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
那位代表往我的方向扫了一眼,很随意地说,“行,他也一起来吧。”他说一口很标准的普通话。
大眼睛姑娘和我小心翼翼跟着来到校长的办公室。这是全校唯一的一间烧着炭火的房间。火炉子是废铁桶改造的装置,从中央伸出一根管子,此管子又派生出许多横七竖八的管子,看上去如蜘蛛脚。尽管如此,这房间仍然很冷。
已经有不少被选中的孩子在房间里了,我数了一下,共有十个。孩子们穿着各家自己缝制的厚棉袄、厚棉裤,站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看上去如同一个个小雪球。
“脱下全部衣服,只留短裤!一个个排队上前!”一个戴眼镜的人命令道,“我们要量身和测试柔韧性。”
所有的孩子站在那儿不动弹,大家紧张不安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没听到首长的话吗?脱掉衣服!”校长在一边叫起来。
“老师,我……”一个男孩羞怯地回答,“里面没有……短裤。”
真是令人惊讶,那天我是唯一穿有短裤的孩子。那短裤是我几个哥哥穿下来的,许多烂了的地方我娘用破布一针一线补上去。
没办法,借着我这条唯一的短裤,十个孩子终于全部完成了体验。
几位首长测量了我上下身的长度,脖子的长度,甚至一个个地检查脚趾头。我看了几个排在我前面的学生的检查过程,有的孩子在测试柔软度时哭叫起来。轮到我时,一个人将我的双腿扳开,另一个人按住我的双肩使我动弹不得,第三个人用膝盖顶住我的后腰,同时用强力将我的双膝往下压,以测试我的髋骨关节的聚合力和韧带的柔软度。
那一下是很疼的,感觉上我的骨头都快断了。我本能地想叫起来,但我顽固地认为,我不能丢掉自尊。于是,我只是咬紧了牙关。
那次,检测结束时,只有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被选中进入下一轮,我就是那个男孩。兴奋和害怕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几位首长口中常说着“芭蕾”两字,但我所知道的“芭蕾”,就是我看到的那个《红色娘子军》电影,我根本不懂“芭蕾”是个什么东西。
接下去的几天,我们体格检查的故事就在学校和村子里传开了。我父母对此不抱一点兴趣。他们心里,我除了种田,天底下没有其他的路,我们家的人从来没有艺术的天分。
几个哥哥和我的同学们知道我什么也不懂,就故意逗弄我:
“来一个舞步给我们看看,芭蕾的!”
对我本人而言,最令我心动的其实并不是芭蕾舞,而是有机会去北京,那儿有我们热爱的毛主席。这种想法很飘渺,但确实真是心底里产生的。
几星期后,我去公社参加下一轮的体格测验。这一次他们事先给家长们去了封信,要求参选者到时候必须里面穿上短裤。
这次选拔更严厉,我班上的大眼睛姑娘这一轮没有过关,当北京来的人将她的腰往后弯时,她尖叫起来,她被认为腰背的肌体韧性不合格。
接下来轮到我了。一个老师将我的一条腿往上抬起,另外两个老师使劲按住我另一条腿,使它保持笔直他们不断地问我痛不痛?当然痛,我如受刑一样。但我决定要被选上,于是我保持着微笑并且说:“不痛,一点也不痛。”于是,他们将我的腿抬得越来越高……
坚强些,再坚强些!你完全可以忍受一切痛苦!我不停地告诫自己。和疼痛比起来,事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路才是最难的,因为感觉上,我的腿筋已被撕裂了!
过了公社一关的测试,我又进入了县、市和省里的测试,每一次我都看到很多孩子加入测试队伍,又看到很多人被淘汰。在市里的体格测验时,我年幼时被烫伤后留在胳膊上的那个疤痕被发现了,一位北京来的老师要求我做一个医学检验。
“你这个疤是怎么得来的?”医生问我。我不想让任何人去误会我娘对孩子缺乏责任心,于是我告诉他,是我自己不小心被一片玻璃割破的,当时伤口发炎,才留下一个钮扣大小的疤痕。
“你有什么奇妙的感觉,比如下雨天发痒吗?”
