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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所以没有人注意到我们小孩子们在大人的腿和腿的缝隙间偷看。

我看见一些人站在泥地上,一排士兵对着他们,有个人开始计数。有两个人跪了下来,其中一个人开始高叫:“我没有犯什么罪!放了我吧!我是无辜的!”另一个人也在喊着:“我还有小孩子,他们会饿死的!饶过我们全家吧!”这时候,我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在喊:“一!二!三!……”枪声响了。那个响声震耳欲聋,穿透人心,我看见尸体倒在地上,血溅得到处都是……

第四章 七兄弟(5)

我尖叫着,飞快地往家里跑去。

我多么后悔当时没听大人们的话!我多么希望我从未目睹这些个场面!它们如鬼魂一样无数次在梦中折磨着我。

第五章 奶奶(1)

毛泽东时代不仅仅改变了社会制度和人们的生活方式,对死人的处理方式也也有改变。这一点,我是从奶奶的葬礼上知道的。

我八岁那年的一天,娘在田里干活回来迟了,我想给她一个惊喜,就试着自己动手给家里做午饭。我将吃剩下来的食物放在锅里的蒸笼上,并且打入两个娘最喜欢的鸡蛋。那天的灶火烧不顺当,很快满屋子都是烟。为了看清食物是否完全熟了,我就要拿起那个又重又大的锅盖,我个子太矮小了,不得不站在一个小凳子上。锅盖已被蒸汽包围,就在我抬起锅盖时,脚下的凳子翻倒了,我一下子跌在滚烫的锅边上,锅中的热气喷涌到我脸上,灼伤了皮肤。更糟的是,惊慌中,娘放在锅沿上的六个新买的盘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我惊恐万分!我知道买这几个盘子的钱,差不多要让爹娘积蓄一整年。而现在,它们在我的脚前,成了上千个碎片!

这次我真的闯了大祸。我跑向旁边奶奶的家。孩子们做错了什么,总是跑向奶奶。爹娘在奶奶面前从来不大声喊叫。

“出了什么事?”奶奶见我惊恐的神色就问。

“我打碎了娘的新盘子!”我呜咽着。

“你打碎了几个?”她问。

“六个。”

“多少个?”奶奶喊叫起来。我不知道是她没听清楚还是她不能相信,我已经打碎了全部六个盆子。一天前,娘还得意地把新买的盘子展示给奶奶看过。

我重新把数字大声说了一遍,又把大拇指和小指头伸开,明确表示是六个。

“哎呀,我的天哪!”带着不相信的腔调奶奶叫起来,“你怎么能打碎那么多?”我急速地把经过告诉奶奶,并说娘知道一定要气坏了。

“别担心,我会来应付这件事的。你和我一块吃午饭吧。”奶奶看着我很安心地说,“你打碎盘子是因为想帮你娘。你是个好孩子,不应该为这事受罚。”然后她又开始自言自语:“现在是什么世道,七个孩子的娘还要下地干活!我活了那么多年还没听过!”

奶奶已经做好了她的午饭,她一边说话一边把食物放在木盆上,我看了一下木盆上的饭菜量,就知道她做的仅够她自己吃。

“你先吃吧,把它吃完。”奶奶说,“我等你娘回来一块吃。”

我犹豫起来。奶奶的食物是由爹娘和叔叔婶婶们提供,她的饭菜总是比我们好些。

“你再不快吃你娘就要回来了。如果我是你,等她回来时就跑开。”奶奶说。

我狼吞虎咽吃下了那个好吃的馒头后跑开了。

晚上我回家时,发现娘很难过。我听到她对爹叹息说,“我们娘试着帮我们做午饭,不料从凳子上摔倒了,摔碎了我们六个新盆子!她真是上年纪了。”

“人没摔坏吧?”爹关心地问。

“还算运气,人一点也没伤着。”娘回答。

我感谢奶奶使我免受皮肉之苦,那晚上我悄悄溜进她的家,轻声在她耳边说一声:

“谢谢你,奶奶!”

“你说什么?”她大声地喊。

我怕再大声一些会让人发现真相,就在她瘦骨嶙峋的脸上亲了一下就跑回了家。

接下去的半年,我奶奶的健康越来越差,四哥存胜被命令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看护她。但她的情况越来越糟——她不能走路,吃不下东西,就这样慢慢心力衰竭离开了人世,踞离我打碎盘子事件仅一年光景。

按本地的传统,她躺在棺材里的遗体要放在大房中三天。熏香的烟雾味弥漫了我们全家。

“为什么奶奶死后要在家中放三天?”我问存茂。

“万一她会重新活过来。”

“死去的人怎么会活过来呢?”

