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40(1 / 1)

果你回去,你仍然会像英雄一样。而且,将来他们会允许你再回来的。”

“如果你想住在中国,你去吧。”我说。

“李,那么,最起码你可以为我做一件事,就是给领事馆一个解释,告诉他们,我,本·斯蒂文森和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第二十一章 伊莉莎白的爱(4)

“好,我愿意。”

“那么,我打电话告诉张领事,你会去领事馆对他们解释。”本说完挂上电话。

“我认为你不应该去!”伊莉莎白说,劳瑞也持同样态度。

“我已经答应本,我不能改变主意,我必须去。”我非常坚决。

“我认为我们应该给查尔斯·福思特一个电话,”戴华斯说。

我马上同意这个现实的提议。

接电话后,查尔斯一开始非常惊奇,因为三月前见面之后,我们再没有通过电话,他先祝贺我们的婚姻,但听说我已经答应本去中国领事馆时,查尔斯非常坚决地反对,“中国领事馆被认为是中国领土,最好和他们在一个公共区域的地方见面,比如餐馆。”

“在领事馆见面危险吗?”我焦急地问他。

“是的,存在危险。”他回答。

我马上给本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想和中国领事馆的人在一个餐馆见面。

“李,如果你想改变地方,你自己给他们打电话。”本在电话中说。

于是我给张副总领事打了电话。没想到电话中他的声音非常愉快自然,“存信,我们都是一家人嘛,我们完全理解你所做的事,也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我只是想和你有一次小小的会谈,不会超过五分钟,之后你可以自由地和新娘子一起去享受幸福生活。”

什么都不用担心了!戴华斯开车带我、劳瑞和伊莉莎白一起到了孟卓斯大街的领事馆。我们到达时,查尔斯已经在大门前等待了。就在我们刚刚迈进领事馆时,“哐铛”一声响,大铁门就在我们的身后关上了。

我的心“咚”地一声往下坠,后悔自己没有听查尔斯的话。我好像已经尝到囚犯的滋味了。

第二十二章 “叛逃”风波(1)

我们被带到一个会客室。本、克莱尔·邓肯和剧团律师杰克已经坐在那儿了,张副总领事也在场,他的妻子是翻译,另外还有几个领事馆官员在场,唯一缺席的是总领事。

我惊讶地看见我的朋友张卫强也在场,他看起来紧张不安,当我们目光相遇时,他很快转开视线。那时大约晚上六点钟,本、克莱尔和杰克都穿着礼服,显然已准备去参加当晚在路易莎家的告别酒会。

我看了一下会议厅,此前每个周末得来领事馆汇报的时候我来过这儿。四方型的大房间,四周墙上挂着黑白色的中国风景画和中国书法。房间的中心放了些沙发和椅子,可以看出临时移来不少椅子。我外套的胸前还别着劳瑞送给我的“不要让火鸡击倒你”的胸章。

房间里的气氛很紧张。主人指示伊莉莎白和我坐下。领事馆的人看上去轻松自然,十分友好,但本看上去明显怒气冲冲,他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工作人员给我们送来茶和饮料,他们谈了许多题外的话,也谈到中美正在改善的两国关系,查尔斯和我都觉得很费解:竟然没有一个人谈谈今天我们为什么来这里!

领事馆官员的主要目的好像是让大家聊得痛快。我简直承受不了这种焦虑,害怕得发抖,全身冒汗。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官员站起来,请查尔斯和杰克到大厅另一边的房间谈话。我很想让查尔斯留下来,但他给我一个自信的神色,后来他告诉我,当时他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是我的律师,杰克是休斯顿芭蕾舞团的律师,以为他们会就我的处境进行严肃的谈话,并避免让其他人听到这种法律谈话的令人不快之处。

但对于留在房间里的人来说,感觉上是领事馆的人故意延长聊天时间,分散人员,他们一次次地将美方人员请去其他房间谈话。

消失了一个,又消失了一个。我抓住伊莉莎白的手,每一个人被请出房间时,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抓得更紧一些。很快房间就剩下克莱尔、张卫强、伊莉莎白、我和另两位领事馆官员。