“没有。”我直直地看着医生的眼睛。我在心里祈祷他不会淘汰我。我的祈祷也是为我娘的,因为如果我因为这块伤疤而被淘汰的话,她会永远痛苦的。
第七章 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2)
检测结束后我在穿回衣服时,偶然听到医生对一个北京舞蹈学院老师说的话。那个老师姓陈,个子很高,正是那个将我从教室里带出来的人。
“那个手臂上的伤疤将随着孩子成长而越长越大。”医生的语调很肯定。我将被淘汰!我的心沉了下去,我唯一跳出深井的机会消失了!我在心里关照自己,就是失败也不让娘知道是这块伤疤造成的。这伤疤是一次意外,我的娘是天下最有爱心的好母亲,谁也不能影响她在我心中的位置。
幸运的是,当体格检查完全结束后,我又被继续测试其他各种能力:对音乐的反应,对毛泽东思想的理解等。他们也查了我们家三代的背景。在挑选我们这批人时,毛泽东有关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原则是十分重要的,最可靠的代表是工人、农民、解放军战士。如果家庭三代中有富有或受过教育者的话,孩子将被认为是阶级敌人而遭到淘汰。江青想培养我们成为可靠的接班人,所以,我们的背景必须纯洁、安全、可靠。
整个挑选程序的最后一道关口,就是北京来的官员们访问孩子家庭。他们要求见到每一个人:父母亲,兄弟和祖父母。其实同时也是从遗传角度考虑,看看亲人们身体状况如何,肢体骨胳均衡与否。我再次躁动不安起来,我担心我娘,因为她个子矮小。但我娘性格比一般人开朗,同时我父亲的体格及外形很出色。
就这样,一关接一关被熬过去了。
北京方面连续几天没消息,接下去几周也没消息。希望在我心中一天天黯谈,一个月后,我简直是绝望了。我变得不爱说话,整天如蚕蛹般蜷缩在自己包缠的茧子中,偶尔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那小小的伤疤,确信是这一伤疤使我与命运之神失之交臂,我真想砍下我的手臂来摆脱这一块小疤痕。但我仍然不责怪我娘,这不是她的错,只是我命中注定。
最后,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都不抱希望了。我可以感觉到他们都同情我,都对我格外照顾,但这更让我沉浸在沮丧之中。
接下去的一天,正好我爹午饭后准备去干活,一群人突然来到我家。房门总是敞开的,他们就挤坐在坑上,没地方坐的人就干脆站在一边。他们有的是村里的干部,有的是公社的干部,也有县里的和市里的干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我娘递上茶水,然后看着他们。
终于,其中一人问我娘:“你哪一个儿子叫李存信?”
娘用手指着我。
那个市里来的官员转过身来对着我娘,“你的儿子运气好,被选进江青首长的北京舞蹈学院了。”
我站在一边,当场就眩晕了。我们全家人都晕了。一个月都过去了,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我娘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她的脸笑得如一朵开足的鲜花,“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她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爹给官员们一个个倒茶,茶杯已经很满了,他仍往里倒,他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当所有官员离开我家后,我爹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去干活了,晚上见。”他转身时看着我,一脸陌生,仿佛发现了他一辈子从来没有发现的新东西。
家里只剩我和娘两人了,娘面对面看了我很长时间。我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讲不出话来。终于,她抖抖地说:“进好,这是我活到今天最高兴的一件事。”
“我不想离开你,娘。”我低下头说。
娘盯着我好半天,她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想留在这儿吃一辈子地瓜干吗?我的孩子,这是你唯一逃出苦日子的机会,去吧,去过另一种的生活,不要做农民。千万不要回头看!这里有什么,漏水的屋顶?兄弟们的脚臭味?吃不饱……”
“娘!”我用手捂着娘的嘴。幸福的泪水充满了她的眼眶,她一把拖过我,紧紧地将我拥在怀里。我能听到她剧烈的心跳声,好像乐得快要蹦出来。娘拥抱了我很久,惊喜之中我一动也不动,我整个身心已经融化在娘的温暖之中,心里只希望时光凝结,永远这样继续下去。
“娘,”终于,我抬头问了一声,“你能和我一起去北京吗?”
“傻孩子,你要娘去给你擦屁股啊?”娘吃吃地笑起来,“你是一个走运的孩子,你哪一个哥哥不想有这个机会!不,娘不能跟你去,但娘的心会跟着你。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的梦,抓住它!好了,现在出去和你的朋友们玩吧。”她轻轻地推开我,就在我一溜烟地跑向街上时,听见娘在后面大声喊:“不要忘了!煮饭时回来帮我拉风箱啊!”
