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存信。”王子成先生说,他很激动地握了我的手“祝贺你,你今晚使我们感到骄傲!明天上午有时间来大使馆喝杯茶吗?”他问。
我真想不到他会对我大加赞扬,更没料想到他会请我去喝茶。“好,我一定来。”我说。
第二天早上,本陪着我一起去了中国大使馆。因为休斯顿领事馆的那次经历,我仍然不敢一个人去。王子成热情欢迎我们,又一次祝贺我们演出成功,他拿出当天的《华盛顿邮报》,上面有对我们演出的赞赏评论。他表扬了我对芭蕾舞事业的贡献,说我为中国人民争了光。然后他告诉我,他已经研究了我当年的情况和在美国这些年的表现,布什副总统也出面讲话,希望中方能够帮助我处理回国探亲的问题。他表示可以试着帮助让我父母来美国探亲,同时也让我明白,他会尽力,但是否能实现尚无保证。
我心里明白,这是芭芭拉·布什在理解我想家的心情之后,和她丈夫一起为我做出的努力。我深受感动,这样的热诚相助我无以为报。
根据当时对中国情况的了解,我认为此事要许多年才能有结果。我心里非常感激王子成先生,但也许他只是应付一下布什副总统而已。这五年多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内心觉得见到父母的希望已经越来越渺茫了。
第二十四章 美梦成真(5)
但我完全错了。几个月后,我收到了王子成先生的来信,他果然拿到了中国政府的许可,让我父母亲到美国来探亲。
手里握着这封信,我兴奋得浑身发抖,泪水如山上的小溪一样从脸上冲下来。
第二十五章 噩梦不见了(1)
我呆在家中止不住地哭,不知哭了多长时间,我也不在乎多长时间,我只想一个人享受这巨大的喜悦。
这些泪把过去六年来令人难以承受的悲痛和伤心都洗掉了。此刻,我想站在纽约世界贸易中心的双子塔上,向全世界高喊:我是世界上最幸福和最幸运的人!
我也不知道经过六年艰苦的生活,爹娘现在是什么样子?那天晚上,我擅抖着手拨了老家村子的电话。
“你好。可不可以找李庭芳接电话?”
“你是谁?”
“李存信,他的六儿。”我回答。
我可以感觉到那个人犹豫了一下,我真怕他会将电话挂断,连忙补充一句:“中央已经同意我父母来美国探亲!”
“等等。”他说,我可以听见他在和另外一个男人商量。一会儿,我听到广播里的大喇叭在传呼,这种喇叭遍布整个村庄:“李庭芳,李庭芳,美国电话!”
我简直控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我的心在唱歌。五分钟感觉就如五个小时一样长,没有语言能表达我当时的焦急。我另一只手握着一罐青岛啤酒,猛喝了一大口,但双手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然后,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我先来!”
“好了,好了,快点!”然后我听到二哥李存源的声音冲入我话筒。
“存信!”
“二哥……”我的嗓子被眼泪堵塞了。
“你还好吗?”他问。
“从来没这么好过!”我回答。
“爹和娘也快来了,除了大哥还在西藏,你所有的兄弟都在这儿!”
在存源还没结束前,突然三哥存茂的声音插入:“你好,存信!”
“我真高兴能听到你的声音,我四爹四娘还好吧?”我问。
“他们都很好,就是老了。”他回答。
“请你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我说。
“我会的。”他说。存茂又将电话筒传给了四哥,四哥又传给五哥,最后话筒到了我七弟手中。
“进群!”
“你在哪里?”七弟说。
在我回答他之前,我听见五哥在一旁说,“这是什么傻问题,你认为他现在会在哪儿?当然在美国。”
“我在休斯顿,在我家里。”我回答。
“那里几点了?”他又问。
“晚上七点钟。”我回答。
“喔,我们的时间也大不一样啊!”他有点不相信,我听到了其他哥哥们的笑声。
“六哥,我们都很想你,真高兴你还活着!”他说。
“进群,我也想你们……”
我正想继续说下去,但被另外一个急切的声音打断了。
“进好?”
