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局副局长,很受同事们的尊敬。但是1983年的一天,他突然被叫到领导的办公室,然后被降级了,令人十分惊讶。原来是当年一个对立派的红卫兵妒忌他的快速上升而投诉他,说大哥曾在文革盛期的一次激昂的辩论中掌掴了当地的干部,算起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
第二十九章 回到故乡(3)
“我仅仅是上百万的受害者之一,”大哥向我和玛丽解释,“我和许多人一样,是被利用的,是上当的。当年的红卫兵是过去共产主义精神的一个缩影。现在我们这一代人正在寻找答案,同时我们又必须生活在失去信仰和悔恨中。”
我很为存财难过,我知道他说的不错——他生命中最好的一段时光追寻的是虚幻的信仰。文化大革命并不仅仅夺走了他的青春,还摧毁了他的精神理念。就连中国文化一直尊奉的家庭价值在文化大革命中也被击碎,而他所信奉的共产主义理想,最后也消散了。
最使我挂虑的是二哥。存源在公社提供的土地上给自己盖了两层楼的三卧室小屋。虽然他的婚姻不是自己的选择,但是他学会了去爱护和照顾妻子和两个女儿。
我们去存源家的那个晚上,他告诉我们,当年他在当地的一家木材公司工作,一天在回家途中的路边上,发现一个正在哭泣的弃婴,包裹的毯子上有一张纸条:“如果我的女儿有福气,她会被一个好心人救回一命。希望您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她。菩萨保佑我的孩子和好心人。”落款是“孩子的母亲”。
又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一个没人要的女婴,这样的故事很多。
存源将这个女孩带回家。他和妻子如爱自己的骨肉一样爱这个小女孩,现在他们共有三个女儿了。那女孩个性活泼,已长成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李家人都十分喜欢她。当地政府开始时不承认她是二哥家庭的合法成员,但是,二哥和二嫂后来几年中坚持不懈地争辩,县里的官员终于同意他们的领养,让小女孩上了户口。
那个晚上,我要求二嫂做一些典型的农村食品,如薯干和玉米饼,让玛丽尝一尝。“六弟,你离开太久了!”存源说,“过去认为不好吃的像玉米饼一样的东西,今天又流行起来啦!”
“难道薯干也流行起来?”我问他。
“薯干?不,用它喂狗,狗也不吃的。”他立刻回答我。
玛丽那个晚上吃到了薯干,但我注意到,她喜欢吃的是饺子。
饭后,当玛丽和二哥的三个女儿在一块玩的时候,我要求二哥带我去看看公社分配给他的土地。其实我是想单独和他在一起谈谈,我仍然记得多年以前在前往火车站途中的那场悲壮的对话,我急切地想知道他今日的感受。
行走中我意识到我们是在朝奶奶的坟头方向走去。我突然感到羞愧,我还没上坟头来看望她老人家。我在心中保证一定带玛丽一起来祭拜。
“这里就是我的地。”二哥手指着一小块地方告诉我,那块地只有24平方米。
“这就是你的地?”
“是的,其实还不完全是,因为这还是政府租给我们的。”他用手势要我坐下来。我在他珍贵的地边上挨着他坐了下来,看着脚前这一小块已分了层的梯田。
“看到那边的建筑了吗?”存源手指着村东头一排新建的多层公寓楼说。
“我们村的一些土地都卖给了政府管辖的一些公司,用来造房子给职工住。我担心我这一小块土地也快失去了。”他说话时摇着头,“所有的土地归政府所有,他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收回去。”
“政府有没有任何整体的计划?”