最终,张副总领事要求除了我以外,全部人员到另外一间房去,他希望和我单独交谈。

伊莉莎白拒绝了。

我们请求克莱尔和张卫强不要走,但两位官员将他们推出门外。就在这时,另外一扇门打开了,四个保安人员冲着我和伊莉莎白跑过来。

我们惊叫起来。克莱尔和张卫强回头看到也惊叫了起来。

房间里一阵震荡,仅仅几秒钟功夫,四个大汉就将我和伊莉莎白分开了。我试着挣脱他们,但面对这四个受过训练的人,毫无作用。他们很快抓住我的手脚,抬我进了顶楼上的一间小屋子。

这个小房间只能放下两张单人床,还有一个带抽屉的小床头柜。我拼命地喘着气,心里十分害怕,是那种钻心的害怕。

就在这同时,楼下的查尔斯突然醒悟了,他马上要求和他的客户见面。整个过程的全部真像是查尔斯后来告诉我的,很多年以后,他仍保存着十分详尽的书面记录。

从那一刻起,整个气氛就完全改变了。领事馆的人变了脸,官员用严厉的吼声命令查尔斯坐下,并宣布这是在中国的领土上,必须遵守中方指示。两位正在端着茶的工作人员,马上将盘子放地下,做出防堵的姿势,挡住门道。查尔斯试着往前冲过来,但被这两人推挤回去。就在这时,查尔斯听到我被抓走时发出的高喊:“帮帮我,他们在抓我!”当查尔斯和杰克回到大厅时,所有前来的人均在场,就少了我一个。

我呆在顶楼的房间里,能听到门外警卫人员在谈话:“真想干掉这混蛋!”其中一个说。我惊恐万分,突然想起在“文革”中我亲眼看见的死刑,眼前浮现出自己被枪毙的情景。我陷入绝望的孤独中,那个晚上没人能救我了,早晚他们会用枪贴住我的头,或强迫我回国。在那里,我会被关进一间严酷的监狱中,承受漫长的痛苦,在羞辱中慢慢地死去。

我努力回想我娘和她的笑容,回想爹和他讲的小故事;我试着去想伊莉莎白,想她身上的香水味;我甚至还想起土匪——我歃血为盟的兄弟写的诗,但是我无法从他们那里索取安慰。

我从一扇小窗往外看。楼底下有一个游泳池,要想往里跳的话距离太远,想逃是不可能的。死在这里吧,至少比在国内的监狱蒙受羞辱和痛苦要简单和干脆。

门开了,张副总领事进了房间。他坐在我对面的那一张床上,勉强向我笑了笑,但看上去很难过。他直视着我的眼睛,好像一个棋手思索着战略决策。我想避开他的眼光,但想到这样会让他以为我心虚动摇,于是也对挤回一个微笑。

我们坐在那儿互相对视,我浑身冒汗,这种无声的压力真让人受不了,我的心都快爆炸了,我得做点什么!但我又能对张副总领事说些什么?有什么可说?最后结果都将是一样:我是个渣滓,一个变节者,一个可恨的叛徒!

张副总领事终于打破僵局:“存信,想想你都做了些什么?”他问得很平静。

有许多话可以回答他,但我知道没有一个会使他满意的,“现在一切已经说不清楚了。”我回答。

“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这次他显得急切了一些。

第二十二章 “叛逃”风波(2)

“是的。我爱伊莉莎白,而且我们已经结婚,这违反法律吗?”

“对!你做的事违反了政府的愿望,是违反中国法律的!你是中国公民!政府不承认你的婚姻。而且你也太年轻,不懂什么是爱情。”

“张副总领事,我的律师福思特先生告诉我,中国政府是承认国际婚姻法的。我的婚姻是在美国注册的,我们应该尊重美国法律。至于我对伊莉莎白的爱情,属于我个人的私事,我不想讨论。”

他激动起来,“你认为一个外国人能真心爱一个中国人吗?外国人会利用你,虐待你,然后像垃圾一样仍掉你!”

“你怎么知道被外国人爱上是怎么一回事?”我回他一句。

他一时语塞,顿一下又说,“你见过任何中国人和美国人结婚的吗?”

