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第六个儿子。那时我爹娘已经结婚十五年了,李家也已经成为新村中的一个大家族了。我奶奶住在我们隔壁,我的四爹住在奶奶的隔壁。我们三爹住在我们的前面,但他三十岁时死于一种不知名的疾病。三爹留下四个小女儿和一个儿子,我爹和四爹便成了这些孩子名义上的爸爸。
我出生在春节前二十天,这时正好是我娘一年中最忙的日子。因为我的出生使她的新年活儿拖迟了好多天。她没有女儿可帮忙,奶奶想帮忙,但奶奶缠着小脚。所以我娘生下我后没有“坐足”月子,这几乎给我爹娘造成一个悲剧。当我十五天大的时候,娘把我包在襁褓里放在炕上,去厨房做春节吃的馒头。那天,娘蒸了许多馒头,使我睡的那炕砖滚烫滚烫。我可能被紧裹的布头裹得要窒息了,本能地挣扎着将右臂伸出来,灼热的炕砖立刻将我右臂中间部分的皮肉烫糊了。
刚听到我的尖叫时,我娘以为我饿了要吃奶,她因为没奶了,所以就没有理我。当她抽空过来看我时,我的右肘已经严重烫伤,并且拱起了大水泡。
烫伤处马上就发了炎,两天后我的整个右臂就肿了起来,又亮又红。爹娘没有药,也没钱带我去医院。烫伤部位慢慢渗满了脓水,我发起高烧来,白天黑夜地哭叫。最后,爹娘不得不向亲戚朋友借了钱带我去医院。
“你儿子的感染很严重,应该早点来,”医生告诉我爹娘, “孩子太小,不能吃药,唯一的办法是用中草药,我们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管用。”
“如果不管用,会发生什么?”我娘担心地问。
“他很可能会失去他的右胳膊。如果你一看到感染扩展,就马上带他来。那时我们就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切下他的胳膊。”医生关照说。
看着襁褓中的我,爹娘不能相信儿子将会长成一个独臂郎。我娘的内疚难以形容。我爹一直在一边安慰她,说会有治疗方法的。他们拿了医生的药方,买来草药。我娘遵循医生的指示在锅里煎草药,把深色的药水涂在我的右臂上。草药没有一点儿作用,感染状况越来越重,红肿部分开始向整个手臂扩展。
娘惊慌失措,她带着我去看了住在我们周围的几位中医,用了不同的“祖传秘方”,但仍然无效。最后,四娘对我娘说:“有一个老中医曾经告诉过我娘,说用白矾能治烫伤溃烂,你试试吧。”白矾是一种能使猪肉变嫩的粉状物,看上去如白色的块状食盐一样。听上去这是很荒谬的话,开始时,我娘并没把这个建议当回事,但当所有的办法都失败后,她决定试一下。
当她开始把白矾涂上我的手臂时,我如杀猪一样尖叫。娘不忍看儿子的痛苦神态,很怀疑这种使肉变嫩的白色晶状物,所以试了几次后就停了下来。
第一章 我的村庄,我的家(3)
“你太心软了。” 四娘对我娘说。她坚持迷信这个办法。她锁上门,把白矾敲打碎磨成粉,一点一滴精确地敷在我肌肉裸露的伤口上,每一个小时,她都用温水清洗我的伤口,再重新敷上大量的白矾粉。那一整天,我都在不停地尖叫。
多年后,娘承认,“我站在你四娘家门外,心就跟着你的尖叫在滴血。你的哭声就像小刀子在割我。好几次我撞她的门,想带你走。感谢上天保佑四娘心肠硬,她就是死不应我一声。”
其实,我四娘也吃不准这白色的粉末是否会有效果,有好几次她也想放弃了,但四娘想,要救下我的胳膊,这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到晚上时我嗓子完全哭哑了。但四娘的决心挽救了我的胳膊,感染状况渐渐好转,最后终于消失了。如纪念似的,它留给我一块大疤痕,在往后的人生岁月中,不论是日常生活中一刹那间的危机还是人生道路上的紧要关头,我总会下意识地去触摸它。它仿佛是一条生命的线头,连着我娘和她的爱。
三年后,娘有了第七个儿子存贵,我们唤他的小名叫进群。爹娘始终怀疑自己能否养活那么多的儿子。我至今清清楚楚记得,家中从来没有够吃的粮食,虽然每个家庭通常每月都能从严格的配额中,拿到到非常有限的肉、水产品、鸡蛋、糖、油、盐、酱油、小麦、玉米粉、大米和煤炭等东西,但这种配额供应常常会中断。
我们吃很多干薯片。番薯是最容易生长的植物,所以我们的土地大部分都种薯类。我经常被娘在凌晨五点钟叫起床,和大哥哥们一起去田里找地瓜,直干到他们上学的时间。我记得我们兄弟们用铁锹去找别人在收获时遗漏的薯块,挖出后装入爹自制的竹篓。我们又冷又饿,但为了能吃到东西就不得不继续挖。常常因为那块土地已经被人翻找过多遍了,我们最后只能提着空篓子回家。