他告诉我一个从朋友处听来的故事:“有一对夫妇,他们在晚年的时候由他们唯一的儿子和媳妇照料,”存茂开始说,“他们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大多数时候小辈们只用吃剩的饭打发老人。”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父母呢?”我打断说。

“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如我们家一样对老人孝顺。”存茂继续说,“有一天,那两位老人的一个远房亲戚看他们可怜,就悄悄地把两个煮鸡蛋塞入他们手中。两位老人太高兴了,急忙将壳剥掉,就在准备吃的时候,他们听到媳妇走向他们房间的脚步声。因为怕媳妇指责说老人偷了鸡蛋,老太婆就催丈夫赶快吃掉那个鸡蛋。于是,老人飞快地将鸡蛋整个儿放入嘴中并吞了下去。”

“为什么他不咀嚼?”我问存茂。

“他没有牙齿了。”存茂回答。他知道我现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我们就讲到这里,”他说,“这故事说不定会吓坏你”。

“我要听,我要听!我保证听了不害怕。”我请求存茂。

“除非你保证。如果听了这个故事后你睡不着觉的话,也不能对爹娘说是因为听了我的故事。”存茂说。

“我保证,我真心保证!”我用拳头敲着我的胸膛。

“你能发誓吗?”他要求。

我吐口唾沫在地上,然后踩上一脚。

“好吧!”存茂继续往下说,“那老头儿被鸡蛋哽住了喉咙,一会儿就断气了”。

“他死了?”我感觉到透不过气来。

第五章 奶奶(2)

“他死了。”存茂回答,“然后,那个儿子买了一具薄板棺材,草草地将老头埋葬了。这时候,老妇人没有了丈夫后,也不想一个人留在这世界,她请求儿子把她也一块埋了。”

“他们把她也埋了吗?”我问道。

“怎么可能呢?埋活人是犯法的。”他回答我。

我不能想象这个故事接下去还会有什么下文。

“那老妇人仅有的珍藏是一串丈夫给她的珍珠项链,她将它系在丈夫的脖子上,乞求丈夫的灵魂找到长眠安息的地方,然后来带走自己。按传统规矩,尸体要停满三天,那个儿子没有理会,他在他父亲死后当天就把父亲埋葬了。

有关死去的老人脖子上有项链的传言很快就传开了。当天半夜,一个小偷掘开了坟墓,打开了棺材。在月光下他看见了珍珠的反光,为了证实老人确实是死了,在摘下项链之前,小偷在老人胸前用力拍打了三下。就在他摘取老人脖子上的项链时……”存茂突然停下,“你猜发生了什么?”

“那个儿子露面了。”我猜道。

“哈哈,哈哈!”存茂起劲地笑着,“你肯定你不会害怕?”

“我已经向你保证过了,快往下说。”我催促他。

“突然那老头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声说:‘年轻人,你想干什么?’”存茂突然变粗了气,“那个小偷以为碰到了鬼,跳出坟墓发疯一样逃跑了。”

我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万万不是我可意料的结局。存茂在讲这一段故事时,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就好像那个老人一样。

“为什么人能重新活起来呢?”我心里害怕,喘口气后又问。

“我知道你会听不懂!”存茂斜了我一眼。“那个鸡蛋堵住了老人的喉咙,当那个小偷拍打他时,那喉咙里的鸡蛋被震松动了,所以他可以恢复呼吸。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奶奶的尸体停放在家中三天的缘故,也许她也会活过来呢。”

“那么,为什么没人拍奶奶三次呢?”