我激动极了,说不出话来。这是我娘!终于听到她的声音了。
“进好!进好!”她不停地喊,一次又一次。
“娘……”
“这真是你吗?我的六儿……”她的声音哽咽,开始哭起来,“喔,我的儿子,”她叹着气,“我没有想到在闭眼之前会有这么一天,啊哟!老天可怜,我现在可以安心合眼啦。”她嘀咕着。
“娘,中央政府已经同意你和爹到美国来了,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进好,不要编这样的话来安慰我!”
“娘,这是真的!我现在手里有这封信,你和爹现在马上就可以申请护照了!”
“喔……喔……,进好说我们可以去美国看他了!”她告诉了家里人。我马上听到旁边所有的人都兴奋地高喊。然后娘又说:“进好,你爹想跟你说两句。”
“娘……你走之前,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告诉娘,我爱她。出国前我没讲这一句话,到美国我后悔了多少年啊!
她沉默了,然后我听到娘特有的呜咽声。
几个月后,爹娘的护照批下来了。护照一下来,美国的签证也很快就拿到了。查尔斯·福思特帮助他们办好一切申请材料,美国驻华大使馆对我的情况已经有准备了。
在这一切都在进行当中时,我还要准备去日本大阪参加国际芭蕾舞比赛。在美国的比赛成功之后,本一直在鼓励我和另一位极有前途的休斯顿芭蕾舞青年女演员玛莎·巴特乐(martha butler)去参加这个新的双人舞比赛。玛莎刚满十七岁,开始时,我对本挑选玛莎有看法,觉得她太年轻,也没有足够的演出经验去参加这种高压力的比赛,但是,最后的结果证明我的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除了当年我去美国中途,在东京机场换机停留过以外,这是我第一次体验日本,我又一次被发达的工业国震动。由于大阪缺少适合的练功室,所以我们每天要坐一小时的子弹火车去京都排练。
京都是我见过的最美和最宁静的城市之一:庙宇,修缮漂亮的花圃,引发凝思的山石花园和它天籁一般的音乐,水滴,竹叶,宁静祥和。食品是那样的精致和美观,如一个个小工艺品一样,玲珑得让人不忍心吃。一些日本的传统使我联想起中国的风俗习惯,我还想起小时候,爹告诉过我的日本在二次世界大战中占领青岛的一些事儿。现在,我身处日本京都,离中国多么近啊,离家人和朋友只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但是我觉得间隔是那么的遥远:我的处境是不会改变的,我永远不会被允许回到我的祖国。
第二十五章 噩梦不见了(2)
第一轮比赛结束时,我和玛莎的排名才第二十六,虽然是这样,我还是觉得不容易,因为玛莎从来没有在如此之大的比赛中演出过,她还从来没演过古典的双人舞。她很紧张,在演出中张开嘴巴却浑然不知,其中一个评委说她看上去像一条金鱼在台上张着嘴。
两周比赛中,玛莎的水平提高很快。她身段美丽,好学而又有凝聚力,我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成为一名出色的演员。第二轮比赛,我们演出了本特别给我们编的现代双人舞。双人舞开始时,我将玛莎抱在我的怀中,她全身卷缩起来,我们在挣扎和寻找出逃的方向,但时时刻刻又被一种看不见的强大势力拉回来。在我们一线生存的希望破灭时,终于慢慢地死亡,我们痛苦地缠绕融化在一起。在我演出这个双人舞时,我内心感觉我抱着的并不是玛莎,而是被毁灭后的村庄中幸存的最后一个亲人。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世界上也没有别的亲爱的人了,唯一剩下的就是我们俩了。这一切太痛苦了!同时,有时候我也默默地祈祷,那晚上表演的内容可千万不要在我的家庭生活中发生。
最后,国际评判委员会颁给了我们银奖,而本也又一次得到了最佳编舞奖。能得到如此大的荣誉,是非常美好的感觉。这次比赛中的竞争对手是世界一流的,如苏联大剧院演员,列宁格勒大剧院演员,巴黎歌剧舞剧院演员,还有各国的许多高手。我们从他们那儿学到了许多东西。那次比赛后,我和玛莎建立了密切的双人舞合作关系。
