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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剧情也并非一无依傍,凭空虚构。德昭之死,确与宋太宗有直接关系。据《涑水纪闻》和《续资治通鉴》记载,太平兴国四年六月,武功郡王赵德昭随从宋太宗出征幽州。幽州当时是辽朝的南京,防守甚严,宋军连续攻打了十一天也没能破城。嗣后,辽军的援兵赶到,大败宋军于幽州城西的高梁河。太宗连夜挥师后撤,辽兵紧追不舍,宋军陷入了一片混乱,丢盔弃甲而逃,太宗急忙搭上一辆驴车,乘夜逃遁,才免于被俘。军中找不到皇上,以为他已经被辽兵俘获或死在乱军之中,有人便提议拥立德昭,但很快就知道了太宗的下落,也就把这个事压下了。可是,太宗听到了一点风声,心中非常忌恨,只是嘴上不讲。

班师回朝之后,上上下下都议论,这次北征失利,同未能及时赏赐扫平北汉之功有直接关系。于是,德昭就提醒太宗,应该对平定北汉的将士论功行赏。这本来是一件正常的建言,没想到却引发了太宗的宿火,当即怒气冲冲地说:“等你自己当了皇帝,再行赏也不晚!”德昭听了,惶恐万分,觉察到太宗怀疑他想要篡夺皇位,话中已经露出了杀机。回宫以后,就寻觅刀剪,侍从们不知他用意所在,便说:宫中哪敢带这类东西呢?德昭又跑到茶酒阁去,用切果刀自刎了。此时离太祖驾崩不过三年时间。

从无字碑说起(4)

又过了一年半,太祖的另一个儿子德芳(即戏曲中的“八贤王”)也不明不白地死去,年仅二十三岁。人们怀疑他的暴死也与赵光义有关,只是史书失载,无从悬揣。史书上讲,德昭既不得其死,德芳又相继夭绝,太祖的胞弟廷美感到了形势的严重,觉得太宗的屠刀很快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果然,在赵普的策划下,他屡受诬告,连遭贬逐,三年之后死于房州。

当得知廷美的死讯后,太宗淡淡地对朝臣说,廷美之母并不是杜太后,而是太宗的乳母耿氏。这就彻底否认了廷美与他是同胞兄弟。后来的修史者,就把太宗的说法记入了《宋史·赵廷美传》;可是,却忘记了同时修改杜太后的传记,在那里分明记载着:太祖母昭宪杜太后“生邕王光济、太祖、太宗、秦王廷美”,结果,终于露出了马脚。

赵光义之所以处心积虑地必欲置廷美于死地,乃至不惜造作谣言,否认与廷美的同胞关系,是因为“金匮之盟”中有兄终弟及和“能立长君,社稷之福”的话。当初,这句话为他篡权夺位提供了根据;现在,却又觉得不利于他安排后事:论年龄,廷美长于太宗之子,要立“长君”,他应该是首选。因此,只有除掉这个难以逾越的障碍,才能达到日后“传子”的目的,才能实现终北宋之世继承皇统的全归太宗一系。

但是,一除了之,又太容易暴露出他的罪恶用心,于是,便又打出“廷美本为庶出”这张王牌。言外之意是,即使他健在,也没有继统的资格。那么,也许有人会提出问题:既然太宗握着这把廷美不是他的胞弟的杀手锏,尽管亮出来就是了,何必非得煞费苦心把他害死呢?答曰:害死廷美原是前提条件,只要廷美一息尚存,就会搬出铁证来为自己辩护;这样,太宗造作谣言就很容易露馅儿。而今,杜太后已死,当事人又不在了,自然就可以随意编排了。

有宋一代,对于太宗蓄意传子,不惜骨肉相残的卑鄙行径,一直是啧有烦言;而对太祖一支的惨遭杀戮,普遍深表同情。只是慑于太宗的威势,不敢公开、正面地议论,于是,便通过各种笔记、杂说等道里传闻的形式,寄感、抒怀、泄愤。这一思想倾向,到了南宋初年渐趋激化。当时,许多人士把北宋灭亡,太宗子孙被掳劫殆尽,归因于赵光义虐待太祖子孙而招致的报应。南宋之后问世的《古事比》和《七修类稿》等记载,统兵灭掉北宋、大肆屠戮太宗子孙的金朝大将斡离不,相貌极似宋太祖,人们认为,这是一种冥冥中的因果报应。上述诸说均属迷信,荒诞不经,没有什么价值可言,但是,显然都反映了当时的舆情民意。