我也愣住了,想不出人来。

“现在改变主意并不晚。你只需要告诉伊莉莎白,这婚姻是错误的决定,你想离开她,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他像是在鼓励我做出某种壮举。

“不!”我说,“我爱她,我不会和伊莉莎白离婚的,我要和她度过一生。”我在回答张副总领事的话时,再一次想起娘在讲完范喜良的故事后,说那故事的基本道理对男人也一样。男人不能把女人的奉献当作白送的。

“我不是说离婚,你根本没结过婚。我们不承认你们的婚姻是合法的。不是由你来决定你怎么度过一生,要由我们党来决定!你是一个中国公民,必须要遵守中国法律,不是美国法律!”

我也开始生气,“如果你认为福思特先生误导了我,让我们现在就下去问他!”

张副总领事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福思特先生和你的朋友都已经走了,他们对你的行动很厌烦!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他们不是你的朋友,我们才是你的朋友。你只要按计划回国,所有发生的事都一笔勾销,你将同样受到中国人民的尊敬和喜爱。”

我不相信这些话,但我相信我的美国朋友一定已经被领事馆赶出门外了,而且我心里也明白,为了让我同意回去,他们什么都可以先答应。

有人敲门,张副总领事暂时离开房间和外面人去交谈,我能听到细声的话音但听不清楚内容。过一会儿,张副总领事回到房间,看得出他在竭力抑制自己的火气,“你好好想想我们刚才的谈话,我马上还会回来!”

他关上门后我感觉松了一口气,我需要重新集中勇气。我已筋疲力尽,但我知道这只是痛苦长夜的开始。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另一位副总领事,他个子比张副总领事高一些,年龄也略大一些,操南方口音。他对我十分客气,问我想喝什么,我礼貌地回绝了。他一开口就直接说服我回中国,一一道出回国对家庭的好处,“想想你爸爸妈妈和兄弟们,他们是多么为你骄傲!你不应该让他们失望,你不希望连累他们,是吧?”

这是我最大的顾虑。如果由于我的事连累了家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是有什么种理由去牵连我的家庭呢?我的教育是政府负责的,不是我的双亲——两个农民。

“我十一岁就离家,我的决定和他们没任何关系,他们做的事和我也没关系。”我说。

“你是国家的财富,”副总领事又说,“我们给了你一切,我们有权用任何方式处治你,但我们不想失去一个舞蹈明星。你就老实地听我们的话吧,这是为你自己好。党组织知道什么对你好,你要相信党。你难道忘记了党对你做出的一切吗?你难道忘记了在共青年团旗帜下宣誓过的话吗?”

我一下子记起多年来我所受的教育,所有的关于西方的不实之词,记起部长大人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愿给我,记起当时缺乏的自由,绝望贫困的生活却被宣传成繁荣富强……

“我不想谈论党组织。”我说。

“但你不要认为党会听你的!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听党的话!谁帮助你结婚的?是不是本·斯蒂文森?”他突然大声问我。

“不是,我们相爱,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告诉我实话!”他提高声音,“我们已经知道真相!你不要低估政府的能力,是不是本·斯蒂文森?是不是某个美国政府人员?是不是台湾政府?”

如果在其他场合,我一定会笑起来,因为他所说的没有任何根据。“没有一个人帮助我。如果有人帮助我,或是美国和台湾用政治预谋来帮我的话,我还会同意到领事馆这个地方来见面吗?他们会赞成我今晚来吗?”我问他。

“你没有权力来问我!是我在问你呢!谁帮你了?”

“没人帮我。你没听我说吗?没人帮助我。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了!”我生气地说。

但是和这位副总领事的谈话又继续了半个多小时,在这段时间中,我很少开口。之后,另外一位领事馆官员替换了这位副总领事,又进行了半个多小时的审问。如车轮大战一样,每隔半小时,就换一个人来审问,但毫无进展。奇怪的是,我害怕和绝望的心情反倒渐渐变得平静:生命都将失去,还有什么更可怕的呢?

有几次,在官员审问时,我偶然触摸到了胳膊上的伤疤,也就是我婴儿时烫伤的那块伤疤。这块伤疤曾引发我爹娘极度的焦虑,现在,它却成了母爱的象征,才一触摸,我就感觉到娘的爱,它给了我勇气,提醒我想起以前,我来自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