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死之前能再次看到你这位学生跳舞就好了。我为曾当过你老师而感到光荣,你在全世界面前让中国芭蕾舞骄傲。”
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我曾经是那么的担心自己会让他失望!萧老师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他启发了我对芭蕾的爱好,是他鼓励我去尝试探索“芒果”鲜美的真谛。他是我的导师,我的朋友,一个我亏欠他太多、太多的人……
午饭后,我指给玛丽看我当年绑沙袋练单腿跳的楼梯,看那些年我苦练中洒下汗水的练功室。她吃惊极了。对比起玛丽的条件,我当年的一切是多么的简陋!我们坐在灯光昏暗的学院剧场里,仿佛回到了1979年,当年玛丽在这里看过我们学院的表演,我俩的人生之路在这儿有过一次交叉,在这特别的地方……啊,我又回来了!我坐在陈旧开裂的木椅上,合上眼睛,往事如潮水般涌入我的脑际:我表演江青创建的现代革命样板戏;萧老师要求的那难以企及的快速旋转;还有老师和学生挤满了的剧场,大家都在高呼毛主席的革命口号……
如烟往事,我任凭它们涌入我的眼帘,坐在那儿忘记了时间。当我睁开双眼,玛丽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真不敢相信你来自这儿。”她说。
离开北京前,为表达我的感谢之心,我在我住的宾馆餐厅开了一个小型的校友集会。这真是一次无法形容的聚会,大家难分难舍,流了许多欢乐的泪。学院的一个领导做了欢迎我的讲话。我也冲动地站起来,介绍完玛丽之后,向大家倾诉自己对祖国的感情,在北京舞蹈学院的那七年,毫无疑问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七年。
“对我来说,能见到你们就是一个黄粱梦的实现。多少次我希望再见到我的老师们!十六年以前,我要感谢江青挑选了我,当我进北京舞蹈学院时,我只是一个没饭吃的农村孩子,从来不知道芭蕾是什么,而且我还有严重的思乡病,我曾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但在那七年中,是你们照顾我,辅导我,你们给我的东西也许是我一辈子也不能回报的。如果没有你们,不知我今天会在哪里?”
第二十八章 回家之路(3)
“你一定还在李村公社。”站在前排的“土匪”高声喊了一句,大家都笑了起来。
是的,我想。我一定还会是在李村,吃薯干,喝西北风……
第二十九章 回到故乡(1)
第二天,我和玛丽坐飞机去青岛。
我终于要回家了。隔了那么多年,我将见到我所有的兄弟,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但我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今天的新村和公社会是怎么一个样子?会有和北京一样的巨大变化吗?叔叔婶婶,堂表兄弟姐妹和儿时伙伴是啥模样了?他们会怎么看玛丽?北京的朋友们都十分喜欢她,我希望我家人对她也一样,我真希望这飞机可以飞快一点儿。
玛丽清楚地理解我的心思,整个旅程路上,她都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飞机在青岛上空下降时,玛丽说:“李,深呼吸,放开你的心,好好享受家人给你的爱和快乐。”但是我却疑惑不安:当玛丽面对那简陋的条件时,她会怎么想?
飞机着陆得很不平稳,它开始缓缓跑向一幢简易的两层楼建筑。我从机窗口向我的老家瞥了一眼。
这是哪儿?周围一切既熟悉,又不熟悉!然后,突然间,我看到了远处的一排大树,刹那间,心口被“呯”的一声重击,我想起来了,这就是当年的老机场,当我还是个小孩子时,曾经和几个朋友们一起来挖过煤碴!在守卫士兵的驱赶下,我丢下篮子和铁锹,在恐惧中逃跑……这二层楼的建筑就是当年的卫兵房!现在,平展的跑道已经延伸往不同的方向……童年的许多景像在瞬间涌满了我的脑海。
除了四哥,所有的兄弟都在机场接我们,他们的妻子和儿女们也都来了,加起来一共二十多人。我激动地和每个人握了手,我真想拥抱他们每个人,就像和“土匪”与吕丰田那样,但我怕会让他们尴尬,这里不是北京,这里只是一个小城市。
兄弟们看上去都比我记忆中的要老。我认识了每一位嫂子。孩子们都用“六爹,六娘”的称呼来叫我和玛丽。玛丽最引人注目,连机场的陌生人都问哥哥们,那个外国姑娘是谁?“我们的弟媳妇。”他们一边争着拿我们的行李,一边自豪地回答。
我家借了两辆卡车来接我们回家,玛丽被照顾在一辆卡车的前座,就坐在驾驶员身边,我被推在另一辆的相同座位上,其他家庭成员都挤在卡车后面。
在开往我老家的泥路上,我再次闻到了我熟悉的乡村空气。田野里,人糞还是被作为肥料在使用,童年的回忆再一次重复。我久违了这种独特的有机肥料的气味,这气味属于我自己的家乡……我知道:真的回家了。
当卡车慢慢驶过老街时,人们点燃了鞭炮庆祝我的回来,整个村庄都出来欢迎我们。人们站在街道的两边,在我们经过时挥手。有的人我认识,许多人我不认识,不同辈份的叔伯、侄甥和他们的妻子,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除了少数几个人,我根本搞不清他们合适的称谓,我只是不住地点头,笑着招呼:“您好,您好……您好……”
就在我们的卡车拐进家门口的路上时,留在家中帮娘做饭的四哥存胜点燃了一长串鞭炮。巨大的声响、火花、烟雾、硫磺味和满天飞舞的红纸片儿,与我小时候的情况是一模一样!