闲览有宋一代史籍,发现有关宋太宗遗事的记载,有个显著的反差,就是官修史书许多方面或者失载,或者语焉不详,而所谓野史或民间传闻所记的却异常繁富,这在历朝历代都是少见的;而在一些私家著述或所谓野史、传闻中,披露的宋太宗的许多并不光彩的甚至损名败德的事,特别是涉及到政治问题的,在正史中不仅全部隐去,而且还要反话正说,曲尽美化之能事,这从《宋史·太宗本纪》和北宋末年进士江少虞编纂的《宋朝事实类苑》中,看得最明显。

本来,中国的史官中存在着对当代史事秉笔直书,毫不隐瞒回护的优良传统,像先秦时代的董狐、南史,汉代的司马迁,都是这方面的典范。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还或隐或显地留下一些“直笔”的余脉,比如,苻坚的寡母曾汲引将军李威为男宠,这样的家丑竟记载在起居注里,苻坚看到后当然要“既惭且怒”了;北魏最高统治者拓跋氏的先世“翁媳婚配”之类的旧俗,史官撰国史时也曾据实直书;等等。但到宋代之后,这种优良的“直笔”传统就完全斩断了。

这除了一般情况下史官“为尊者讳”以外,还和宋太宗的“做贼心虚”,直接出面干预有关系。他说过:为君为臣,作一恶事,载之简册,流传万载。正因为他很怕把一些不光彩的事情记上去,影响后世对他的评价,所以,他对宋初史料的编纂极为关注。他一改前朝的惯例,专门做出规定:本朝的时政记和起居注,必须按月首先送他本人审阅,然后再交付史馆。这样,作为修史时的主要依据的《太宗实录》,其可靠性就很难说了。

从无字碑说起(5)

应该承认,宋太宗的功业还是比较显著的。继位之后,他大体上沿袭了太祖时期的政策,结束了五代十国的分裂局面,基本实现了国家统一;同时,重视发展文化事业,不管出于何种考虑,牢笼读书士子也好,炫耀文治之功也好,通过组织编纂《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三大类书,对于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积极有利的影响。对于这些方面,官修史书作了客观的较为详尽的记述,是正确的,也是应该的。但在军事方面,则举措失当,八年之中打了五次大的败仗,丧失了军事优势,引发了财政危机,开始形成积贫积弱的局面,这也不应加以隐讳与缘饰。

鲁迅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

历史上都写着中国的灵魂,指示着将来的命运,只因为涂饰太厚,废话太多,

所以很不容易察出底细来。正如通过密叶投射在莓苔上面的月光,只看见点点的

碎影。但如看野史和杂记,可更容易了然了,因为他们究竟不必太摆史官的架子。

反映在对宋太宗的记述上,也是如此。比如,焚毁晋阳城这样一件大事,在《宋史》本纪中只是用“堕其城”几个字一笔带过。宋太宗在征辽中指挥失当,全盘尽输,丧师不下三十万,这在《本纪》中根本看不出来。即使那次几乎全军覆没,太宗险些被俘的高梁河之战,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帝督诸军与契丹大战于高梁河,败绩。”

史载,太宗朝,有人向朝廷进言,请求放出宫女三百人。太宗对宰官说:“宫中无此数。”而且,本人亦颇自诩:“即位以来,朕持俭素,外绝游观之乐,内却声色之娱。”从这些情况看,太宗似乎并不留意女色,宫中也是清净简约的。但是,实际并非如此。太宗刚刚去世,继位的真宗就对辅臣说,宫中嫔御颇多,幽闭可悯,朕已告诉后宫,把那些进来年头很多的统统放出去。时隔三年多,儿子就给老子一个反手巴掌,戳穿了赵光义的谎话。

《烬余录》载,太宗既平北汉,圣心狂悦,率军征辽时,尽载北汉妃嫔随御,诸将亦掠北汉妇女以充军妓,致令士气不扬,全军尽覆于高梁河。南宋初年的王銍在《默记》一书中,还披露了这样一件事情:赵光义在做开封府尹时,一个青州人带领十多岁的小女儿,到南衙办理产业事,光义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女孩,硬是通过手下的安习强买下来。后来,这件事被太祖知道了,十分气愤,不便直接追究光义的罪责,便下令追捕安习归案,光义只好把他藏匿在府中。连个十多岁的小女孩都不放过;“内却声色之娱”,又从何谈起?当然,这是他登基之前的事。

太宗殚精竭虑十几年,才得遂其位登九五之愿。因为得来不易,所以防范心理极强,处处表现出心怀戒虑,猜忌多疑。这种个性品质也决定了他的领导方式:大权独揽,任人唯亲。为了箝制将帅,出征时实行“将从中御”,剥夺了前方将帅的机动指挥权。出发之前,皇帝预授锦囊妙计,大自战略方针,行军布阵,小至进退行止,全部事先做出安排,不得改动,并派出亲信赴阵监军。

