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问,“你为什么不下来和我一起玩呢?下面很好玩。”
上面的青蛙问,“下面有什么?”
“你能说出来的井下面都有。小溪、水流、星星等,偶尔能看到月亮,甚至有时候还可以看到从天空中飞下来的东西。”井底的青蛙说。
上面的青蛙叹了口气,说:“朋友,你生活在一个窄小的世界里,你没见过外面这个大世界里的东西。”
井里的青蛙听后很不服气,说,“我的世界是很大的。我们可以看到世界上所有的事物。”
“我的朋友,你只能看到和井口一样大小的世界,井外还有更大的一个世界。我多么想告诉你外面的世界有多大啊。”井外的青蛙说。
井里的小青蛙生气了,说:“我不相信你!你在说谎!我要回去问我爹。”于是他回去把与井外青蛙的对话告诉了青蛙老爹。
“孩子,”青蛙老爹悲伤地说道,“你的朋友说的没错,我也听说井外有个更大的世界,比我们这里能够看到更多的星星。”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小青蛙问。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注定了要生活在井里,你是没有办法跳出这儿的。”青蛙老爹说。
小青蛙说:“我能,我能离开这里。我这就做给你看。”于是小青蛙在井底下跳了又跳,蹦了又蹦,但井很深,离上边的地面太远了。
“没用,孩子。我一生都在尝试着离开这里,你的祖先们也都尝试过,”青蛙老爹说,“忘记外面的世界吧。安静地活下去,否则你一辈子都会在痛苦之中。”
“我想出去,我要看到外面的大世界!”小青蛙伤心地哭了。
“别这样,孩子。要认命,要学会接受命运的安排。”青蛙老爹说道。
可怜那只小青蛙一辈子都在尝试着离开那口井,但始终没有成功,外面的世界只是夜里的一个梦。
第三章 公社里的童年(6)
“爹,我们是生活在井里吗?”我问。
爹想了一下,说,“这要看你是怎么看待的了。如果你从天上看我们现在的地方,那么我们是生活在井里。如果你从我们下面看上去,那么我们就不是在井里了。听说世界上比我们生活还差的人,有许许多多呐。”我爹回答说。
我经常会想起那只可怜的小青蛙,然后就觉得很伤心和绝望。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就如困在了井里一样。
所以我时常会用风筝为神灵带去口讯。我躲在排水沟边上,掏出口袋里准备好的小纸条。我把纸的两端用舌头舔湿,绕成圆环后粘上,然后把它们串在风筝线上,强劲的风儿会将纸条卷儿一个个带向风筝。
在第一个纸环上我为娘许了愿,祝她幸福长寿。我告诉神灵说我娘是世界上最慈祥、最辛苦、最会劳作的人,但她过得太贫穷,她应该过上好一点的日子。我对神灵说,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并如人们所说的一样拥有无形的能力,他们就应该能改变我娘的处境,赐予她幸福的生活。往往一想到娘所受的苦,我心里就会责怪天上的神灵是不公平的。过后我对于自己责怪神灵的心情又觉得很害怕,马上又会请求神灵的原谅。
然后,我又许了第二个愿,祝我爹身体健康。
我最后许的愿望是最重要的一个。在我将第三张纸顺着风筝线绕成一个大圆圈,送向天空时,我祈祷自己可以离开这口又深又小又暗的井。我向神灵坦白了我的秘密:我对生活中许多不属于我的美好事物都很渴望,我恳求神灵赐予我家更多食物,恳求神灵带我跳出这口井,这样我就可以帮助我的家人了。我看着我的风筝随着我的遐想,飘得越来越远。
我给神灵捎去的悄悄话经常会卡在蹩脚的风筝线结头处。我就得使劲晃动风筝线,好让纸条从线结上穿过去。有时候几个纸圈儿会分头卡在不同的线结里,所以,虽然我的风筝不是放得很高很远,但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北山上这片寒风刺骨的田野。
寒风中的天空也给我无尽遐想,并且由于这种遐想的刺激,使我心头温暖,充满着希望。
第四章 七兄弟(1)
