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工人或解放军在一起。这被称作为“向工农兵学习”。我们和这三个阶级的人一起生活和劳动,同时也不能放松舞蹈训练。每个阶段的学习结束,我们都要进行汇报演出。
暑假的前三周是一个学习阶段,我们被安排与附近公社的农民们一起。我是多么向往这麦田和玉米地,这肥料的气味和这蟋蟀的叫声,即使是未开垦的土地也让我欣喜若狂。但这一切也让我更加想家,想回到我的村子,再捕捉我心爱的蟋蟀和蜻蜓。我想,要是同时拥有两者:舞蹈学院的美食和家里的自由该多好啊。
我在田地里的劳动非常得心应手,但我很惊讶,那些从城市里来的同学竟然笨得手足无措。我相信毛主席说的是对的:如果这些孩子不来公社和贫下中农一起劳动,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食物是从哪里来的。
在同农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里,我们仍每天练功,练习芭蕾和京剧动作。电线杆和土墙被用来作为练芭蕾时的把杆。地上很脏,凹凸不平,每一个舞步中我们的脚刮擦地面的声音简直让人难以忍受,有的声音就好像指甲从玻璃上划过。我们的芭蕾鞋很快就磨破了,上面沾满了泥。我们甚至要在田里翻筋斗和后空翻,扭伤关节是常有的事。
我们在不同的农民家食宿,但到了第三天,许多同学都开始胃痛和腹泻,校领导不得不紧急召来我们舞蹈学院的厨师为我们做饭。我和几位男学生被派去轮流看管厨房,防止偷窃。
“为什么会有人偷我们的食物?”我问我们的一个指导员,“贫下中农不是我们的榜样吗?”
第十章 寂寞少年(3)
他想了一会儿,“我们看管食物不是为了防止农民来偷,”他说,“而是为了防止隐藏的敌人的险恶用心。他们可能会来毒害我们,那些看不见的人才是我们必须当心的。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但他的表情让我知道这次讨论结束了。我还是点了点头,其实我心里认定所有的敌人早都已经在毛主席发动的战役中和后来的革命中被消灭了。
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天气仍很炎热。不久后,一直令我不安的游泳课开始了。
“哪个同学不会游泳,请举起手来!”那个曾让我帮他洗过衬衫汗迹的指导员问。几个同学举了手,我是其中一个。几乎所有不会游泳的孩子都来自上海和北京,我是唯一来自青岛的。
“海边城市来的孩子竟然不会游泳?”指导员讽刺地笑道。
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我想回寝室,但我知道不能这样做,只能勉强按指令脱去衣服。
“你的游泳裤呢?”他又问,每个人都看着我穿着的运动短裤。
“我没有游泳裤。”
“难道我昨天没有说过,每个人都必须去买一条吗?”
我没有回答,不想告诉他我负担不起。
他厌恶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好吧,会游泳的同学现在可以开始了。不会的跟着我学。”
他把我们带到泳池浅水的那端,并示范了所谓的“蛙泳”。根据他的方法我尝试游起来,但当我一开始划动手臂,身体就开始下沉。我不断呛水,环顾四周,看见同学们像鱼儿一样游泳和潜水,我真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那个政委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帮助女学生上,从不对男生的泳姿看一眼。我把头在水里浸了一会儿,鼻子就满是水了。我怀疑自己能否学会游泳。
尽管我始终对水充满恐惧,但那个夏季结束的时候,我的几个同学最终教会了我游泳。
北京的那个夏季非常炎热。我们没有空调或风扇,实在无法忍受高温时,我们便去睡在舞蹈教室的地板上。尽管教室有许多窗户,但二十多个人睡在那里,身体发出的热量仍让人难以入睡。成千上万可恶的蚊子在周围嗡嗡作响,我们不停地设法把这些小吸血鬼们赶走,整晚都能听到此起彼伏的拍打声。
在第一年的下半学期,学校增加了一些新的课程。其中一门艺术理论课是江青的创造,我们在进校第一天就对它有所耳闻。不可思议的是,我对它很感兴趣。它是为了帮助我们了解艺术和政治之间的关系而设计的。按照毛主席的观点,艺术是无产阶级政治的重要工具之一。