卡车停下来时,我们被人潮包围了。穿过人群,我看见了我的爹娘,他们和四爹、四娘一起站在家门口,显得又高兴又自豪。我冲上去,抱住娘,我握住爹和四爹的手。我正想去握四娘的手时,娘整个身体扑向我,将我紧紧抱着,“六儿啊,想死你了……”她呜咽起来。
玛丽也从另一辆卡车上下来了,大家的注意力马上转到她身上。她向我走来时,人群让出一条路给她。人们窃窃私语,讨论她头发的颜色,鼻子的大小,裙子的样式,鞋后跟的高低。玛丽是一九四九年以来到我们村的第一位西方人,她的到来造成巨大的轰动。
在老家门口的凉棚下,摆了一张木制的小型方桌,差不多膝盖的高度。四周摆满了可折叠的木制小凳子,桌子中央放了一个茶壶和许多茶杯。我的一位嫂子给每个杯子斟上茶水。盘子上堆满了瓜子、落花生和高粱饴糖。我们磕着瓜子,剥着花生,我还记得这高粱饴糖就是我曾经带去过北京的那一种……几乎眼前每一样东西都浸透了往日的回忆。
现在已经是下午近黄昏时分了,太阳开始落山,给整个天空涂上了橙黄色。我看着玛丽,她被包围在嫂子和侄女们当中,她们之间互相交流自然,并不需要我翻译,玛丽已经是我们家庭中的一员。
我和玛丽带来一些美国烟和糖果,大家传递着分享。孩子们嚼着糖果,他们很喜欢玩我们给他们带来的跳绳。最使大家惊喜的是一次成像照相机,大家相互之间看着不知所措:怎么可能这么快一下子,自己的照片就从里面跑出来了!我同时难过地发现,村里的孩子们已经不玩我小时候玩的那类玻璃球、“独腿跳”游戏,他们和美国的小孩一样,沉迷于日本的小电子游戏机——我觉得奇怪的是这种复杂的游戏在我们村很风靡,时光变得真快呀!
家里的孩子们用一个歌舞会来欢迎我和玛丽,我们为他们每一个表演欢笑。最小的从两岁到五岁都来凑数,我那个两岁的小侄女,也能跟着大孩子唱和跳,并且还能在一颗糖果和一些鼓励下再来一次。晚餐前,村里的许多人从田里干活回来,都把头伸入窗口,对我和玛丽看上一眼。我看他们都不好意思进来,就拉着玛丽的手到外面见他们。几分钟之内,大片的人群聚拢过来,一位老乡,我唤他作舅公的老人要求我们跳个舞。
第二十九章 回到故乡(2)
“对,跳一个吧,跳一个!”人群跟着鼓动。
玛丽看着热情的乡亲,和我互相对视了一眼,她迅速地点了点头。
“行吗?”我问她。
她又点了点头,“我们来一个《胡桃夹子》中的弧线托举吧。”
很快,大家给我们在人群中间腾出一块地方。我将玛丽高高举过头,又将她轻盈地翻落,如鱼般“潜入水中”,人群屏息观望,然后欢呼鼓掌,“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我再用一只胳膊将玛丽提起来,并使她在一个圈中快速旋转。村民们沸腾了。
我们回到家里,娘和四哥已经准备了满桌佳肴。房子里面太热了,于是就在前院放置了三张桌子,一张给男人们的,一张是女人们的,另一张是给孩子们的。当地产的大瓶崂山啤酒被打开,“干杯”声此起彼落。我的哥哥们都能烧菜,他们各自做了自已的拿手好菜。
虽然爹娘从美国回来后已经讲了不少我在美国的生活,但大家想知道得更多,我们每一次回答,都引来更多的追问。当然对玛丽和我的芭蕾世界他们所知甚少,但在那个晚上他们并不是替我这位舞蹈演员举行庆祝会,他们只是沉浸在我回家的喜悦之中。我很适应自己又回到了这“六儿”的位置,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一样。虽然我们各自的生活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我们之间的爱和信任却没有变。