夏天,每户家庭的门前和屋顶都在晒番薯片,在太阳光下,远远看去如雪片一样。有些人也将薯片放在街道上。但是如果天突然下雨,就必须很快地将它们收起来,番薯片一旦被淋湿了,就会发霉。当薯片晒干后,我们就将它放在一个个瓦缸里。在我爹的小阁楼上就放着几只这种瓦缸。
薯片干是我们每年基本的粮食。有时候偶尔会享受到面粉做的馒头和玉米做的饼,但是这些东西是我娘留着给亲戚和重要的客人用的。薯片干是我们全家最不喜欢吃的食物,但是我们每天、每月、每年都只能吃蒸的和煮的薯片干。对那几年中饿死的几千万人来说,我们算是幸运的,很多人家连薯片也吃不上,薯片救了我们的命。
我记得五六岁时的那一年,我们公社在几块小土地上搞花生试验田,这次花生试验田是失败的。收获时,一群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跟在大孩子后面找被人遗漏的花生。所有的人拿着铲子和竹篮,情况和找薯片一样,土地被来回翻动,没有人找到多少花生。突然在土地的边角上,一个孩子发现了一个田鼠洞。对饥饿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幸运的机会!他马上开始挖掘,我们一起如吸铁石一样围着他。田鼠总是储藏许多粮食准备过冬。所以我们都惊喜和妒忌地看着那孩子的发现。我们知道我们不应该跪在洞边,因为当地的迷信说,如果这样做,这个田鼠洞就会消失。那个男孩拼命地挖起来,屁股翘得老高。有好几次,他差点错过,因为田鼠在试着用土堵住洞口。最后发现洞道出现了几个支道,原来田鼠洞最后面有三个仓库:一个是剥开的花生,另一个是剥了一半的花生,第三个是没剥皮的花生。我们最后也没看见田鼠一家,估计它们从另外一个秘密通道逃走了。
那个幸运男孩装了半篮的花生。我心中也暗暗为那一家田鼠难过,这个世界真悲惨,我们要和田鼠争粮食。食物都没了,它们肯定会饿死。
吃饭时间,我们总是为娘难过,她经常没有东西来开伙。我们看着木盘上的那一点点食物,出于对长辈的尊敬,等待爹先动手。一天,我娘端上晚饭时,大家一看就明白:那晚的食物不够吃。
“今天我不感觉饿。”爹总是这样说。或者说,“我今天午饭吃得饱,你们吃吧。”
我们每个人都手举着筷子,准备扑向食物。但我们都犹豫着没动。娘应该是第二个动手的人,她不耐烦地瞪了爹一眼,“你敢不吃!你的身体是我们的保证,如果你饿死,我们全家就只能喝水去了。”
“真的,我真的不饿。”爹辩解道。
“不要让我生气,你扯什么谎?”娘责怪他,然后用筷子夹了一些食物放在爹的碗中。爹开始吃第一口时,我们大家才开始吃。爹娘总是吃得很慢,让我们多吃一些。娘关照我们将最好的东西留给爹吃,因为全家都靠他,但我爹总是告诉我们应该留最好的东西给娘,如果不是娘,我们大家都只有喝西北风了。
我们很少有肉吃,一个月一次,我们去市场上排长长的队等着买肥猪膘肉,娘会从肥肉里炸出油来留着烧菜用。我们很少能买到,因为排队的人太多,每个人都想买到。
一天下午,我娘听说公社的肉店卖猪肉,只开门几个小时,就从四娘那儿借了一元钱,然后叫我飞快地跑去肉店,因为常常是排队的人很多,肉却已经卖完。半小时后我跑到肉店门口,那儿已经排着三条长队。我等了一个多小时,给了收款员钱和我家的购物证后,拿到一块很小的肥猪肉。我太高兴了,因为我知道娘也会为这一小块肥肉开心。
第一章 我的村庄,我的家(4)
娘看到那块猪肉后心花怒放,她马上将肉切割成更小块开始炸猪油。我在一边拉风箱,猪油的香味和炸猪油发出的“吱吱,吱吱”声响引得我又饥又馋。娘那天真高兴:“这块肉好,这些猪油可以用很长时间。”她说着给我一小块猪油渣,猪油渣仍在发出劈啪的声响。
“不要烫了舌头。”娘警告我。
一块小小的猪油渣在我嘴里,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了。娘切了一棵白菜炒起来,“今晚给你爹一个惊喜。”
那个晚上,当白菜端上来时,我们可以在水汤上面看到油的痕迹!我的二哥找到一小块猪肉,夹入爹的碗中,很快我爹又将它夹入娘的碗中,娘再夹回爹的碗中,“你干嘛呀,我今天是特地为你炒的,你干活需要劲儿!”
