家检查我娘的读书进度。我娘那天心情很糟,她用煤渣来点火失败,整个房子里都是烟。娘客气地向她们解释今天没有时间,请她们下次再来。那两个女孩离开了,然后我娘把煤渣拉出来,加点土煤试着重新点燃它们,她叫我帮她拉风箱。但是就在她准备烧饭的时候,那两个女孩又回来了,她们坚持要检查我娘对毛泽东语录的理解程度,并说当晚要向小组的领导报告。
我察觉我娘的火气在慢慢增长,终于,她让我起来,并让其中一个女孩来拉风箱。她又递给另一个女孩锅柄,让她煮饭。那两个女孩站着,你看我,我看你,十分疑惑。我娘终于忍不住了,对她们喊道:“我可以整天不停地学习毛泽东语录,直到我闭眼。但是谁来帮我洗衣服,缝衣服,打扫?谁帮我儿子们洗澡,供我们全家一天三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谁能够不吃饭?毛主席的话能填饱肚子吗?如果你们能每天来帮我做这些事,我就可以天天跟你们学!”
那两个女孩红着脸离开了。那晚我娘告诉我爹家中发生的事情,我爹笑了。从此以后我娘的学习停止了,我再也没见到那两个女孩。
我八岁的时候,以前总是十分强壮的娘在贫穷以及繁重的劳作下,开始出现疲劳状态。有一天早上起床后,她抱怨头晕和头痛,早饭也没有吃。我和我小弟弟进群在家陪着她。她本打算那天洗许多衣服,但是发现水缸里的水都冻住了。所以她抱了个很重的洗衣盆,里面装满了衣服,另一只手夹着洗衣板,向北山上的水库走去。
我知道她不舒服,所以求她不要去,“我去帮你挑一些水回来,就在家里洗吧。”
“井周围都结了冰,滑得很,你想去送死?”她急躁地说,“我要把这些衣服洗完,不然你的哥哥们明天要穿着脏衣服去上学了。”她急冲冲地走出了门,“如果你爹回来时我还没有回来,让你爹来帮我把衣服拿回来。”
那天中午的时候,我正和两个小朋友在家中玩,一个邻居冲到门前大喊:“快点,快点,你娘在回家的路上晕倒了!”
那时候我爹还没有放工,通常在他午饭之前,他要完成他早上的搬运指标。大多数时间他不会回家吃午饭。那天出门前见娘不舒服,爹说他会尽量赶回家吃午饭,但是眼下他不在。
我叫其他的小朋友照顾进群,然后跑到四爹家,门紧锁着,他们不在家。惊慌失措中,我跑到一个邻居家,但突然意识到那个老太太帮不上忙,因为她缠小脚,跑趟北山,恐怕得要一整天。
我又跑了几户人家,发现没有人帮得上忙。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直接跑向水库,我的脸上都是泪水,我害怕我自己个儿太小,帮不上忙。
我找到我娘的时候,她躺在路边,脸色苍白。洗衣盆已经摔脱箍了,一大堆洗好的衣服散落在泥土上。我害怕我娘已经死了,惊慌失措中趴到娘身上大喊,“娘!娘!你醒一醒!” 我用力地摇她,我的脸贴着娘的脸,感觉到她很烫。她躺在我的臂弯里,一动也不动。
几分钟过去了,娘慢慢地睁开眼睛,气息微弱地问我:“你爹呢?”
“他还没回家,”我答道。虽然很恐惧,但见娘还活着,我就松了一口气。
她叹了口气,又问:“你哥哥们呢?”
“他们还没放学。”
她又叹了口气,觉得似乎是没有什么别的希望了,“扶我起来。”她说。
我原先的担心是正确的,我个儿太小,帮不上什么忙。我搀扶着她的一只手,但是力气不够大。娘蹒跚地走了几步后,又一次摔倒在地上。我感到自己很无用,真希望自己的个儿可以再高些,力气再大些,能背着我娘……我绝望地哭起来。
“我先在这儿休息一会,”她说,“回家去看看你爹和哥哥回来了没有。”
我飞快地跑回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冲出去到处找人帮忙。最后,我看见一个正骑车回家的中年男子。“大……爷!你赶……赶时间吗?”我结结巴巴地说。
“有什么特别的事,怎么了?”他疑惑地答道。
“我娘晕倒在北山上了,自己回不了家。求你帮帮她!她快要死了!求求你!”我说得很快,而且太结巴了。他让我再说一遍,我急于表达我的焦虑,心一急,更结巴了。最后,绝望之下我嘴巴哇啦哇啦,还跺着脚,比划着手。
“她在哪儿?”中年男子终于明白我的意思了。
我指着山上。
“别急,这事交给我。”他跨上自行车,飞快地骑去,我在后面跟着跑。中年男子比我先赶到我娘身边,等到我追到娘摔倒的地方时,他们已经在下山的路上了,我娘无力地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我赶紧把衣服都收好,但是找不着东西来放衣服。怎么办呢?我把长件的衣服都绕在我的头颈、腰和手臂上,把小件的衣服用洗衣板抵在我胸口。占上泥的湿衣服特别重,份量增加了一倍,好在我是下山,终于硬挺着把每样东西都带回到家。
第二章 我爹和我娘(3)
我到家的时候,我四娘和其他几个婶婶们已经开始把冷毛巾敷在我娘的额头上了,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