“什么都没有。很快我们就没地可种了。我们不得不把我们的将来放在那几个干部手里。我很担心他们用‘改革’的名义,来毁掉我们的将来。”他回答。
我接下去问了他的婚姻。
“她是个好人,存源谈起他的妻子,“是个善良的好妻子和好母亲。她不是我自己选的,但是我这些年来学会了去爱她,照顾她,就好比我接受了我一辈子在农村的命运一样。”他停了一会儿,“今天的日子已经好多了,但生活中真正使我快乐的是我的孩子们。我和你嫂子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她们身上。我们希望她们有更好的教育,有比我们更好的生活。”二哥说,“很难过的是,我这一生不会有机会去看一看外面的大世界,也许孩子们会有那一天。”
就在这时候,玛丽、二嫂带着手举冰棍的孩子们向我们走来,于是我们停止了话题。
第二天早晨,爹带领着他所有的儿子和他的孙辈们,还有玛丽,一起去奶奶坟上祭拜。我们带上几盒香烛和一瓶水,还有一叠叠纸钱。
使我心里很难过的是多年来的雨水冲刷走了坟头上部的土,不过坟头上的野草还是得到了控制。我爹跪在奶奶坟前默念道:
“娘,您的七儿和我的七个儿子全在这里了。进好的妻玛丽和我所有的孙子、孙女们也来看您了。我们带来了钱、粮食和酒。”接着,爹磕了三个头。大哥存财跟着他跪下磕头,兄弟们要按年龄大小,依次磕头祭拜。
轮到我时,我和玛丽一起在坟前跪下,没有词语可以表达我的感受。我还记得奶奶慈祥的面孔,她没有牙齿的微笑,还有她用缠足的小脚蹒跚走路的样子。奶奶是多么的善良,我记得那次我打碎了娘珍爱的六个盘子,奶奶说成是她打碎的。尽管她死去已经十九个年头了,她仍然生动地出现在我脑海中。我不住的磕头,一个又一个,以补偿那些过去的年份;玛丽也跟着我,一个接一个。
当所有的孩子都磕完头以后,我爹在坟头上放上一叠纸钱,插了八支香。他用一块石头压住纸钱避免风吹掉,然后我们点燃了香烛和纸钱。爹用瓶中的水代替酒洒在坟茔上。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奶奶的灵魂是否知道我们大家聚在这里,为她祝福,但这表达了我们心灵深处对奶奶的爱和孝敬。
第二十九章 回到故乡(4)
这一天也是我和玛丽去四哥存胜家的日子。正如存胜所说的,海军四年服役一结束,他就回家和郑华结婚了。爹娘劝他多服役几年毫无成效,他不想再与郑华分离了。现在他们有美满的婚姻和两个女儿。他俩在北山上租了块地,建了一个孵化鸡蛋的小鸡场。他骄傲地向我们展示了大约五十只母鸡和上百只小鸡。他用鸡肉和鸡蛋为我们做了许多道菜,味道真是鲜美。
存胜一家的生活简单而又快活。他为自己的鸡场感到骄傲,迫切地希望扩大规模却苦于没有钱。于是,我和玛丽地给了他一些经济上的帮助,让他可以实现理想。存胜接过钱激动得讲不出话来,他看看我,又看看玛丽,再回看看我,最后他把手放在胸前,轻声说:“谢谢你们。”
轮到去三哥家了。存茂和中学里认识的一个漂亮姑娘结了婚,他们十分疼爱六岁的女儿露露。他们住一幢二层楼的房子,看上去与二哥的差不多。现在的存茂已经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在做许多不同种类的生意。我的三嫂是青岛地毯厂的会计。存茂作为一个善良和体谅长辈的儿子,很孝敬他的养父母——我的四爹四娘,这使我的心中十分宽慰。
那天的午饭,存茂烧了一桌的菜。许多次“干杯”后,四爹四娘回房休息去了,三嫂和露露带着玛丽出门去散步,我抓住机会悄悄地问存茂他的生活情况。
“我很好。”他回答。
过去了那么多年,直到这时,我才告诉存茂,那一天,我听到他和娘的对话,看到他央求娘把他收回家的一幕。“你对收养你的事,还记在心上吗?”我问。
他吃惊地看着我好一会儿,然后泪水慢慢汇聚在眼眶中,“没有,这是永远的心病。”他摇摇头,把脸上的泪水抹去,“总好像心里少了一块,这些年来,我总想成为我血缘家庭中的一员,你知道,我们只住几步远。我想回家,但我不能。这是一种永不停止的折磨。”
“这些年来你是如何遮盖这事儿呢?”我又问。
“太难了!有时候真是不可能,特别是我年纪小的时候。有时我埋怨亲爹娘将我送出,有时我埋怨养父母不将我送回,但大多数时候我埋怨自己。”
“为什么埋怨自己?又不是你的错。”
“我埋怨我心里想得太多。我的命运和前途是由两家父母所决定的,他们都是我的父母。我心里明白,我必须无条件的去做一个收养我的爹娘的孝顺儿子。如果不这样,大家都不好过,会损伤整个李家的亲情……”停了一会儿,存茂又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我努力将热泪咽下喉咙,“三哥,我一直认你是亲兄弟,我们弟兄都是这样的。”我说。