从日本回来之后,玛莎和我马上进入了《胡桃夹子》的排练。本告诉我,我爹和我娘还有一个月就要来了。有一天晚上,普林斯顿和理查德到我家来帮我整理房子。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理查德指着一大堆在客厅中央的东西大叫,其中有一些木头,还有一个马桶座位,一些瓷砖,几袋水泥,还有一些工具……
“这是我的宝贝,它们很有用。”我回答。
“我知道它们有用,但在你父母来之前,你会不会用到它们?”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
理查德翻翻眼,“扔出去,扔出去,统统扔出去!”他大叫着。
理查德和普林斯顿检查了我那堆东西中的每一件“宝贝”,然后大部分都被扔了出去。
第二天,他们又组织了电工、木工、管道工,还有舞台美工和演员,甚至还有一些董事会成员来帮忙。有的人打扫清洁,有的人整理,还有人帮我装修,刷油漆……那一个星期之后,我的房子焕然一新,连窗户上的尘屑都不见了。但是他们仍没结束呢,理查德借给我两盆很大的竹子,本给我买了一对清朝式样的古董太师椅,普林斯顿送我一个古董——清朝官员的手绣官袍,他还专门让休斯顿博物馆将它镶嵌在玻璃镜框中。最终在他们结束工作时,我的房子看上去像价值百万一样。
本和普林斯顿全程安排了我爹娘的旅行和接待工作,他们希望我把精力集中在《胡桃夹子》演出上。我做到了。
在我爹娘到来前的两天,我疯狂购物。我买了许多食品,大多是小时候在中国做梦也得不到的好东西,如大米、鸡蛋、香菌、干菇、海鲜、猪肉、鸡肉,我的小冰箱塞得满满的。还有青岛啤酒,甚至包括当时中国专门提供给高级干部的茅台酒。我又买了许多水果:苹果、梨、桔子、香蕉、葡萄和一个大西瓜,我将它们放在餐桌中央的两个大盘子里。我又替爹娘买了一个日本床垫,因为担心他们习惯了家乡的硬土炕,可能睡不惯美国的软床垫。
同时我又给他们买了棉布衫和毛绒衫,我知道他们对这一切会大吃一惊。我高兴得发狂似的,真想买下我能看见的所有东西。
临演出前的排练通常是筋疲力尽的,但这次可不一样,我干劲冲天。我的脚步轻盈,每分每秒都充满了音乐和色彩,我的心如一朵莲花绽开,只要想到爹娘,就会给我带来眼泪,但现在的泪水成份已经大不一样了,里面浸透了欢乐。
我想让这次首场演出更完美,这次不仅是为观众,同时也是为了我爹娘,这将是爹娘第一次看我演出,也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现场舞台上看真人演出,我将在他们面前跳《胡桃夹子》中的王子。最后的期待日子是难熬的,因为我仍然担心中国政府会在最后一分钟内改变决定,不准许我爹娘来美国看我。
连着几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瞪着眼想着娘和爹。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喜欢美国?能不能经受文化冲击,快乐地呆在这里?当我去工作时,他们如何打发日子?
1984年12月18日,我父母到美国的那一天,我将那天的所有时间都花在排练室和剧场里。我试着将注意力全集中在当晚的演出,这是唯一可以帮助我减轻焦虑的办法。最终,该练习的动作我都练习过了,并在下午早早就开始化妆。化妆的毛刷在我手中特别不听话,因为我的手一直在颤抖,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响亮地博动。那天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很陌生和新鲜,我尽力集中注意力,但总是做不到,爹娘、兄弟和亲人们的形象总是围绕着我。
化妆的最后一个程序,是将一些银色的闪亮碎片撒到我的头发上,它们象征雪花。趁服装师帮我套上外衣时,我在镜中瞥了自己一眼,突然疑惑起来:爹娘会怎么想?他们是用另外一个世界的眼光来看的。
第二十五章 噩梦不见了(3)
我上了舞台,从追光中感到强烈的热量,我父母又会对这些明亮的灯光有何反映?对上千个人的鼓掌,他们又会如何想?他们会为我自豪吗?
到演出开始的时间了,我口干舌燥,呼吸急促。超过时间了,我焦急和紧张的心情也开始骤增。
“为什么我们还不开幕,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