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辖军队,文人可以较为随便地议论时政,整个政坛到处都有文人士大夫的参与。所谓 “今世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钱谷之司文士也,边防大帅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郡文士也。虽有武臣,盖仅有也”。(蔡襄语)结果就像宋人诗句所形容的:“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这固然有利于促进文化事业的发展;但也应该看到,它的负面效应同样是巨大的。在整个宋代,“重文轻武”从最初统治者的一种政策、策略,逐渐演变成为一种社会风气,成为主宰整个社会的统治意识,直接影响到当时以致后世整个民族的文化心理和价值观念。正当封建时代从前期向后期过渡的一个重要关口,发生如此重大的转向,其后果是不容忽视的。
其实,这种“重文”,恰也说明,在太祖心目中,文人无足轻重,是最容易驾驭和控制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任凭几个书生焉能翻起大浪?据《宋史纪事本末》记载,赵匡胤曾经说过:我现在用百余名儒臣分治百藩,纵使他们都去贪污,其为害也赶不上一个武将。这番话,极为露骨地道出了重文的实质。
宋代初年重文轻武的一个重要表现形式,是所谓“守内虚外”。从宋太宗的论述中,可以大致了解它的底蕴。他曾对近臣说过:“国家者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特边事耳,皆可预防。若奸邪共济为内患,深可惧也。”这里反映出他对“外忧”缺乏应有的戒备和足够的认识。他同乃兄一样,平生所习闻惯见的,是晚唐至五代期间,宦官擅权、藩镇割据、特别是武夫悍将长期主掌政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外敌入侵,攻城略地,蹂躏中原,生灵涂炭,却都是后来才发生的事情。
北宋年间,军队分为禁军与厢军两种,相对而言,禁军战斗力较强一些;厢军,无论就数量和质量来看,都难以济事,他们的职责不是上阵打仗,只在地方当杂差,地方政府有什么力役,就调遣他们去做。所以,空有其名,只是摆设。对此,司马光评论说:这样一来,各地方镇都自知兵力虚弱,远不是京师的对手,自然谁也不敢再有异心,只能服服帖帖,惟命是从。这也正是太祖的用意所在。
由于养兵的目的只在于消极地防守,完全没有进攻的打算,因而,作为主要兵力的禁军,半数以上都布置在京师与内地的要冲,以防备和对付“内患”。至于北部数千里长的边界线上,则只有少量兵力,又分散在多个孤立的据点上。而为了防止“兵将相习”以致肇祸作乱,便不停地将广大兵员调来调去,而领兵的将帅却在原地不动,从而造成“兵无常帅,帅无常师”,“兵不习将,将不知兵”的奇怪现象,部队的凝聚力、战斗力,根本无从谈起。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宋代立国是没有国防的”。
赵匡胤下棋(8)
苏轼等有识之士看得就更透彻一些,明确指出,部队中多是一些资望甚浅的人担任将帅;而在第一线领兵的,“非绮纨少年,即罢职老校”,“一旦付以千万人之命,是驱之死地矣”。至于兵员,素质就更没法说了,“河朔沿边之师,骑兵有不能披甲上马者,每教射,皆望空发箭,马前一二十步即已堕地。步兵骄惰既久,胆力耗惫,虽近戍短使,辄与妻孥泣别”,“披甲持兵,行数十里,即便喘汗”。在人们的心目中,士兵的形象也很糟糕,“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的俗谚,就正是这时传出来的。
马可·勃罗在其游记中追述前朝情景时,也曾说过:“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决非勇武的斗士”。“皇帝本人满脑子里都是女人,他的国土上并无战马,人民也从不习武,从不服任何形式的兵役。”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的自序中也写道:“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垂髫之童,但习歌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
宋朝立国当时,总兵力不过二十万人,太宗时达到六十六万(《水浒传》中林冲为八十三万禁军教头,那是后来的事),且以步兵为主。因为骑兵所需的马匹,只有东北蓟辽之野与西北甘凉河套一带两地出产,前者已为辽朝所有,后者沦于西夏。而辽朝的军队总数在三十万人以上,主要都是骑兵。当时,边防重点在于辽阔的北方,骑兵匮乏,就无所谓战斗力。双方力量对比,强弱甚是悬殊。史载,北宋与契丹的战事,先后进行过八十一次,除一次获胜外,其他的都是连连败绩。翻开北宋的整个对外作战史,这种令人心丧气沮的溃逃、败降记录,可说是连篇累牍。
每一次失败的结果,自然都是通过外交途径屈辱求和,每年都要把无尽的白银、绸缎作为“生存税金”向外方进贡,以购买昂贵的“和平”。从订立“澶渊之盟”开始,北宋每年要向辽国进贡白银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比当时中国以外的世界所有国家白银的总量都要多。与西夏作战,四年过去,死伤数万,只好屈辱求和,条件是每年“赏赐”对方白银五万两,绸缎十三万匹,茶叶两万斤。对待入侵之敌,先是“奉之如骄子”,后来沦为“敬之如兄长”,最后败落到“事之如君父”,真是一蟹不如一蟹。
宋人张知甫的《可书》中,引述了绍兴人的谐谑:人们将金人和宋人的事物作类比,说金人有柳叶枪,宋人有凤凰弓;金人有凿子箭,宋人有锁子甲;金人有狼牙棒,宋人有天灵盖。鲁迅先生在引证这则令人哭笑不得的趣话时,愤慨地说了一句:“自宋以来,我们终于只有天灵盖而已”!