他点点头,然后我们举起杯来。
最后我和玛丽去了五哥存发那里。他和一个可爱的姑娘结了婚。我五嫂爱他爱得不得了。他们还没有孩子,但私下里表示想要个儿子。
存发和五嫂带我们去崂山上的一家餐馆。我一直都想登一次崂山,但在过去是不可能享受的。面对蓝色的壮观海景,看着渔民们划着船儿在渔场里来来往往,我们坐在那里,享受着眼前的美景。
存发告诉我,当爹到了退休年龄时,他顶替父亲进了崂山运输公司。如果我当时不被选中上北京,我可能会成为顶替父亲工作的对象,存发也许就没机会了。其实存发很小的时候就急切想顶替父亲,他也太想跳出农村了,成为卡车司机或工厂工人是他唯一的出路。他非常喜爱他的运输工作,工作努力,很快就提升到调度的位置,现在他已经指挥一个大型的卡车团队了。
我和存发互相提起了许多童年往事,“还记得你替我保存的那只冻死的蟋蟀大王吗?”我问他。
“名字叫‘大王’!我怎么能忘记它呢!”他说。
午饭后,我们沿着山上的岩石小路攀登,前往一个高高建在山顶上的小庙。那个古建筑岁月久远,是文化大革命期间,屈指可数幸存下来的本地文物之一。
突然间,我和存发停下脚步。
“哎!你听见了吗?”我激动地问他。
“听到了,是我先听到的!”存发也高声喊起来。
“谁说的?是我先听到的!”我争辩道。
“什么事?”玛丽和五嫂从身后赶上来。
“一只蟋蟀!”我回答说。
五嫂笑起来:“你们兄弟和你们的蟋蟀,真是一辈子也改不了啦!”
第三十章 另一场婚礼(1)
——青岛
1988年我和玛丽回美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在离开前,我们要参加一个重大活动,我的弟弟进群要结婚了。新娘是我当年一个同学的小妹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
爹娘的房子用作为婚礼的场地,正是六月中旬的时候,天气很热。每个人都在忙着布置,许多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双喜纸花贴在墙上、门上和窗上,就连五斗柜的正面也帖满了。现在新郎新娘坐的人抬的轿子已经没有了,我家租了两辆汽车,并用大块红色的丝绸花和彩带将车子装饰打扮起来。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婚车慢慢驶进我们狭窄的街道。存胜和存发立刻点燃了一长串的鞭炮。我的角色是摄影师,一手操作一架摄像机,另一只手还要按动照相机快门。新郎帮助他美丽的新娘从第一辆车中下来。她打扮得如同西方的新娘一样,长长的白裙上有无数的褶边,还有如花状的面纱,穿了一双高跟鞋;我弟弟身着一身奶油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丝绸做的大玫瑰花。许多人围拢过来,说着祝福的话:“龙凤成双”,“多子多福”。在这个婚礼中,没有在火焰面前磕头,也没有跨跃马鞍,新娘也不再要“静坐三天”。与爹娘当年的婚礼一样的是:红枣和板栗仍然和筷子绑在一起,新娘和新郎仍要吃一碗“宽心”面。
我和玛丽事先托运给家里的两台冰箱仍然没到达,所以婚礼上的食品无法冷藏,每一样东西都只能现买现做。存茂和存发是那天指定的大厨师,存胜当了厨房帮手。午宴和晚宴的场地都在爹娘的院中。庭院里挤满了桌椅,五十个客人,每十人一桌。我的哥哥们竟然只用一个煤炉完成了所有的烹饪,一盘盘菜不停地被送上桌子,真是一次盛宴!因为我和玛丽的婚礼没有在中国举办,每个人都坚持要求玛丽打扮成新娘,有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套西方的婚纱,是粉红色的,玛丽穿上后漂亮极了。
仅仅说每个人都很愉快显然太轻描淡写,那天可是太有意思了。许多传统的东西可能消失,但开怀畅饮仍然被保留下来。客人会因为多喝了几杯酒而失去控制。一些新的习俗在兴起,如用一双筷子去夹扁碟子上的带壳煮鸡蛋。新娘、新郎、玛丽和我必须端着斟满的酒杯给每个人敬喜酒。客人接受我们敬酒时,必须说一句吉祥的话,比如“多子多福”,或者“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说话者不能重复别人讲过的祝辞,否则要被罚喝更多的酒。问题是喝得越多,就越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