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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古之谜。而赵光义,自己坐上哥哥的龙椅还不餍足,并且,处心积虑,要建立一个本支世系,一代一代地传下去,结果把哥哥的两个儿子也迫害致死。这样一来,就成了后人所说的那样:“光义不义,匡胤不胤(没有胤嗣)”了。当然,这着棋的摆设,与太祖无关。这里之所以还把它作为话题,无非是想来验证一番当日陈抟老祖的偈语:“世事如棋难自料,心思耗尽死方休”罢了。

不过,最出乎赵匡胤意料之外的,还是三百多年之后,像当年后周的符太后领着刚刚七岁的周恭帝向他让出了御座一样,赵氏王朝的寡妇孤儿——全太后和刚刚六岁的宋恭帝,不得不向元世祖忽必烈奉表出降,亦步亦趋地重复了前朝亡国败降的命运。元代诗人有这样两首七绝:

卧榻而今又属谁,江南回首见旌旗。

路人遥指降王道,好似周家七岁儿。

——刘因:《书事》

忆昔陈桥兵变时,欺他寡妇与孤儿。

谁知三百余年后,寡妇孤儿又被欺。

——北客:《宋太祖》

诗出两人之手,内容却不谋而合,都是讥刺宋太祖赵匡胤的。元将伯颜也曾对南宋的降臣说:“汝国得天下于小儿,亦失于小儿,其道如此,尚何多言!”这历史上的惊人相似之处,确是一个绝妙的讽刺。

从无字碑说起(1)

事功与人性,经常会出现悖反。有一些事物,从历史发展角度看,应予肯定;可是,放在道德层面上来考量,却又会遭致否定,比如恶与暴力。恩格斯指出:“恶是历史发展的动力借以表现出来的形式”;“暴力,用马克思的话来说,是每一个孕育着新社会的旧社会的助产婆”。这是从社会发展规律,从政治学、历史学方面加以分析的。

事实上,在皇权专制的国家里,在世风日下、道德沦丧的混乱社会中,一个主要当权者,如果不具备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气魄与雄心,没有为世人所不齿的疯狂的权势欲、攫取欲、占有欲,也就不可能在“权力竞技场”上生存,更何谈目标的实现,功业的达成。正是这种种欲望,在裸露出人的劣根性的同时,也爆发了强势的生命力、创造力。

“无字碑”的出现,始于汉武帝,早在两千一百多年前,它就屹立在东岳泰山的玉皇顶上。而要以名气、地位论,当属陕西乾陵的“无字碑”——这是女皇武则天的象征。我在这里,却要抛开汉、唐的真品,说说名不见于经传的宋太宗赵光义的冒牌的“无字碑”。

宋太宗在征服了北汉之后,雄心勃勃,志得意满,大有一种“举世滔滔,舍我其谁”的超越感。这天,他来到太原城,游览了名闻遐迩的晋祠,见到这里竖有一座唐太宗的“贞观碑”,上面记叙着这位“贞观天子”的煌煌盛业,不禁心为之动,便仿效这种做法,也在晋祠立起一座“太平兴国碑”,借以歌功颂德,美化自己。

不过,两座碑的命运竟是截然不同:“贞观碑”被后人精心保护在宝翰亭中,一千三百多年来,那辞采斑斓的碑文、劲秀挺拔的字体与洒脱洗炼的刻工交相辉映,光彩照人。而对这块宋碑,老百姓却偏偏不买账,碑文早已被刮剥净尽,结果,只好作为一个变形的“无字碑”,被冷冷落落地放置在胜瀛楼北面的台基上。这使我想起了“皇威争一瞬,民意重千秋”这句古话。

说到太原城的老百姓恨怨赵光义,这个话可就长了。

在公元前403年韩、赵、魏三家分晋时,太原称作晋阳,赵国曾一度把它作为都城。尔后,东魏的高欢、隋代的杨广、五代时期后唐的李存勖、后晋的石敬瑭、北汉的刘知远,都是依靠着雄据晋阳而坐上了龙椅。对于李唐王朝来说,晋阳更有其特殊重要的意义。“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就是从这里起兵的。他们凭借着“晋阳之地士马精强,宫监之中府库盈积”和有利的战略地位,不到半年时间,就沿着汾河、渭河西进,攻入长安,奠定了唐王朝四百年的基业。所以,唐太宗称晋阳为“王业所基,国之根本”。

经过唐王朝的历次修建,晋阳城由跨越汾河两岸的三座城池组成,周围达四十余里,不仅规模巨大,而且十分坚固,成为拱卫北方的重要屏障。“安史之乱”中,叛军攻破了洛阳、长安东西二京,唐玄宗逃往四川;十万叛军合攻太原,而太原守将李光弼,雄据坚固的城池,以不足万人的地方武装,坚守五十余天,终于击退了敌军,并以此为根基,收复了大批失地。