我们兄弟们就像其他男孩子们一样,经常打架,惹恼对方。但是我们之间的友情却很好。父母教导我们要互相关爱和照顾,为弟兄们的成就而高兴。年长的要照顾年幼的,年幼的要尊敬年长的。
爹和他的四哥一起长大,虽然我爹要比他小八岁,但他们之间关系非常好。四爹和四娘不能生育,出于爱和同情,我父母同意让四爹他们收养自己的三儿子。所以,我三哥存茂在两岁之前,被送给了离我们家只有两栋房子远的四爹四娘家。很多年来,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我们的堂兄弟。
三哥在十几岁的时候,发现了事实。
那天我正在用拌了谷粒的饲料喂母鸡,存茂冲进了我们家。
“七娘呢?”他用一贯称呼我娘为“七娘” 。
“在炕上缝衣服。”我告诉他。看他很激动,于是我悄悄地跟着他。
“为什么要把我送走?为什么不送其他人?”我听见存茂生气地责问着娘。
“这在你生下来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我娘平静地回答,“你不是单独被挑出来的,我喜欢你就像我喜欢其他儿子一样。”
“我要回家!”他说。
屋里有片刻寂静。“不行,你不能回来。”最后我娘出声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是我娘,我是你的三儿子!我要回来。”我也听得出存茂颤抖的嗓音,他快要哭了。
我娘叹了口长气,“我求你忘了我是你的生母!你以为我每天看到你容易吗?回去吧。回去听你父母的。在他们死之前,你要孝顺他们。他们爱你如亲生儿子,你看你现在家里有饭,能吃饱肚子,比你的兄弟们都要幸运。”
“我宁愿跟着你们饿死,也不要分开。”存茂说。
“已经发生的事是没法改变的。如果我现在把你收回来,你父母会伤心死的!无论你和我们住在一起还是不住在一起,我都会像疼我其他儿子那样疼你的。但你必须先爱孝敬你的父母,尽到做儿子的责任。”
屋里又静了一会,终于,我娘说:“过来。”透过窗,我看见他们紧紧搂抱着,哭成一团。
我跑开了,藏进了一片玉米地里。我不敢相信我的堂兄弟居然是我的亲哥哥。我眼里充满着泪水,心里一片悲哀。整个下午,我都呆在玉米地里。从那一刻起,我把存茂看作是我的亲兄弟。
最后,存茂还是尊重了我父母的决定,承诺做四爹和四娘的儿子。但是这件事不仅伤透了我爹娘的心,也伤透了我四爹和四娘的心。尤其我们两家又住得那么近,抬头就能互相看见,我不能想象每个人感情上所受的伤。
我的长兄存财,我们叫他大哥。他比我大十三岁。我成长的过程中几乎不了解他,因为在我四岁的时候,他就去了西藏。中央政府号召十万年轻人去支援西藏。大哥去西藏时乘汽车、火车,还骑马,路上就花了一个多星期。
大哥走后,我二哥存源填补了他的空缺,担起了长子的责任。存源总是想要有更多的自由,他也想去西藏。但是我父母不让他去,他们需要他的工作来贴补家用,他们也急切地希望有一个媳妇来帮我娘挑家庭重担,所以他们给他找了个我大姑村上的姑娘。我大姑告诉我父母,那姑娘很能干活,脾气也好,还会做饭,和存源很般配。在那个时候,经过有关方面同意,年轻人可以在结婚前,见面谈恋爱。当时,存源和他的一个同学在谈恋爱,女方的爸爸是县里的干部。当女同学得知我们家为存源说了门亲事时,立刻找上门来了。
“叔叔,阿姨,”她对我父母说,“我和存源认识快四年了,互相钟意。我求你们别逼他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
“姑娘,”我娘回答说“你还年轻,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需要它来做什么用。你不了解我儿子,他不值得你去爱,做一个农民的老婆是没有前途的。”
“阿姨,我知道什么是爱,我会跟他到天涯海角。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是天天吃草我也愿意。”
“你不了解我儿子的脾气,你们不合适。”我爹说。
“请给我们一个机会吧,我知道我们能使对方快乐的。”
“你和存源来自完全不同的家庭,”我爹接着说,“你不会喜欢我们穷社员的生活的。”
“我会的,我会慢慢适应的。我向你们保证,我会尽一个妻子和儿媳妇的义务!”