“你想一想,大人们会在我们面前做这种事吗?好了,你现在去玩吧。”

我仍然有许多问题想问明白,但我看他有点不耐烦。后来我又去问二哥存源,为什么奶奶的尸体要在家中存放三天,存源告诉我,那样做只是为了让住在远处的亲戚们可以在下葬前赶来看她最后一眼。不过,那个故事让我认为还是存茂的说法令人信服。

奶奶的死使我十分悲伤。看见棺材中的她苍白静止的脸庞,开始时,我并不害怕,但时间长久,我感觉她的脸变得奇怪和令人恐慌,好多天我晚上做恶梦。

奶奶不希望被埋在爷爷的墓旁边,因为爷爷的第一个妻子埋在他边上,奶奶不想与她有任何争吵,她认为原配应该有优先权。奶奶死前的几天对我爹娘说:“我死后,希望你们为我做一件事,就是体面地安葬我。”她固执地相信她的灵魂会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于是,爹娘和大爹等人找来一个好木匠打造了一副棺材,上面雕刻鸟儿、花草、树木和流水。我们的小姑夫把它油漆了,小姑夫是有级别的家具油漆匠,许多照片能证明他是个有手艺的人。

给奶奶搞一个传统的入土葬礼是不容易得到许可的,当时提倡移风易俗,政府已经开始强制实行火葬。家里的大人们不得不向公社里的各级干部们进行疏通。但没有干部愿意表态,没有人正式地给我们一个许可,让我们去埋葬奶奶,但也没有人说我们不可以。

于是,奶奶得到了她期望的葬礼,这也是我们村被允许的最后一个旧式葬礼。

“这件事告诉我们,诚实正直和仁慈友善有多么重要,”我爹对我们说,“如果不是李家的名声好,我们做不成这件事。”

村庄里的干部让我们选择一个壕沟的边缘做奶奶的坟墓。它的位置在我们家的北面,正好在北山的半道中的一个排水沟边,任何带水的地方都是有运气的好地方。

奶奶死之前,亲自挑选了自己的寿衣、寿鞋和其他重要的随葬品。她自己亲手缝制这些衣服、鞋袜,于是她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感觉舒服。她死后,先用一块温暖的布擦洗身体,“净身”后,她就可以在另一个世界有一个干净的开始。奶奶的亲女儿然后帮她穿上寿衣,一件深绿偏蓝色的棉布袄,一双黑布鞋,鞋底缝制了一些花儿。村里一个字写得最好的男人被接来,把奶奶的名字写在一张大白纸上,形状和坟上的墓碑一样。我被告知当一个人死时,他或她的灵魂会游移,寻找一个地方做自己的归宿。这个临时的墓碑,可以显示那就是她归宿的地方。如果我们不能很快地将奶奶的墓碑准备好,她的灵魂可能会迷失方向。那个写一手好字的男人同时也将奶奶的名字、出生日和死亡日写在一块白绸布上,大小足以裹住棺材。在这三天中,至少要有一人片刻不离开棺材,叫做“守灵”。任何一个奶奶的亲戚或者我们李家的人在进入房间时都要放声大哭,在哭的时候要喊出自己的名字,这样,奶奶就知道是谁正在向她表示敬孝。

奶奶死的当天,我们用高粱秆和蓝色的米纸做成一头牛和一幢房子,还有一些小孩身材的纸型,一个油漆匠在上面画出一些脸孔来,不是我们普通人的脸,一半人脸,一半兽脸。这种模型表示奶奶在另一个世界用的食物和仆人。奶奶死的时候,她家里只剩下一个柜子,我心里奇怪,奶奶活在我们这个世界时是那么穷,但她死去后却是如此富有。

第五章 奶奶(3)

当太阳落山时,整个家庭组成一个行列,高声哭着,走上十来分钟,去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小的庙堂。因为当时红卫兵已经砸毁了我们周围全部的庙宇,所以我爹和伯伯们只好自己做了一个,高度不到一公尺,看上去像一个玩具。但在这里,本地的财神可以决定是否值得给奶奶一个幸福的生活。我想,如果真有一个公平的神,一定会照顾奶奶,我实在是想不出天底下还有谁比我奶奶更慈祥。

第二天太阳落山时,同样的行列再次组队出发。第三天是下葬的日期,太阳升起之前,几个熟练的挖土工人就赶早去坟地掘土了。

葬礼开销庞大。许多家庭要消耗三分之一的积蓄。我家也花大钱雇了许多人,抬棺材的,走高跷的,奏乐的,拿被毯的,还有人拿镜子、梳子、杯子、食品、饮料等,最重要的是要带上许多冥币。

葬礼那天,队伍从奶奶家开始排列出发。年纪最大的伯伯头上顶一个陶土罐子,临出家门前,他将罐子砸向地面,摔成许多碎片,提示大家开始哭,这也是人们在公众场合下唯一可以大哭大喊的机会。

只有男人可以去坟地,女人只能留在家里伤心,她们还要准备晚上的宴会。

李家葬礼场面令人印象深刻。许多远亲也赶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