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摇了摇头,说道:“别绕圈子了,你心里应该明白……”
此时两匹马仍然缓缓地行进在盟城之外,四周并没有旁人。
“你如此聪明,难道就轻信了别人?西鸾,我知道你心里在笑,你一定认为厓是被我杀死的是不是?”
“……”
“当时我确有此心,但一来父亲生气的厉害,我和骁都不能立即离开;二来……我也实在下不去手——那样做法太绝情了。父王也说过,杀兄之事悖于伦常……”
“……难道不是你?”
“确实不是我。唉,不但你,我想父王也一定认为是我杀了厓,所以才下令禁口,——应该就是为了维护我吧——哈,没用的,怎么说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就是我,族里所有的人理所当然都会猜是我干的。”
“……这倒是奇了,那么说他真的是死在野兽嘴里了?”
“不,一定不是。他虽然被野兽咬成那样,但那却是死后被小兽残尸——以厓的武艺,一般的小兽会杀得了他吗?只能是大的家伙。可篱山靠近盟城这边大兽很少,就算有,便会将尸体吃得只剩骨头,岂能啃成那样……我猜父王应该也是怎么想的……。”
“那么只有可能是一个人了……”
“是呀,我也猜是他干的。厓一死,麒家顺理成章归了他,妤姨自然也只能支持他,好处多多,他自然也乐得如此。”
“他……城府好深。”
“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深知他的个性,他要比厓危险得多……,西鸾,我们还是不能太大意了……”
突然,易抱着西鸾越来越紧:“西鸾,从小时候起,我就知道你比我聪明得多,机灵的多。很多时候你总是暗地里帮我,我明白的……,西鸾,如果我做了王,就做我的芫示吧……”
西鸾突然笑了起来,扭过身来,伸手刮易得鼻子:“噢,原来你对我好,是要我做你的太宰呀……”
“才不是……”易任她刮红自己的鼻子,“你要当我的妻子、大妃,但也要帮我治理氏族——如果女人可以当太宰的话,我真的封你为太宰,哈……”
两个人嬉嬉闹闹,慢慢向内城走去。
好日子总是维持不了太多时间。一个月后,盟城西面的附属部族库拓叛乱了。勐王大怒,决意讨伐。
库拓并不强大,就实力来说恐怕压根看不进凤族武士的眼里,但他们为什么叛乱,却令勐王疑惑不已。不过,王仍决定任命易为大将,术别和骁为辅佐,带领一千骑军,五百弓手,两千矛手,战车五十乘,讨伐库拓——对于未来的王来说,没有什么比建立军功更能获得声誉,而库拓男丁稀少正是很好的用兵对象。
易成年以后只随军出征过一次,当时率众的是大将鬲。自从巨鸾灭亡以后,凤族周围已经没有什么强大的对手——殷商虽然危险,但毕竟相隔太远,双方也没有发生直接的冲突,因此作为最高首领,勐王也很少亲自将兵出征。一旦出现个别部族叛乱或者部族之间发生纠纷,往往是凤族的大贵族轮流出马。
盟城郊外,勐王摆下盛宴,为勇士饯行。芫示、妘大妃、以及各大里家家主均出城相送。此次可以说是近年来规格最大的一次讨伐之战,易所统领的武士无不是凤军之中最精锐的成员,其中不少人甚至是族内各里家的嫡系子孙。因此几乎全城的人口都来到郊外,送别者有之,观瞻军威者有之。
勐王的身体状态十分糟糕,但仍亲自为易、术别、骁等高级将领斟酒。众将均单膝跪地,接酒而饮。
“王子神威……”
“神凤天翔……”
“踏平库拓……”
……
“易,此次你将代替神明讨伐孽妖……”
“儿臣知道……”
“你将代替列祖讨伐不肖……”
“儿臣知道……”
“你将代替本王讨伐叛逆……”
“儿臣知道……”
“很好,你还知道什么?”
第五章 平叛(4)
“父王必胜,我军必胜,儿臣必胜……”
“好,出发!”
众将站起身来,骑军将领上马,易同弓、步军将领登车。其余战士归队。
凤军历来允许高级将领携带女眷,限定三人以内,以缓解军中苦闷。因此骁,术别等多将年轻貌美的宠姬和女奴带在身边,易也理所当然的带着西鸾,——他上一次随军的时候亦是如此。女子们都以白纱遮面,大多坐在大篷车中,走在队伍中间;少数不堪颠簸之苦的也可以坐轿,由随军奴隶抬着;异数如西鸾则直接站在易的车上,盟城无人不识西鸾,无人不知她与易的关系,便也没人觉得不妥。
易正要下令出发,却被妘大妃叫住了。却见她一摆手,几个女奴拥着一个面罩纱巾的妙龄女郎过来。
“易,她是母亲送给你的,你带着她吧……”
易一愣,向那女子看去,见她身材婀娜,乌发如云,必是个绝色的女子。仔细向脸上看去,虽然有青纱遮着,仍能认出正是貌似西鸾的兰纥族长之女。原本妤妃想将她要去送给厓为妻,然而厓忤逆而死,此事也不了了之,结果还是妘大妃将她得了去。
“易,这个兰姬善舞,你出征劳累,若乏了,可以命她为你舞上一曲。我已经和你父王商量过了,你收下她吧。”
易钟情于西鸾是出了名的。各大里家、大族长为他选送最美的女子,却无不被拒绝,以至于后来无人再有兴趣去碰着个钉子。然而今天却不同,在所有盟城人的面前,在王的面前,易岂能拂了母妃的颜面?
