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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耳朵、鼻子里也是雪,衣服弄得又破又脏,手和脚冻得红通通的,里面的衣服被汗湿透了,外面的棉袄也撕破了。于是,我娘又得洗上一大堆衣服,打上许多补丁了。

我最喜欢的一个游戏叫“独腿斗”。我们分成两组,每个人得单腿跳跃,并尽量用膝盖把对手撞倒,倒在地上的人就被淘汰。我们喜欢在小土山上玩这个游戏,因为这样的话难度更大。还有一个游戏,玩的时候把空铁罐或是吃完的玉米棒作为“目标”,每个人拿着一根竹棍,其中一个人要用竹棍把“目标”推进中央的洞里,但是其他人阻击他,把“目标”打远。我们喜欢用空的铁罐子玩,因为棍子打上去的金属声音很好听。但是这种游戏不常玩,因为罐头很贵,找到一个空罐头的机会不多;而且这种游戏也很危险,因为打起仗来时“目标”和棍子都会飞起来。

一个盛夏的星期日,正值干旱,地都干得裂开了。我和哥哥们帮爹浇白薯地,烈日炙烤着我们的皮肤,我们都大汗淋淋,所以收工后爹就让我们去附近的一个水库洗澡凉快凉快。我跑得最快,到那儿的时候,我们村一些年纪比我大的男孩已经在水里游泳了,有的已经游到水库的中央了。有些男孩在踩水,看上去他们像是站着,我以为水位一定很低,所以没多想就跳下水去。我从没学过游泳,当我发现踏不到地底时,顿时慌乱起来。我的头浮上浮下,每次要高声呼救时,就吞下几口水。幸亏我的一个堂哥也在那群男孩当中,他注意到我的挣扎,迅速游过来并把我从水里拉了出来,如果晚一分钟我就淹死了。

那个夏天结束前,一个卖冰棍的骑着自行车来我们村。这可是个不寻常的机会!我的小朋友们有钱买冰棍,我马上回家问娘讨三分钱。

“我一分钱也没有。”她回答我。

我知道这是事实,我娘从来没有钱。

我跑到奶奶家,那时奶奶已经八十四岁了。我们都很爱奶奶,她经常给我们吃好东西。她已经没有牙了,只能吃软的东西,有时奶奶让我们帮她削苹果和梨,她用调羹刮着吃,然后她再让我们吃削下的皮和剩下的部分。奶奶的视力很糟,还有些耳背,很多时候她因为分不清我们而喊错名字,我们说这叫“张冠李戴”。她还老是埋怨现在的时代没有以前好。她不喜欢当时社会上因为文化大革命而造成的人心混乱。奶奶还习惯攒起自己的落发,把头发缠成一个小球,然后用来换钱或是换做针线活用的针。我猜她可能攒了几块钱。

第四章 七兄弟(3)

“奶奶,你想不想吃冰棍?”我不想直接向奶奶要三分钱。

“不想,它太冷了。我已经有好些年头没有吃冰棍了。”她答道。

“娘没有三分钱给我买冰棍。”我说,“我爹有钱,可他不在,你能不能先借我三分钱?”接着我又赶快添了一句,“所有的小朋友都买了一根冰棍。”

奶奶四处找了找,但是没有零钱,只有一张一元纸币。

“如果你没有零钱,给我那一元纸币也行。我马上会还给你的!我保证!”

她觉得这很有趣,我竟然有胆量问她借一元钱,还保证还给她。“啊!一块钱!”她哈哈大笑起来。我敢肯定如果她有牙齿的话,一定会把这些牙齿也都笑光了。但是她最后还是把那块钱给了我,我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当然,我只用了三分钱,几天后就把钱还清了。背后的故事是我收集零碎的铁片,拾头发,卖给公社废品站。当我攒了十个一分,我就换成一张一角的纸币,并把它们藏在毛主席语录的小红书里。我还清了奶奶的钱之后,我又给了娘一个惊喜:我用剩下的积蓄给娘买了些她最喜欢吃的豆腐。她先质问了我好久,猜我也许是偷了爹的钱。

夏天时,总有一些晚上空气热得实在无法忍受。我们房子里没有风扇,成群的蚊子嗡嗡叫。为了不让我们在闷热的晚上吵闹,大人们总是给我们讲故事。五好老头是讲故事的高手,就是他给了我娘治愈我们那些“小猴子”的良方。我们很喜欢五好老头,他会讲许多武打故事,还有令人着迷的神话故事。几年后他去世了,我还去吊,他的身体似乎缩短了很多。他没有孩子,所以他的棺材是村里人凑钱买的,葬礼也很简单。我经常会想起五好老头以及他那些引人入胜的故事,我的人生中如果要细算一下所谓影响深刻的东西,他的话可以放进去。

