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第一次看到红绿灯,彻底被它迷惑了。穿着陆军军服的警察们在每个路口指挥车流,但是没有人自觉地把交通信号灯当回事儿。
我们的汽车进了天安门广场,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我看到了一连串的街灯柱子,看到人山人海。我马上注意到了左边的天安门城楼和右边的人民大会堂。太熟悉了!我在图片中见过它们无数次,甚至我家收藏的毛主席像章中,就有一枚是毛主席在天安门上向我们挥手。我浑身发抖,天安门广场是共产主义事业的伟大象征,就在这天安门城楼上,面对上百万欢呼的人,毛泽东在1949年10月1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一天是我们新一代永远銘记的日子。
我们在北京的第一天,太阳很好,空气中的热流加上人身上散发的热量,使广场热腾腾的。我们的汽车不能靠近天安门广场中心,我们只能下车,由政委和老师带着到天安门广场中央。到处是蜂拥的人流,我们步行中常不得不停下来。因为要照相,大家就集合起来,政委特别去找了一个卫兵来帮忙,还说明我们是江青首长的舞蹈学院来的。一提江青的名字,警卫就高兴地带我们到靠近天安门旁边一块不受游人干扰的地方,让我们摆好姿势,拍了几张集体照。
照完相,在重新回到汽车的一刹那间,一种不自在的感觉马上笼罩了我。我跌落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好像天安门广场四周的大建筑都在瞪着我: 你是谁,一个农民的儿子,在这个高尚的城市做什么?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我总是梦想能来首都北京, 可是从来都不相信会有这个机会。但今天这个梦想却实现了。我属于上千万的北京居民之一了!我感到自己如一片轻柔的羽毛,卷进了旋风的中心。十一岁的我从来没有为这一天的到来做过任何准备。
汽车穿过市区的街道,慢慢地把北京的高楼甩在身后。开呀开,末了,我们被告知要去一个叫朱新庄的地方,大约离北京两百公里远,它就是我们未来的新家。
眼下这片开阔的乡村景色让我恢复了生机,和我家乡的梯田相比,这里田野很平,但最起码是我所熟悉的环境,乡村的共同特点多少减轻了我的焦虑。这条路是那么地长,为使我们大家的注意力集中起来,在一位老师提议下,大家唱起了革命歌曲。
我们唱了一路,最后汽车拐进一条小路。政委庄重地宣布说:“到了!我们的学校就在左边。”
路两边有高大的行道树,但因为二月份的寒冷天气,树上光秃秃的。两分钟后,汽车停在一个大铁门口,上面写着醒目的红字:中央五七艺术学校。
政委解释说,名字中的“五七”是为了纪念毛主席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七日的一次重要指示。原来是给林彪的一封信,意思是军队要成为一个大学校,生产和分配自给自足, 还能做群众工作,参加批判资产阶级的文化革命斗争。对文化部领导来说,这个指示也可以说是从人生观的高度要求知识分子在体力和脑力两方面和工农兵打成一片。这是金玉良言,所以他们请江青来当这所新学校的名誉校长。他们将学校办在公社和田野中,认为下一代艺术人才可以从中产生。这样一个与世隔绝地方,学生也不容易受到城市的不良风气腐蚀。江青很支持这一想法,计划也很快得到中央政府的批准。
汽车开进去后停了下来,我们被带到一座三层楼的楼房内。一些领导人员和老师前来帮助女孩们提行李。我刚进去,就闻到油漆味道,很刺鼻,也许我是乡下来的,从来没闻过吧,我转身看到老师都没注意到似的。上二楼之前,一位老师根据名册按年龄和性别将我们分班,我被分在男生二班。
这楼房有三个楼梯,两边和中间各有一个,我们是沿着中间那个上去的。两边楼梯旁各有一个厕所,一边是男的,一边是女的。我们老师一边带我们走一边介绍情况,男厕所分两部分,外面一部分是洗漱用的,有冷水龙头。老师告诉我们,热水得自己到紧靠着餐厅的锅炉房那边去打。我非常惊讶:水会沿着铁管自己过来,而不是用水桶从井里打上来!