几天后,我们收到了一封信,正式通知我已得到全额奖学金,并且规定我四周后,也就是1972年春节后上北京。
江青亲自领导的北京舞蹈学院这次重新招生,从山东省招了十五名学生,也就是说七千万人中才选中十五名学生。上海来了二十五名学生,北京招了三名,内蒙古也有一名。时间是1972年的2月,我刚满十一岁。
整个李村都为我父母庆贺,除了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巴,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小六子从此有希望离开这穷苦的地方,过上体面的生活。
村里的几个女人聚集在我家土坑上,她们一边做针线活,一边喝茶闲聊。见我进屋,其中一位突然对我说:“进好,脱下鞋子让我看看你的脚。”
我迷惑不解,犹豫着不肯脱下我那双奇臭无比的鞋子。
第七章 十一岁的孩子离开家(3)
“哎呀,我的孩子,怕什么难为情啊!”娘在一边笑我,“如果害羞,你还能跳什么舞啊!”
我很不情愿地脱下了鞋子,那个妇女用手把我脚提起来,她左看右看,好像是一个医生在检查一位重病人。突然,她兴奋地大叫起来:
“看!让我给说准了!你们看这儿,仔细看这三个长脚趾头!我就知道他的脚趾头肯定和别人的不一样!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啊!这三个长脚趾头会帮助他在尖锥一样的鞋子里站稳当了。”
所有的女人,包括我娘都不住地点头,赞扬那女人的眼光。就在我穿回鞋子时,另一个女人用很严肃的语调说话,“用脚尖站立是很痛的,我听说跳芭蕾舞是很辛苦的。”
“对喔。”第三个女人插嘴说,“我也听说跳舞的人脚趾老是充血,因为尖尖的鞋子要整天穿哪!就像女人扎的小脚,然后站上去踩一天。”
我简直不敢想象我的脚趾头会挤成一堆就如我奶奶的小脚一样,然后用脚后跟走路。我开始害怕,整天想到奶奶的莲花小脚。最后,我只好告诫自己现在不去想这事,直到我亲自穿上尖尖的舞蹈鞋时再说。
关于我被北京挑中的消息很快在公社里传开,原先宁静的小村开始轰动,人们开始谈论起我来。
“这孩子就是聪明……”
“他生下来时就一脸福相……”面对这些评语我害羞极了。尤其令我不舒服的是妇女们持续不断的纠缠,比较我的三个长脚趾,她们坚信我的双眼皮也是入选原因之一,它使我的眼睛看上去更大。这一点也许有些道理,村庄里的小朋友们眼睛都比我略小一点。一次,有人甚至当众拦住我,凑上来查看我的眼皮。我娘的一位朋友甚至确信,北京来的老师心中有一个角色是专门为手臂上带疤痕的跳舞者设定的。
那一年我家的春节特别隆重,我大哥从西藏赶回来送我。每个人都送我鞭炮作礼物,那是我童年中最快乐的时光。
除夕夜的前几天,一个“双响炮”走火在我手中炸开,差点撕下我的大姆指甲,鲜血直流。爹和娘立刻担心是否会危及我去北京的机会,于是十分紧张地送我去医院打破伤风针。这是十分昂贵的针剂,如果不是我将去北京,没有一个人会如此操心,“抓把灰盖在上面就可以了。”我娘一定会这样说。
我在家中用最后的晚餐。九个人围着盘子,我娘做了丰盛的美味佳肴,蛋炒小虾,卷心菜中有几片猪肉。我们还尝到一个冷餐,腌制过的海蜇皮。娘用宝贵的面粉做出馒头,我爹和我大哥喝着米酒,所有的人热情地谈论着我的美好未来。
只有我是安静的,面对罕见的美食我吃不下。我的胃里满满地装着担忧和恐惧。我不敢面对娘的眼睛,因为那样泪水会涌出来。
晚餐很快结束了,我告诉大家我要去朋友家告别。
“你为什么不明天去?”五哥存发说。
“明天我就没有时间了。”我说了一个谎。
“呆在家吧,我们可以玩你最喜欢的扑克牌!”存发坚持说。
“怎么以前不见你对进好这么热情?”四哥的话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你一定要去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