小弟坐在爹旁边,爹转过身来对他说:“进群,我看看你牙齿。”在娘还没来得及阻止他的时候,爹已经把那块肉放进弟弟的小嘴里。接下去,大家长时间没有声音,娘只叹了一口气,再也没说话。
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碗中的一块小肉会在不同的小碗中传来传去,因为太难得了,几双饥饿的眼睛会看着爹娘,乞求更多的食物,但是从来没有人说出口。因为我们知道食物来得太不容易了,因为家里经常没有东西可以煮了,爹娘经常不知道怎么弄来下一顿饭。
为了生存,除了每天煮饭、清洗和照顾全家人之外,我娘把她每一点空余时间都用在田里。我们从来没有去过餐馆。我们那里也只有一个餐馆,主要是给干部服务的。娘经常被逼得要低下头去向亲戚邻居借粮食。她是一个很会做菜的人,除了薯片干,她可以用任何材料做出可口的饭菜来。我希望此生都不要再看到一块薯片干!它们在煮熟前是白色的,煮好后就会变成灰色的,没有任何味道,堵在喉咙口,必须用一碗开水帮助下咽。 如果幸运,我们会有一碗薄薄的粥代替。
我很喜欢看我娘煮饭,常为她拉风箱,这是我童年里最快活的时间,我可以单独和娘说话。娘说我最有耐心,是她最喜欢的风箱手,我也是兄弟中能最快生起火来的一个。我的心情会跟着我娘的心情波动,当家里有油、有水产品特别是有猪肉时,她会很开心,我就会问她许多关于烧菜煮饭的问题,我从娘那里学到加什么调料和该在什么火头上加。
粮食还不是我家唯一的问题。用的水必须煮开,我们不准喝不煮开的水。村里的井水如果不煮开,人吃了会生虫子。我们兄弟们在童年都有蛔虫,会肚子痛。爹娘常在半夜叫我们下炕,把一种微甜的药片放在嘴里咀嚼。我们叫这种杀虫药片称为“呕心药”,这药看起来形状如一个宝塔,第一颗味道还可以,但我必须吃十颗!我的哥哥们年龄越大,就要吃得越多。我们要在半夜才吃这种药,因为那时肚子会空下来,蛔虫没东西吃时就吃我们咽下去的药。过后的几天,我们要节食,喝温水,吃热食物,不能吃甜的、咸的、带点油的或是水产品。那就是意味着只能吃薯片干,一顿接一顿。有时候蛔虫打不下来,我们只能重头再来。蛔虫有的有一尺来长,通常出来时还活着。因此大哥们都讨厌自己的小弟弟,责怪我们不洗手就吃东西,他们没办法,只好陪着弟弟们每年来一次,年复一年。
不管日子怎么穷,爹娘总是教育我们:要有尊严,诚实,自信,永远不干偷东西和伤害别人的事情。我们李家的名声是最神圣的,也是我们要尽全力去维护的。
有一天,我在一个叫新友的朋友家里玩,我们差不多都是六岁。他在城里的叔叔几天前带给他一个小玩具车。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玩具车,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新友让我玩了一会儿,我太喜欢了,当他一转身进去喝水时,我就拿着那玩具车跑回了家。
“这是从哪儿搞来的?”我娘怀疑地问我。
“我……我在街上拾到的。” 我说。
娘知道我没说真话。我们村里没有一人能买得起一辆玩具车。
“你刚刚和谁一起玩的?”
“新友。”我说。
娘紧紧抓住我的手,硬拖着来到新友的家,“新友娘,这是不是你儿子的玩具车?”
新友母亲点点头。
“对不住,我儿子偷了新友的玩具车。”娘说。
“你消消气,”新友娘回答,“你儿子太小,还不懂事。”
“实在难为情,我的儿子怎么能做出这么丢脸的事!”娘反复地道歉。她让我也道歉,但我感觉太丢脸,就一句话也不说。我不明白为什么娘要大声叫唤,她似乎想让全世界都听到我偷了我朋友的一辆玩具车。我真希望有个洞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