第八章 风中的羽毛(2)
接下去我们被带到宿舍。一共有四个房间,两间给男孩,两间给女孩。每个房间住十到十一个人,也就是说每个房间都塞满了床。对我来说,拥有一张床是多么奢侈,可我仍然想念弟弟的臭脚,也渴望那父母身边才有的安全感。
老师们给我们几分钟时间放好个人东西。我将我的蛇皮和难闻的干虾米拿出来,放在分配给我的床边小柜里,又拿出珍贵的,由我娘亲手缝的被子和褥子,小心地折叠在我的床上。然后,三个政委把我们四十四个学生都召集到楼下靠餐厅处的小运动场上。学生们依据身高站成四排,矮的在前,高的在后,我是前排第二。
当每个人列队安静后,长得高大结实,分管舞蹈的校长开始演讲:
“学生们,我是你们的校长,你们可以叫我王校长。”穿绿军装的王校长说。
他声音粗糙,浑厚,有南方口音。他停顿一下,眼光扫了一下,下面一片寂静。我可以看到他极有威慑力的小眼睛。
“我代表敬爱的江青首长欢迎你们来到中央五七艺术学校。你们荣幸地成为江青首长的新学校成员之一。你们知道你们被选拔的机率是多少吗?”他略停了一下,“百万分之一!对,是这样的,也就是说你们是中国亿万人中选出来的!你们是中国工人、农民、人民解放军后代中最值得骄傲、最幸运的孩子,你们将高举毛主席的艺术大旗走向伟大的前程!你们不仅仅要接受六年的芭蕾舞训练,你们还要学中国民族舞、京剧、武术、杂技、政治、语文、数学、中国历史和世界历史、中国地理和世界地理,还有毛主席的文艺理论。”王校长再次停了下来,“你们可能要问,什么是文艺理论课?”他用他有威慑力的小眼睛环顾四周,“文艺理论就是关于艺术和政治关系的课。这是江青首长希望你们不仅成为一个舞蹈家,更重要的是成为一名革命战士,成为一名忠于毛主席的好战士!你们的武器就是你们的艺术。江青首长和上亿双眼睛会看着你们前进,她对你们的期望是巨大的。你们的障碍很大,目标很高,但你们无比光荣!”
“你们的父母亲帮助毛主席打赢第一场战争,你们这一代也会帮助毛主席赢得后面的战役。想做到这一点,你们必须具备高超的技术和坚强的体力。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你们必须长年刻苦地学习。你们每天的日程都会在走廊的黑板上显示,大家必须严格执行。”王校长又停了一下,“你们中如果有人达不到这些要求,现在可以马上举手!”他的头没有动,但他那双有威慑的小眼睛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从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去。没有人举起手来。他终于微笑了,这个微笑使他的眼睛变得更小了,“好!”他又继续下去,“你们每一个人在这儿学习,就有五个工人、农民、解放军在努力工作养活你们,我希望你们不要让他们失望,不要让亿万人民失望!好,现在你们可以去吃晚饭了。”
王校长一番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模糊地知道我们被分派了一个重要工作,这就是要将我们一生贡献给毛主席的革命。但这并不是新的东西,从上学的第一天起,我们就被教导要热爱毛主席,紧跟毛主席,甚至为此献去生命。王校长的话在这一点上是非常清楚而有权威的。但他关于艺术和政治的讲话我就不明白了,我琢磨毛主席的艺术旗帜的颜色和国旗的颜色是否不一样?我觉得很糊涂,唯一能设想的,就是接下去自己将整天穿着尖尖的芭蕾舞鞋用脚尖站立着。
然后我们排着队被带去食堂。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里放着许多桌子、椅子,里面很吵闹,音乐学院和京剧学院来的一百多个学生已经在里面了。
老师说,我们这三个学院学生的伙食会比其他学生略好一些,因为训练时体力上付出更多一些。
每张桌上有两个大碗,里面盛满了热气腾腾的菜。两边的张大桌上放着馒头、米饭和汤。我们每人分到两个搪瓷饭碗和一个小汤碗,还有一双筷子和一个汤勺。碗都是一模一样,我想很容易搞混。
我们坐下来,八个人一桌,食物平均分配。我的桌上,只有一个男生一个女生看上去面熟,他们是和我一起从青岛来的。其他人都是从上海来的,他们讲上海话,尽管说了很多,但我一点也听不懂。我旁边的那个男孩差不多和我一样小,他转脸对我说了几句话,但我听不懂,看看其他两个山东同学,他们也摇摇头。我就试着用青岛土话告诉那个男孩听不懂他的话,他只是笑了笑。