一着死棋
史载,宋初,太祖十分厌恶奢靡,恭行节俭。公元964年,北宋扫平了后蜀,亡国之君孟昶来到开封 ,献上一个装饰着七彩珠宝的尿壶,太祖见了,怒形于色,当即掷之于地,令侍从把它敲个粉碎,并气愤地对孟昶说:“一个便器就这么讲究,那么,你该用什么器具来贮藏食物?如此骄奢淫逸,怎么能不亡国!”
为了给下面做出榜样,太祖带头把日常的开销降到最低,所用乘舆十分简朴,寝宫中的帷帘以青布包边,穿的衣服有的带有补丁。他对家人说:
我大宋富有天下,即使宫殿用金银来装饰也不难办到。但身为国君,就要为
天下百姓着想。古人说,以一人治天下,不可以天下奉一人。如果全为一己考虑,
那么,天下人又该怎么办呢?
可是,又有谁能够料到,就是这样一位素以节俭、克己著称的开国皇帝,身后竟会一代一代地出现腐败奢侈、荒淫糜烂的上层统治集团。明末清初的大学者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有一句名言:“大俭之后,必有奢男。”这种现象确实存在;那么,其间是否有规律可循呢?
这里单说宋代。如果溯本求源,问题的根子确实应该追索到立国伊始。本来,北宋一朝的官员,尤其是中、高级官员的俸禄收入就非常丰厚,居于中国历朝之首。有人统计,与明朝官员相比较,大概要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又兼当时,宋太祖实行的是以“经济赎买”换取君臣相安的策略,有意识地给予一些功臣宿将兼并土地的特权,使他们可以收取巨额地租,作为官商本钱;而一般官僚仕宦在丰厚的俸禄之外,再加上高利盘剥,贪污索贿,同样具备经商的条件。他们竞相动用官府车船,偷税逃税,经营包括域外与禁榷的各种物资,获取高额利润。真宗朝,两浙转运使和镇州知州,在倒卖金银布帛的同时,还从事贩卖人口生意。这种雄厚资本与政治特权的结合,不仅使国家财政遭受极大的损失,而且,造成了官僚政治的严重腐败。
赵匡胤下棋(9)
立国初期,皇家鼓励开国功臣及时退休,大量蓄养歌僮舞女聊以自娱。尔后,这种奢靡浮华的风气,便逐渐在整个社会中弥漫开来,每逢宴会照例有歌舞侑酒,有时出来歌舞承欢的就是主人的家伎。仁宗朝,晏殊以宰辅之尊,日日以饮酒赋诗为乐,每会宾客,必有宴饮。从北宋时许多文人常为歌女演唱而写作,且多沿袭五代《花间集》的传统,可知一代文风是和当时的世风时尚紧相关联的。
在强敌入侵的危急存亡之秋,朝野上下,生活方式仍然极度奢侈淫靡。在宫廷士大夫中间,盛行击球活动,击球时,先设东西两个球门,高丈余,百余名球员,骑马或者驴骡,各执彩绘的球杖,击弄球子。乘骑击球之外,还有脚踢者,称为“蹴踘”。佞臣高俅,就是由于“蹴踘”技艺高超,得到徽宗赏识而提拔重用的。
汴梁城内到处布满酒楼、食店、妓院、戏场。宋代诗人刘子翚,青少年时代曾久住开封,“靖康之祸”发生后,他回故乡福建做官、讲学,忆起当年在东京的酣歌醉舞的往事,写了《汴京纪事》诗二十首,其一曰: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当时的樊楼三层高耸,五楼相向,彼此飞桥横架,明暗相通,为东京城内酒楼之最。当时,像这样的星级大酒店有七十二座,“向晚灯烛荧煌,上下相照,浓妆妓女数百,聚于主廊檐面上,以待酒客呼唤,望之宛若神仙"。每家高级酒店饮客常在千人以上,多为达官贵人。工商店铺多达六千四百家。这从《东京梦华录》和名画《清明上河图》中,也看得很清楚。最令人记怀的是州桥夜市,它是东京著名的景观之一。刘昌诗在《上元词》中作了生动的记述:
忆得当年全盛时,人情物态自熙熙。
家家帘幕人归晚,处处楼台月上迟。
花市里,使人迷,州东无暇看州西。
都人只到收灯夜,已向樽前约上池。
诗中备述故都太平景象,已经隐伏着后日的危败之由。当日邵雍“颂圣”的诗句中预想的景象:“寻常巷陌陈罗绮,几处楼台奏管弦”,完全在尔后的现实中出现了。
宋徽宗赵佶更是把这种骄奢淫侈之风推向极致,其生活之腐朽糜烂,在历代的皇帝当中,是少有其比的。他用了十多年时间,在京城东北部修起一座“万岁山”,范围超过北宋皇城的三倍。里面峰峦起伏,曲池环绕,山林蓊郁,楼阁参差,是当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大皇家园林。为了让这座“万岁山”有一种云雾缭绕的氛围,亲信们叫人做了许多油绢口袋,弄湿后挂在山岩上,充分吸收水蒸汽,然后把口扎上。待皇帝到来再打开口袋,水汽外溢,宛如云雾蒸腾,名为“贡云”。
为了满足以赵佶为首的统治集团的享乐要求,还特意在苏州、杭州设立了应奉局、造作局,只要发现士庶之家有奇石异木,便即用封条作记,收为皇家禁物。在淮河、汴河之中,专门运送“花石纲”的船只,舳舻相接,数月不绝。这座园林后来毁于金人的战火。人们在一座建筑的盘龙柱上刮下金屑达四百多两,其豪华富丽于此可见一斑。
元代诗人李溥光咏叹道:
一沼曾教役万民,一峰会使九州贫。
江山假说方成就,真个江山已属人。
诗句是说,万岁山建成之日,即江山易手之时。这一假一真,讽刺深刻而感慨深沉。
当时,还有一首咏《万岁山图》的七绝;
万岁纲船出太湖,九朝膏血一时枯。
阿谁种下中原祸,犹自昂藏入画图!
诗人的一腔怒气未敢直接发向皇帝,结果对着假山放了一通火炮,但其抨击的效果却是一样的。
煞尾
为了赵氏王朝的千秋永固,太祖登极之后,外平叛乱,内削将权,可谓呕心沥血,虑远谋深。可是,历史的发展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许多事情都不是始料所及的。
赵匡胤下棋(10)
世事如棋,千折百曲,变化无穷,有时一着不慎,满盘尽输。不过,棋枰对奕,尽可往复千遍,错了还能重来;而人生却是一次性的。这种直线单行,使它的每一瞬间、每一轨迹都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这就要求,必须识机在先,巧加抉择。
不能预先看出五步、十步,难称高手;但世事充满了不确定性,由于它系无数细节构成,而细节尽多玄机、隐秘,经常呈现非理性状态,并无逻辑可循。所以,更多时候倒是:纵使“机关算尽”,到头来并不尽如人意,甚至完全悖反。“本来要驰向草原,结果却闯进了马厩”,是司空见惯的事。
《资治通鉴》记载,唐太宗晚年,太史占卜,谓“女主当昌”,民间又传“秘记”云:“唐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于是,太宗对疑似的人严加查治。默想武卫将军李君羡,小字五娘,且他著籍武安,又封为武连县公,处处带着“武”字,莫非应在此人身上?遂调他出外,任为华州剌史,后有御史弹劾他谋为不轨,干脆下诏活活处死。可是,唐太宗并没有想到,娇滴滴的武媚娘就睡在身旁,最后还是祸起萧墙之内。
同样,宋太祖也绝没有料到,倾覆的祸患不在于禁军首领和方镇的节度使,而在于“卧榻之旁”睡着一个篡权夺位的同胞弟弟。没到五十岁,他就暴病而亡,“烛影斧声”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