由于他素性猜忌多疑,使战功卓著、有“宋代第一良将”之誉的曹彬,只因秉政日久,深得民心,便被罢免了枢密使的职务。名臣寇准在罢朝归第途中,因为有人迎着马首欢呼“万岁”,也被免除了职务。参知政事赵昌言已经出任川峡招安行营都部署,可是,当太宗听说他前额上的皱纹特殊,呈现反叛之相,立即收回成命,改派宦官卫绍钦前往四川,同领招安捉贼事。最可笑的是,册立太子之后,京师之人欢喜雀跃,说:“真社稷之主也!”太宗听闻,异常恼火,立即找来参预策立太子的寇准问道:“五洲四海都归心于太子,那将置朕于何地?”连亲生儿子也要怀疑、忌妒,其他人就更不要说了。

正是由于他猜忌、狠毒,吴越王钱俶和南唐后主李煜等降王,都惨遭杀害,未得善终。关于他们的死,《宋史》的记载都极为简略,前者记为:“是夕暴卒,年六十”;后者记为:“(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卒,年四十二”。但在褚人获的《坚瓠广集》中,却揭露了事实真相:他们都是宋太宗通过暗下毒药害死的。钱俶出生于后唐天成四年八月二十四,死于宋太宗端拱元年八月二十四,巧还巧在他的父亲也死在这个日子。李后主七月七出生,也死在七月七这一天。在他们庆贺生辰时,宋太宗都曾派人送去了祝寿的御酒。

从无字碑说起(6)

史书上说,钱俶作为一个属国之君,每逢朝廷使至,他都接礼勤厚;一贯谦和、俭素,自奉尤薄。宋兴以来,贡奉不绝,而在太祖、太宗对南唐用兵之际,所贡资财增至数十倍。特别是,据《续资治通鉴·考异》引述《默记》,在高梁河之战中,宋师惨败,太宗乘驴车夜遁,其时掌管后军的钱俶发现后,为怕走漏消息,连续斩了六个前来报告御驾行踪的人,并下令后军缓行,以便同太宗的车驾拉开较大距离,免得目标过大,引起辽军注意,否则,就没有逃脱的可能。从这点看,钱俶之于太宗,就不仅是恭谨有礼,简直称得上救命恩人了。但是,由于“衔忌未消”,最后竟也未能逃出毒手。

说起南唐李后主,人们无不为他的虚灵在骨、神秀绝伦的词作所倾倒。早在中学时代,我就喜欢背诵他那含思凄惋的名句:“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同时,也为他在不惑之年即命归泉壤而感到惋惜。尔后读书渐多,知道正是这首被后人目为神品的《虞美人》词,使他罪遭不赦。治罪的不是别人,正是宋太宗赵光义,而且,手段之残忍毒辣,令人发指。

原来,李煜沦为亡国贱俘之后,痛感往事如烟、人生若梦,造物者残酷无情,使他承受了忒深、忒重的苦痛与愁恨,于是,写下了许多伤怀感旧、思念故国的词章。不意这些作品很快就不胫而走,传遍了京师汴梁,也早被朝廷的耳目报告给了宋太宗,特别是“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颜改”这些词句,使宋太宗启动了杀机。

正好这时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起了火上浇油的作用。这天,太宗指派南唐归顺的旧臣徐铉到后主那里打探消息。君臣久不见面,自然感到有许多话要说,他们便略去了昔日的礼节,促膝深谈。后主这天很动感情,也就忘却了应有的戒备。只见他长叹一声,黯然说道:“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潘、李分别是南唐的内史舍人和户部侍郎,曾上书言事,指斥奸恶。

徐铉回宫覆命,太宗问他,后主都说了些什么,他不敢隐讳,便据实以告。太宗敏感地意识到,李煜活在世上,就是南唐旧梦死灰复燃的希望,因此,万万留他不得。当即传旨医官,配制烈性毒药,并要设法使李煜的尸体作俯首屈身之状,以示永世臣服。这样一来,那场令人不忍目睹的惨剧就发生了。七月七这一天,宋太宗派人前来给他祝贺生辰,亲赐御酒,李煜奉旨饮下,登时五脏巨痛,全身痉孪,头足相就,状如牵机,于次日凌晨气绝身亡。同钱俶一样,李煜死后,太宗也极尽奸雄之能事,虚情假意地封王厚葬,辍朝数日,以示哀悼,上演了一出“猫哭耗子”的闹剧。

看来,在酒中暗下毒药,乃是太宗的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