在那些炎热的夏天,我最喜欢的事就是抓蜻蜓。它们会停在水库的水面上,我手里拿着竹扫帚站在坎上,掂着脚悄悄走到它们旁边,用扫帚把它们扫进水里,然后再把它们从扫帚下拎出来。我把母蜻蜓腿用线圈套住拴在木棍上,让蜻蜓往高处飞,去吸引公蜻蜓。再慢慢地把那一对结了伴的蜻蜓往下转圈,然后在离身体最近的时候抓住公蜻蜓。我还用蚊子和小虫给我的蜻蜓吃,到晚上才放了它们。

我也喜欢抓蟋蟀,但只抓公的,因为公蟋蟀可以用来互相打斗。我喜欢蟋蟀的叫声,听起来像音乐和歌声般美妙。无论晚上和白天,我总是仔细分辨着蟋蟀的叫声直到我抓住它。不过我们也得很小心,因为那些地方常常有蛇。抓蟋蟀需要很耐心,它们是十分聪明的小昆虫,很懂得掩饰自己,当有人靠近的时候,它们就不叫了。

我对我的蟋蟀很好,总是想办法给它们最好的食物和家园。我把它们养在装有小石子、泥土,甚至有草的玻璃瓶里,并给它们水和食物。但是在喂它们很好的食物之后,我勇敢的蟋蟀斗士就会变肥变懒。我会奖赏我最好斗的蟋蟀一只母蟋蟀作为配偶。五好老头告诉我们许多故事,毫无疑问,那个有关蟋蟀的故事是我最喜欢的。我还记得他讲那故事时因为天热,几乎每个人都没穿什么衣服。大家围坐成一个大圆圈,缠着五好老头。五好老头一手拿着烟斗,一手理着自己的白胡子,开始讲这个令人难忘的蟋蟀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皇帝,他很喜欢斗蟋蟀。每年皇帝都让各省的官员进贡当地最好的蟋蟀。为了讨皇帝的欢心,每个地方官都命令本地的百姓到处寻找好斗的蟋蟀。

在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庄里,有一户贫穷的家庭。他们有一个十岁的独生子,名字叫勇士。他的父亲是个勇敢的猎人,母亲也十分善良。夫妇俩十分疼爱宝贝儿子。一天,父亲从山里回来,带着他的战利品——一只漂亮的大蟋蟀。父亲给蟋蟀取名叫勇士,和他儿子一样的名字。父亲很高兴,因为如果他没能在规定的一天一夜时间内抓到这只蟋蟀,他就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年幼的儿子站在父亲的蟋蟀旁边,央求着父亲让他看一眼蟋蟀。开始时,父亲不肯,儿子一个劲地哀求,父亲最终同意了。但就在儿子打开装蟋蟀竹桶盖子的时候,大蟋蟀跳了出来,在旁边的大公鸡看见,跳起来一啄把大蟋蟀吃了。父亲因此大怒,他要儿子再找到一只大蟋蟀,否则就别回家。可怜的孩子只好走进了山里去找,一天都没回来。当父亲第二天找到儿子的时候,儿子躺在一块大石头边,快要断气了。父亲痛哭流涕,当他抱起他儿子柔软的身体时,一只又小又丑的蟋蟀跳在了儿子苍白的脸上。父亲把蟋蟀赶在一边,把儿子抱回了家。

到家后,父母为了垂死的儿子哭泣。他们把他放在房子中央的棺材里面,等着他断气。当他们在棺材前祈祷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只蟋蟀微弱的叫声。原来正是父亲先前从儿子脸上赶走的那只又小又丑的蟋蟀。父亲很苦恼,把那只蟋蟀又赶了出去。过了一会,按规定来收蟋蟀的县官到了家门前,父亲回答说没有蟋蟀。就在那愤怒的县令要下令烧房子的时候,他们听见了一只蟋蟀在房子里叫唤,那叫声听上去嘹亮有力。他们沿着叫声,发现一只小蟋蟀在竹筒里面。县官看到那只又小又丑的蟋蟀后,觉得是在戏弄他,于是就把小蟋蟀扔给了在旁边的一只公鸡。没想到就在那只公鸡要啄吃小蟋蟀的时候,小蟋蟀跳到了公鸡的鸡冠上,经过一番激烈的争斗,公鸡倒下死了。县官见此大喜,就问猎人这只小蟋蟀叫什么名字,猎人说叫“勇士”。

第四章 七兄弟(4)

“勇士”很快成了整个皇宫里最勇敢善战的蟋蟀,它从来没有输过,甚至打败了皇帝善斗的公鸡,皇帝对这只蟋蟀欢喜若狂。

回头说到那小山村,那个男孩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父母不忍心埋葬,便让他一直躺在家里。因为“勇士”带给皇帝很多欢乐,蟋蟀季节快要结束前,皇帝下令赏给“勇士”的发现者一些金银财宝。但是收到金银财宝时那对夫妇伤心欲绝,多少金银财宝也换不回来他们的宝贝儿子啊。