从北宋讨伐北汉的战争中,我们再次看到了太原城的战略地位。为了扑灭盘踞太原的北汉政权,太祖赵匡胤八年间两次出兵,都由于城池坚固,无功而返。又过了三年,太宗赵光义御驾亲征,将太原城围困了五个月。在粮尽援绝的情况下,北汉主弃甲投降,这才夺取了这座易守难攻的古城。

当时,有人向宋太宗进言,太原一带有一条‘龙脉’,不可不防。北面的系舟山是龙角,西面的龙山、天龙山是龙身、龙尾,太原城正当这条蟠龙的腹心。宋太宗是非常迷信的。他想,怪不得历史上这里出了那么多的开国皇帝,原来它有“龙城之兆”啊。为了铲除这条“龙脉”,摧毁一切可能出现的割据势力的温床,宋太宗于公元979年,下诏削平系舟山,名为‘拔龙角’;同时,撤销藩镇建制,改太原城为平晋县,将并州这一太原的古称硬栽给了榆次县;并彻底摧毁城池,纵火焚烧了城中的宫殿建筑及居民庐舍,老幼来不及逃出的,许多人被烧死在城中;还引汾水、晋水灌城,将古城的废墟冲没,使这座自古以来即为防御北方侵略势力的屏藩重镇毁于一旦。尔后,在东北方向五十里外的唐明村修了一个小型的土城堡,用以安置流民,这就是今天的太原市。新城里一律不修“十”字街,只铺“丁”字路,为的是钉住这里的“龙脉”。

从无字碑说起(2)

面对晋阳故城的废墟,想到它旧日的赫赫声威,真是不胜铜驼荆棘之感。那样一座坚如磐石的城池,于今,除了一个破烂不堪的不知建于什么朝代的旧城门,其他任何遗迹也见不到了,破坏得十分彻底。宋太宗这一毁城祸众的暴行,伤透了当地民众的心,这个疙瘩已经结下一千年了。

对于宋太宗的暴行,不只普通民众恨之入骨,至今余愤未平;而且,后世许多主持正义的作家、诗人,也都予以严厉的谴责。比如,毁城二百余年之后,金代著名诗人元好问凭吊晋阳故城遗址时,想到这座“天下名藩巨镇,无有出其右者”的北方屏障的惨遭毁坏,曾经激愤地悲吟:

中原北门形势雄,想见城阙云烟中。

望川亭上阅今古,但有麦浪摇春风。

君不见系舟山头龙角秃,白塔一摧城复没,

……

汾河决入大夏门,府治移着唐明村。

只从巨屏失光彩,河洛几度风尘昏!

……

鬼役天财千万古,争教一炬成焦土!

至今父老哭向天,死恨河南往来苦。

南人鬼巫好禨祥,万夫畚锸开连冈,

官街十字改丁字,钉破并州渠亦亡!

诗的前四句,是说这座形势雄胜的“北门锁钥”,于今已不复存在,废墟上麦浪摇风,而昔日的城阙只能想见于云烟之中了。中间十句,是诗的腹心部分,讲述毁城过程及其严重后果。诗人临风吊古,痛斥宋太宗毁掉晋阳城给国计民生带来了无穷灾难——由于石敬瑭割让了燕云十六州,赵光义又摧毁了这一北方的名藩巨镇,黄河以北成为敞开了大门的庭院,终于导致金人侵入,汴京失陷,北宋覆亡;而在毁城的当时,父老们纵然有幸逃出火海,也是哭告无门,流离失所。最后四句,指斥赵宋统治者迷信天命,挖龙角,断龙脉,结果钉破了并州,也毁灭了自己。

也许是先入为主吧,我对于雄猜狠鸷的宋太宗,也是一直没有好的印象。小时候,看过一出名叫《贺后骂殿》的京戏,剧情是宋太祖赵匡胤猝死之后,其胞弟赵光义继承皇位,赵匡胤的皇后贺氏因丈夫死因不明,令长子德昭上殿质问。赵光义赫然震怒,想要把他斩掉,德昭又惊又恨,一头撞死。贺后于是带领次子德芳上朝骂殿。唱词是:

有贺后在金殿一声高骂,骂一声无道君细听根芽。

老王爷为江山何曾卸甲,老王爷为山河奔走天涯。

遭不幸老王爷晏了御驾,贼昏王篡了位谋乱邦家。

把一个皇太子逼死殿下,反倒说为嫂我拦阻有差。

贼好比王莽贼称孤道寡,贼好比曹阿瞒一些不差。

贼好比秦赵高指鹿为马,贼好比司马氏搅乱中华。

只骂得贼昏王装聋作哑,

只骂得贼昏王扭转身躯,闭目合睛,羞羞惭惭,一语不发。

只骂得贼昏王无言对答,两旁的文武臣珠泪如麻。

结局是,赵光义殿前谢罪,赐贺后尚方宝剑,封入养老宫,加封赵德芳为八贤王。看戏当时,除了为低回沉郁、悲凉慷慨、优美动听的二黄唱腔所陶醉之外,也觉得贺后骂得实在痛快,算是呼出了一口闷气。

这出程派的名剧,是根据北宋神宗时僧人文莹《续湘山野录》“烛影斧声”之说演义而来的。

关于宋太祖之死,《宋史》上的记载极为简单,只有“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九个字。南宋史学家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综合了《续湘山野录》和北宋史学家司马光的《涑水纪闻》等书,记载得比较详细。说太祖夜召晋王光义入内,属以后事。左右皆不得闻,但遥见烛影下,晋王时或离席,若有所逊避之状,后来又看到太祖以柱斧戳地,大声对光义说:“好为之”。次晨太祖就死了。时夜已四鼓,宋皇后使太监王继恩召唤德芳,而王继恩却直接跑到晋王赵光义那里。晋王犹豫,不肯前行,继恩催促说:“拖延久了,就会落到别人手里。”于是,晋王跟随他一起来到寝殿。宋后问道:“德芳来了吗?”继恩说:“晋王到了。”宋后愕然,慌遽地对晋王说:“我们母子的性命,都托靠给官家了。”晋王哭着回答:“我们会共保富贵的,无须忧虑。”

从无字碑说起(3)

此外还有一些说法。如宋末遗民徐大焯在《烬余录》中记载,太宗多次在太祖面前,盛称蜀国花蕊夫人费氏的才干,没过上一个月,蜀主就暴卒了。太祖感到诧异,当即找来花蕊夫人了解蜀主猝死的情况。发现这位费氏确实才情敏慧,便把她留在掖庭中陪侍,宠幸无比。这天,赶上太祖患病,光义于夜间入宫问候,适值太祖熟睡,呼之不应,遂乘机对费氏动手动脚,加以调戏。不料,太祖此时突然醒来,正巧目睹了这一场面,当即愤怒地以柱斧砍地,斥责光义说:你做的好事!第二天晚上,太祖就死了。

从现存史料中得知,太祖死前两个月,每月都有御驾出行的记载,甚至远到洛阳,可见他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死得实在是非常突然。最大的可能是死于他的胞弟赵光义的谋害。——当代著名宋史专家邓广铭先生如是说。

也正是由于赵光义是以篡弑手段夺取了皇位,唯恐后世非议,于是,便又伙同赵普编造出了一个“金匮之盟”,即杜太后临终前曾有太祖传位于光义的遗嘱。其真实性同样令人怀疑。尽管其时光义已做了开封府尹,实际上居于接班人的地位,但要继承大统,既无太祖的临终顾命,也没有正式储君的名分;而且,以弟继兄,毕竟有乖常例,违反被历代王朝奉为金科玉律的“皇位嫡长子继承制”。为了寻求合法继位的依据,只好抬出一个太后的“临终遗命”来加以缘饰。

这又是一个“千古之谜”。对此,官修的《宋史》同样是多所讳避,所记仍是九个字:“太祖崩,帝(太宗)遂即皇帝位。”封建王朝的史书向来是为尊者讳的。但在宋太宗统治权力干预不到的辽国,史官却记为“宋主匡胤殂,其弟炅(太宗名)自立。”一个“自”字道出了问题的实质。纸里终究包不住火,有些敏感的史学家到底还是提出了问题:《宋史》中“特书曰‘遂’,所以别于受遗诏而继统之君也。”有的直斥太宗“褊急奸贪而攘天位”。可见,在后世的史学界,多数都是否定“金匮之盟”的真实性的。

《贺后骂殿》这出戏,正是针对赵光义这样一些龌龊的行径来编排的。作为一种舆情的真实而曲折的反映,它像《击鼓骂曹》、《审潘洪》、《斩黄袍》等剧目一样,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广大下层民众的心声和愿望,但它与史实确有明显的出入。赵光义即位于公元976年,而贺后早在公元958年就已下世。人已云亡,何来骂殿?赵德昭也并非死于赵光义窃位当时,而是在四年之后。尽管其事属于子虚乌有,但是,由于那激越慨慷、低回悲壮的唱词已经深深地印在脑底,再加上赵光义篡位后确实又“多行不义”,所以,即使知道戏文失真,感情上也还是转不过弯子,所谓“宁肯信其有,不愿信其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