但是我父母强烈地感觉到那个女孩的家庭和我们的差距太大,存源需要的是一个踏实的,可以控制他的人。“你是个漂亮的姑娘,你会在城里找到一个好丈夫的。那里是适合你的地方。我们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决定,离开我们的儿子吧。”我娘说。
女孩此刻已经泪流满面了,“那么你们是不让我和存源在一起了?”她嘴巴微微地颤抖。
“存源已和另一个女人订婚了。”我爹说。
那女孩用手帕掩着脸,跑出了我们家。我的心悸动不停,那一幕我永远记忆犹新,我一直希望父母能让步,但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女孩。
因为爹娘的插一杠子,存源在痛苦中挣扎了很久。他怨恨父母帮他安排了这门亲事,他和爹娘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糟。
我记得我四哥存胜可以在肩上扛很大口袋的麦子,同时毫不费力地推着装满货物的手推车。他并不是我们兄弟几个中最聪明的,我娘总是把他不理想的学习成绩迁怒于两个哥哥小时候的一次贪玩,在那场祸中,一把椅子不幸砸在存胜头上。为此,娘总是对四哥格外疼爱。我很喜欢我四哥,他诚实而又和善,有爱心,一天到晚微微地笑着。打牌的时候,他也是兄长中唯一不介意我坐在他旁边的人。
第四章 七兄弟(2)
我的五哥存发和我最亲近。我们相差两岁半,我们几乎为所有的事情吵闹甚至打架。我是家里最爱吃东西的人,每次有什么好吃的不见了,大家都是第一个怪我。存发知道这一点,有时候他就偷些东西吃,当然啦,之后他就把罪推给我。但我仍然喜欢存发。我被别的孩子欺负时,他常来保护我。他还教我玩游戏,和我一起比赛跑。
我们玩摔跤的时候存发总是赢,因为他比我强壮,无论我多么用力,我总是输。但是我跑得比他快。有时候我叫他“存发”而不是叫“五哥”,这样会把他气疯,然后我再快跑,他追我的时候会停下来,因为他有哮喘,当他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我早已跑了好远了。然后,我再学他的咳嗽声和奇怪的跑步姿势,他会更生气,向我扔石头,并发誓等到抓住我时要打死我十次。
“你抓住我的时候,白胡子一定都拖到地上啦!”我笑着回答他。
存发的咳嗽和哮喘时常发作。我父母用了一切办法来帮他治病。有一次我们找了一只小公鸡,用高粱米和煮过的癞蛤蟆喂它。二十四小时后我娘煮了那只公鸡,存发必须吃下所有的东西,包括骨头。我很想尝他的公鸡,所以就偷了一些来吃。不知道是癞蛤蟆还是公鸡起了作用,反正一个月后存发的哮喘就不见了。
我们兄弟们像一群野孩子一样一块儿长大。无论烈日还是暴雨,甚至是最寒冷的季节,我们也总是在外面玩。我最喜欢夏天,因为我在村里玩啊、跑啊的时候可以少穿衣服。除了在冬天,我在九岁之前不穿鞋。
一天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在玩捉迷藏。我爬上了墙和屋顶,准备找个好地方藏身。最后,我爬上了我们家在厕所后面六尺高的石墙,准备躲在三尺高的储藏猪食的大瓦缸后面。有一个大缸里装着发酵的饲料,另一个放着从酱油场买来的谷壳。但是那天,我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滑了一下,双脚失去了平衡,结果头朝下,直直地摔进了那个发酵的缸中。缸里都是又厚又粘的东西,而那时的我只有七、八岁,仅比缸高出一尺。
我娘那时正在煮晚饭,我四哥帮着拉风箱。凑巧的是,存胜看了看窗外,发现厕所后墙上面有一双脚,脚底朝天正在挣扎,他立刻冲到了缸边上把我拉了出来。
“你在干什么?就是想死,你也可以找一个比装饲料的更好的地方啊?”他说。
我急喘着气,全身都是厚厚粘粘的饲料,我知道只差那么几秒钟,我的小命就丢了。
任何天气也无法阻止我们的户外活动。我们的游乐场分布在路上、河边、水库和田野。我们自己雕木头做陀螺,打弹子。当然,我们也帮爹干活,在公社分配给我们的小块地里劳动,有时候下雨也要工作,用桶和缸尽量多存储一些雨水。只有冬天的时候,我们才不用去帮忙,因为土地总是被冻住了,上面覆盖着雪。我喜欢在雪地里玩,我们堆雪人、打雪仗,有时候雪花还在飞舞,我们就在厚厚的雪地里相互追赶,在银色的世界里一玩就是几个小时,一次次地摔倒在高低不平的地方。回家的时候,我们都成了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