饭菜闻起来好香,引人心动,但我没有食欲,肚肠如打成了结。窗外已经是黑黑的一片,黑暗加重了我心中的难受,悲伤慢慢扩展并最后笼罩了我的心。我逼着自己吃了几大口米饭,但没吃出什么味道,于是我马上洗了我的碗筷和勺子,在别人察觉前悄悄地离开了餐厅。
外面很冷,操场上十分荒凉。只看得到宿舍楼和食堂之间几盏昏暗的灯。我抬头仰望遥远的月亮和夜空中几颗稀疏的星星。在如此陌生的环境和黑暗中,一个人回房间让我害怕,但回头看看窗玻璃上冒着水汽的食堂,我知道回去也不行,因为他们一定会笑话我,我只能去宿舍楼。想着家里的爹娘和兄弟,我朝着宿舍楼迈出的每一步都在跟恐惧和孤独作斗争。
宿舍楼里黑漆漆的,我用颤抖的手在黑暗中找开关,但找不到。慢慢地我摸着墙上了楼梯,总算摸到上面一个开关。终于进了房间,已经不想开灯了,摸索着找到我的床,抓住妈妈手缝的被子,一头栽进去哭起来。
第八章 风中的羽毛(3)
我很清楚地记得那第一晚上的孤独,感觉到自己飘浮起来,踩不到地。在悲伤的海洋中,妈妈手缝的被子就如一个救生圈。我止不住涌出的眼泪,我也停不住想家里人——现在正是他们晚上一起快活的时候,也许是爹在讲简单的故事,娘在缝衣服,哥哥们在玩墙上找字的游戏……我强迫自己停止回忆,但做不到。我抓住被子的手不能放松,也不能不闻到自己家里来的味道,难以承受的思乡病如一片无情的黑蒙蒙大海,我被拋在当中,没有任何救生圈。我正在抓紧的救命稻草不管用,我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往下沉……一连几月的许多个晚上,我都是紧抓住娘的被子哭着睡去的。
那是我第一天晚上离开亲人独自睡。我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只小鸟飞回家乡,再次和家里人一起睡。睡在父母炕上,弟弟的臭脚旁边,哪怕一天也好!那晚的痛苦是那么的强烈,我隐约地知道同学们从餐厅里回来了,为了不让他们看见我流泪,我就假装熟睡,将整个头埋进娘手缝的被子里。
第二天早晨,我又被现实惊醒了,我所熟悉的做早饭的烟雾味和娘亲切的声音都没有了,代替的是震耳的起床铃声。我抬头看周围的环境,记起昨天晚上的情景。我并没回到自己家里,我依然在这孤独陌生的外乡。
学校的每项活动都要响铃,速度和效率都非常重要的,严格的命令、纪律、章程都必须坚定不移地执行。我们五点半就起床,将被子叠成军队的样式,然后刷牙。刷牙对我来说是一次全新的、奇怪的、不舒服的体验,我在农村没有刷过牙,我得看着别人如何刷,才跟随着学。洗脸时,铃又响了,这次铃是叫我们五分钟内去外面场地集合报到。
我们后来知道这是每天早上的程序。每个班长要报告每一个学生都到齐。我们排队到附近的田野上跑步半个小时,天天如此。我非常喜欢早晨的新鲜空气,但开始时很不习惯,因为我睡意正浓。
早饭是在七点十五分开始的,粥、馒头和咸萝卜,从来没有见到白薯干,如果幸运的话还有鸡蛋。
那天吃完早饭,我们去试穿芭蕾舞和民间舞鞋,我们也试穿了白色的背心、深蓝色的练功短裤和宝蓝色的练功长裤。老师说,这几件衣服就是今后六年我们都要穿的。芭蕾舞鞋有很小的一条皮做包头,后跟也是皮制的,其他部分是布的,可以长时间不磨破。如果破了,只要换皮,所以一双鞋可以穿很长时间。深蓝色的短裤上下都用橡皮筋带棚住,穿着很不习惯。
那天的老师叫曲浩。我们很快就了解到曲浩老师是中国最受尊重的芭蕾舞老师之一,她在五十年代曾受到来中国交流的苏联专家的辅导。虽然她个头小,但她是我们最畏惧的教师之一。
我最担心的一刻到了,曲浩老师带我们去鞋房试穿芭蕾舞鞋。她让我们穿尽可能紧小的芭蕾舞鞋,说刚穿时紧,但会慢慢撑开。鞋房门口迎接我们的是一个驼背男子,个子小,脑袋大,看起来有点吓人,但据说他是全中国做芭蕾舞鞋最好的师傅。他的制鞋房并不是很大,但是有一排又一排的芭蕾舞鞋,包括头很尖的鞋。桌上一摞摞的布和皮革,地上一桶桶的胶水,靠墙的工作板上有几架老式的缝纫机,整个房间看上去拥挤不堪。我的眼睛马上盯在一排尖舞鞋上,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把脚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