我家里人也连珠炮般地问了玛丽许多问题。为了敬重她,他们本希望她能坐在男人的主桌上,但玛丽尽管只能讲简单的汉语,仍坚持和妇女们坐在一起。她告诉爹娘,她只想被看作是家中普通的一员,不想要任何特别对待。
住宿家中和住宿旅馆之间,玛丽和我选择了前者,但我十分担心玛丽会觉得条件太差。家中仍然没有洗澡设施,也没热水。厕所是露天的一个洞,仍然和我童年时一样。虽然玛丽喜欢中国菜,但我仍然担心她能否在村里坚持三周之久。
但是玛丽勇敢地接受了一切,家里每一个人都爱她。那个晚上我尽可能地帮她翻译,直到最后因为讲得太多而失声后,玛丽才停止问我。
接下去,在我们回家几天后,当地的警察找上门来,拿去了我们的护照,我们开始猜疑忧虑起来。他们说只是拿去登记一下。我们只能期望他们在我们离开前归还。
在三个星期的探亲中,无论走到公社哪里,人们的眼睛都转向我们,人们还是不停地谈论玛丽,她的头发,她眼睛的颜色,她的白肤色。他们盯着玛丽的每一个举动,只有当她开口说“你好”时,对方才意识到她也是一个同样的人,从而爆发出一阵笑声。
爹娘的房子仍然与我离家时差不多。九年后的今日,我只觉得明显处是猪圈、鸡栏和蔬菜园不见了,取代它们的是干净的水泥庭院。家中的样子仍和以前一模一样。使我失望的是我所喜欢的糊墙报纸已经被华丽的糊墙纸代替,我多想再和兄弟们来玩一次“找字游戏”啊!土炕还在,但窗户都已安上玻璃。家中也有了电扇,现在我们不用再依赖手扇去赶蚊子了。火炉旁的那个风箱也已经被一个小型鼓风机代替了,显然爹娘的基本生活条件已经有了巨大的改进。“这些都是因为你给了我们帮助。”娘说。
我已经有了六个侄女和一个侄子,四个兄弟中只有一个有儿子。爹娘想要更多的孙子,但“只生一胎”的制度是很严厉的。二哥和四哥属于农民成份,他们可以生第二胎,但必须在第一个孩子是女孩的情况下。我的其他兄弟都和城里拿工资的人一样,只能生一个,无论孩子性别。
“但是,如果你又怀上第二个孩子该怎么办呢?”玛丽问。
“政府会要求你去做人工流产,”一位嫂子回答,“就是你逃走,他们仍然会追到你,你还会被罚款。”
玛丽觉得这是无必要的残忍。
“玛丽,你快生六个儿子,然后给我们每家一个吧?”一个嫂子开玩笑,引得大家都笑起来。我明白她们内心深处的感受,不能生一个儿子来继承香火是有愧于祖先的。看着正在厨房烧菜的三哥,我才一下子明白爹娘当年做出的决定,将三哥过继给不能生育的四爹四娘,这是爹娘为爱做出的最大牺牲。我看着三哥漂亮的女儿露露,然后再回头看看我的侄儿和几个侄女,感到很悲伤,中国正在成长中的下一代孩子,将没有兄弟和姐妹。我们这一代人在艰难的条件中生存下来,是因为我们的意志,是因为无条件的爱和家庭成员之间无私的互相照顾,这是我们最宝贵的拥有。
在回家的三周内,我和玛丽轮着上各个兄弟家中住,每家一天。我们从大哥存财家开始。他和妻子、儿子住在一个很小的两房公寓中,那房子是崂山邮电局提供的,他在那里当一名中层领导。
存财在西藏呆了十六年才回来。当年红卫兵中的一员,听从毛主席的号召赴藏,他在西藏努力工作成为西藏邮政局共青团的书记。后来大哥和也来自山东省的大嫂结了婚,有了儿子。1981年,中央政府发布了新政策,按新政策他们夫妇和许多内地人一起返回到自已的原藉。
存财告诉我们,他被提升为郊县的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