我们艺术理论课老师是一个爱说话的高个子男人。一天在课上,他信口开河,加入了他自己的东西,从杰出政治战略家毛主席谈起,进而谈到了希特勒,“我认为最史无前例的政治战略家是阿道夫·希特勒!他抓住了整个民族的心理需要。他召集上百万的人民为他而战,让人民相信这一切都是为了人民的利益。他可以算是个成功的政治家,对于了解人民心理方面很有天分。”
我和大多数的同学一样,对希特勒一无所知,我猜他大概和毛主席一样,是个伟大的共产主义者。
像艺术理论课老师这样对比人物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真正感兴趣的领域在他所教的科目以外。他试着指导我们如何超越表面,超越那些显而易见的东西来看待事物。一天,他带着一个男人头像的石膏像来到课堂,石膏像的表面如瓷器般光滑。他把石膏像放在讲台上,“有谁觉得这石膏像的表面是粗糙的,请举起手。”
这是个多么愚蠢的问题呀,我们都这么想,显而易见,这表面是光滑的。没有人举起手来。
“现在,有谁觉得这石膏像的表面是光滑的,请举起手来。”
每个人都举起了手。
“你们都错了,最多只对了一半。我希望你们靠近看看,然后再告诉我答案。”
这次,有一个放大镜摆在石膏像旁边,透过它,我们惊奇地发现,在光滑的头像表面有数以万计的小孔。
那个课程只持续了一年半,就令人费解地结束了,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艺术理论课的老师。一次,我向我们的一个政委提起他,“我们学院不再需要他了,”对方生硬地答道,“他被安排了另一项工作。”
在北京舞蹈学院的整个第一年中,我被大多数老师都看作是个落后分子。我终日学习,但没有目标,缺乏自信,无法和大家步调一致,我觉得没有一个老师喜欢我。我渴望父母的安慰和爱,但在这儿没人可以帮我。因此我变得越来越内向,拼命地想浮出水面,却又无奈地沉下去。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农村男孩来说,这一切都太难了。我想退缩,永远地逃离这儿。
在舞蹈学院待了九个月后,老师为我们组织了一个短途旅行,这次是去长城。晕车的恐惧又一次笼罩了我,但我不打算错过这次机会。
这是一个刮风的秋日。我们用了三个小时来爬长城。它的雄伟和壮观令我晕眩。那巨大的岩石,那无止境的蜿蜒曲折,那高耸入山的惊险和缭绕的薄雾,这一切都让我透不过气来。我以前曾见过长城的图片,但真正站在上面看着这人类奇迹时,我仍觉得难以置信。此时,娘给我讲过的一个古代传说浮现在脑海中,这是关于一个年轻的贫穷男子范喜良和他的新娘的故事。万里长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建造了。在建造过程中,无数的年轻人死在恶劣的气候和蒙古骑兵的攻击下。据说,有一段长城必须用一万具尸体作为基础埋葬在下面,才能把城墙盖稳。有一个年轻人名字叫范喜良,名字的音义正好是“一万人”的意思。传闻说范喜良一个人可以去替代那一万人。于是,皇帝的士兵就把范喜良抓来埋在墙下。那范喜良是个新结婚的小伙子,他新婚的妻子含泪告别父母,在那段城墙刚刚盖好后赶到长城脚下。没有人肯告诉她,心爱的丈夫埋在哪一段城墙下。新婚妻子踮着她可怜的小脚,边哭边喊着丈夫的名字,沿着长城不停地走啊走。最后,她悲哀和心碎的呼喊感动了土地爷,在她绕第三个圈子,靠近埋她丈夫的地方时,那一段城墙崩塌了。当妻子看到显露出来的范喜良尸体时,用一把刀刺入了她自己的心脏。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她要求边上的人把她同丈夫埋葬在一起,说既然不能活着和丈夫在一起,就双双去另一个世界去吧。我记得我娘讲这个传说是在一次晚饭之后,那年我才十岁。尽管这个故事强调了女人对于丈夫的忠贞,可我娘却说:“这个故事的道理对于男人也管用。”她又说,“男人也应当对妻子忠贞,到死不变。永远要记住女人对男人的心是忠诚的,如果你珍惜,她就会始终无条件地跟着你。男人可千万别把一个女孩的奉献当作白送的。”
第十章 寂寞少年(4)
我被这个故事深深感动了,很钦佩孟姜女的勇气和忠贞。
“要是能亲眼看看长城该多好啊!”我记得二哥存源曾这样说过。
而现在,我就在这里,爬着这古老的石阶,我真希望我的家人也能看到这一切。
在舞蹈学院的第一年马上要结束了,期终考试也临近了。考试的等级分为:优,优下,良,良下,中上,中,中下和差……老师和学生的压力都很大,因为这也是对老师的评判。