终于有一天,“勇士”从皇宫里神秘地失踪了。同一天,那个男孩苏醒了过来。原来,那只小蟋蟀“勇士”正是儿子的灵魂,是儿子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英勇无比的蟋蟀来拯救他全家。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我喜欢那个勇敢的男孩,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变成一只小蟋蟀让我们家摆脱贫苦。农家的孩子想法天真,我常常想:真遗憾啊,毛主席不喜欢斗蟋蟀。

在李村的童年当然决不仅仅是游戏和神话故事。1966年正是文化大革命最混乱的时候。我和进群才五六岁,太小了,不能参加,我的三个大哥都参加了。他们每天傍晚出去,深夜才回来。他们常会告诉我一些年轻红卫兵的勇敢故事:他们烧毁那些带有古代和西方色彩的东西,包括书、画以及艺术品。他们还拆除了寺庙和神殿,共产主义要成为唯一的信仰,不能让其他宗教和它并存。红卫兵到处去串联,还调查那些可能的反革命嫌疑犯,以毛主席和红卫兵的名义,到哪里都免费。在那段时期,年轻的红卫兵几乎毁了全中国,工业生产建设都停下来。但是在我们小小的村庄里,并不可能了解全中国的真相。

我爹娘尽力地阻止我的哥哥们在晚上外出,甚至威胁说如果回来得太晚,他们就会被锁在门外。事实上他们根本阻止不了,在当时,狂热的政治风潮冲击着全中国,大城市中的那些年轻人情绪更是高涨。

有一天,我们村里一个很有威望的村长也被指控为反革命分子。我和哥哥们看到一群反革命分子游街穿过我们村子,他们的头上顶着白色纸糊高帽,高帽上写着每人的名字,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黑板,罪名和罪状写在黑板上。公社广场的中央临时搭建了一个台,他们站了上去,面对着拥挤的人群坦白他们的“罪行”。我们看见一些党员和红卫兵正在分发宣传资料。人群中发出的声音很可怕,一个男人举着手,高喊着宣传单上的口号。人们都在大喊和讥笑。那些“反革命分子”在整个被揭发和批判的过程中都低下头来,不单是防止有人丢东西到台上打他们,如果有人抬起头,会被看作是不低头认罪,或是傲慢狂妄顽固低抗。如果说话小声,他们会被打,被认为在隐瞒事实;如果说话声大了,他们会被踢,并多一项“恶霸地主态度”的罪名。他们干什么都不对,他们的坦白交代总是被喊口号的人打断,那个人高喊“打倒资本主义!”或是“坚决不让蒋介石和地主再回来!”,还有“永远不忘旧中国的悲惨生活!永远记住新中国的幸福生活!”等等。当然,最后,我们要以“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作为结束语。革命造反派经常把反革命犯的头向后扳,让他们接受更多的羞辱。他们的帽子常常会掉下来,头发都被绞光了。

父母告诉我们村长是个好人。我被弄糊涂了,我们不能理解他到底犯了什么罪。几天后,革命造反派的头头带着一群人到了村长家里。那时候我们才意识到:自从那天游行和批斗会后村长再也没有露面。

他家的门关着。我们到那里的时候,那个头头正在拍门,并高喊:“快开门!快开门!不然你的罪行会加上十倍!”

最后门终于打开了,村长的妻子站在里面,请求饶过她的丈夫。她告诉造反派头头她的丈夫得了重病,已经下不了炕。那个头头不相信,他要亲眼看看,但是当他看到村长时,终于相信了,因为村长确实病得很重。几年后,我还依然记得看到村长坐在自己门口的小椅子上,看上去很苍白,没有一点精神,头发都掉光了,甚至连眉毛也掉光了。我心里感到很对不起他,因为那时候我也是毛主席年轻的红小兵之一。同时,我又为自己产生这种同情革命对象的想法,而感到对不起毛主席。

我目睹了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很多集会和游行。红卫兵说他们要杀死阶级敌人,包括地主、工厂主、旧商人、国民党军人和旧政府官员、知识分子和任何对革命造成威胁的人。有一场集会让我的心头淌血。那是一场很大的集会,我和我的小朋友们像往常一样都去参加了。我们听见那个头头对着十五名地主、工厂主和反革命分子宣读着什么文件,然后他们被卡车载走了。我们看见他们戴着白色的高帽子,上面用黑墨水写着他们的名字,再把红色的大叉打在名字上。他们被载到附近的田野里。我和小朋友们不顾大人们的警告,奔跑着跟在卡车后面。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激动的人群围着那批被判死刑者,形成了半个大圈。因为人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