对于文化课我不是很担心,我知道我不是最差的,但舞蹈课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年有四项与舞蹈有关的考试:芭蕾,练功,中国民族舞和京剧。我对武功和中国民族舞不太担心,因为老师都很和蔼,课程也挺有趣。但对于芭蕾和京剧我却怕得要命。我们必须当着老师和其他班同学的面表演,曲浩等老师手里拿着笔和计分本看着我们。
在京剧课考试那天,现场坐了五十多个学生、老师和干部,他们背靠镜子坐在舞蹈教室前。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能看到灰尘在光束下飘舞。我们在许多目光的注视下排成一队走进房间,我感到浑身僵硬,口干舌燥。就好像那些目光都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我甚至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感到脖子后面汗毛根根竖起。
我们先在把杆边排好了位置,在钢琴老师弹奏第一个音符前,我已经汗流浃背了。我惊恐万分,虽然已经为此准备了四个星期,仍记不起舞蹈的动作了。在芭蕾把杆上做动作时还不算最糟糕,因为每个人都在同一时间做着相同的动作,我就跟着做,但是一旦我们到了教室的中央,十个人分成了三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我不寒而栗,腿脚发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我现在站在最前面,无人可仿效。我对镜子瞥了一眼,看到别人正跟随着我做同样错误的动作。高大昆老师愤怒地看着我们,但他不能叫我们的外号,因为大家也都在看着。考试在继续,随着舞步逐渐复杂,我的表现也愈来愈糟糕。这样的痛苦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我不敢想象,在这之后,高大昆老师会如何处理我。
我知道考得非常糟糕。我伤心极了,连午饭都没吃就跑去我的柳树林里,哭了两个多小时后,才回到寝室。我的自信心荡然无存。
第二天早晨,当我再次走进充满目光注视的教室,发现我们的芭蕾舞老师陈伦已经神情紧张地站在钢琴边了。我的心跳得很快。这次考试主要是评判我们在把杆上的芭蕾舞动作,我们四分之三的课堂时间都是花在这上面的。我感到穿着的薄背心和短裤把我的每一寸肌肉和每一个技术错误,甚至我手臂上的伤疤都暴露了出来,并且无限放大。我觉得在这儿做的每一个动作,都比在课堂上更慢,更令人痛苦。我连一个音符都没听见,在抬起腿之前,就感到肌肉在抽筋。对于抓把杆太紧的问题,陈伦老师对我们整整喊了一年,但现在,我却使出浑身的劲儿,死命地将它抓得紧紧的。
期终考试的折磨总算结束了。等分数的时候,我心里就清楚,不能指望有什么好成绩。
我猜对了。我考得最好的是数学和语文,成绩是“良下”。其他的成绩是“中”,包括芭蕾。我考得最差的是高老师的京剧课,成绩是“中下”。对于这点,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他从来没有对我满意过。
我不是班里最差的学生,但以我那些可怜的分数,毫无疑问,我已经接近了垫底,这让我感到悲哀。我们都知道每个同学的成绩,因为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响亮地念出每人的分数。每当读到我的低分时,我都感到脸颊在发烧。二十二双眼睛像针刺般注视着我,对我糟糕的第一年做了个总结。
我相信不久以后,王校长就会把我叫入他的办公室,对我说——
“你太差劲了,回家去吧!永远别再回来了!”
第十一章 爹给我一支笔(1)
我们的第一个学年结束了。春节来临时,学校用我们一个多月的假日伙食费,给我们买了回家的火车票。我就要见到家里人,见到我亲爱的娘了。
每个人都很激动,学校的大巴士还带我们去北京市购物。可是我只买了一元钱的糖果,留下三整元的人民币带回家里。我知道这三元钱可以给我爹娘和家里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同,超过我买任何数量的礼物。
在回家的前两天,日子慢得好像在折磨人,我几乎是倒数计数来算时间。我很害怕王校长来和我讨论成绩,所以我尽量避免遇到指导员。但在最后一天,吃晚饭时无意间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