兰姬无论相貌,身世都有些许与西鸾类似,易对她实际上也有几分好感。他向西鸾看去,西鸾却将脸扭到一边去,低着头。易轻轻抓住了她的手,握紧了,说道:“那么儿臣就谢谢父王与母妃的盛爱……”
妘大妃微笑着点点头,命侍女引兰姬到篷车上去。
易感到西鸾的躯体在不住颤动,便将她慢慢搂在身边,轻轻在她耳边道:“放心,我不会遂他们的意的……”然后抬起头,大声喝道:“我凤族勇士听着,出发!杀向库拓,取库拓男子的首级……”
众军唱和,向西方进发。
勐王目送大军进发,突然气息不畅一阵咳嗽。侍者连忙送上清水。
芫示在王的身边突然说道:“王,为什么此次,卢少爷没有随军一同出征?”
勐王喝下一口水,缓了缓道:“妤现在身体不好,我想让卢陪陪她……”
“王,……敢问王意是要以易为储吗?”
“不错,我确有此意……”
“王,如果以易为储,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令他远征?而让卢留在盟城?”
勐王此时病已极重,如芫示这样精通医理的近臣,早已看出王的时日不多,他所说的“这种情况”,自然就是指王此时的病情。
“呵呵,芫示,你真的很直接呀……”王视左右并无他人在场,才道,“你猜得没错……”
“王,如此一来,只怕会给易带来大祸……”
“芫示呀……,我们一直认为易是最适合继承王位的人。但如果他连这些祸患都应付不了,如何使凤族强大,对抗殷商?芫示,我很怕……,他受的磨砺实在太少了……”
“磨砺固然好,——可是王,如果磨砺太过,再锋利的宝剑也会折断……”
“哈哈,芫示,你实际上一直希望易成为王的,是吧……”
“……”
“你很担心卢伤害易,是因为你太关心易了……,而对于我呢?我要选择的是一个继承人。如果卢利用手段打败了易,岂不是正说明他比易更适合为王吗?这是胜利者的天下,胜利者才是王……”
“王上,难道要让他们重演昔日的骨肉相残?”
勐王苦笑:“不是我要,实际上他们已经在骨肉相残了……。我一见到厓的尸体,就知道他是被人杀的……。能是谁干的?只怕就是他们两个中的一个……,或者指派别人,或者亲手……”
第五章 平叛(5)
“王,不会是易……,我了解他……”
“不,你和我都不了解他们……,我原本一直在监视厓的行动,却无意中发现卢和易都有了自己的亲信圈子。真的出乎我的意料,他们真的不愧是我的儿子,竟有如此之深的城府。相比之下,厓简直差得太远了……”
芫示静静听着,实在不知王的话究竟是惊喜还是难受。
“作为父亲,在他两人之中,我确实更喜欢易,他相对比较善良、可靠,你的教育对他影响也很大。我很高兴,也希望真的由他来继承王位。但作为一族之首,我只能选择强者……。在厓死后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我的儿子也如我当年一般残杀自己的兄弟?难道必须这样,才能产出优秀的王者吗?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真是天意……,那就让天意继续下去吧……”
库拓叛乱的消息,是由其相邻的有偌部传来的。库拓在毫无任何前兆的情况下,突然杀掉了凤族派去的亲官,并袭击有偌,杀死有偌部的统丁大将。其时有偌族长在外游猎,躲过一劫,得到消息后,连忙聚起逃出的本族男子,准备抗击,同时向凤族求援。
勐王为了有效控制附属部族,每个部族都要派遣凤族的男丁做监管,根据其族大小则人数不一。这些人往往娶所在附属部族的女子为妻,并由该族供养,因此被人称作“亲官”。亲官与所在部族关系很亲密,各族长通过他们,可以与凤族的大贵族们进行政治与物质的交流。但他们仍听从勐王号令,并定期报告所在部族的异动——倘若其部发生变故,而亲官不报,则牵连受死。
库拓为什么会突然杀掉亲官?——路上,易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倘若库拓有叛逆之心,起码要具备一定的实力和后援才可以动手,首先应稳住亲官才对。而以现在库拓的情况来看,男丁稀少,可以说弱小的可怜;四邻无人响应,可以说无有外援,却仍草率杀掉亲官,过早暴露其用心,更攻袭有偌,令周遭不安,纷纷向凤族求援——在这样状况下,库拓对凤族的叛乱,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取死路。
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库拓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被亲官发现了。库拓一急之下,杀掉亲官。其相邻的有偌与凤族关系密切,库拓又担心消息被有偌走漏,才打算迅速解决有偌,以封锁消息,结果弄巧成拙。那么库拓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西鸾,你应该知道吧,库拓曾经是巨鸾的附属。我父王讨伐巨鸾时,它才归附我们……”
“我知道……”西鸾笑道,“你担心我有其他想法吗?不会的,都多少年了……,那个逝去的部族只是影响了我的名字,其它没有一点关系。”
易笑了笑,不说话了。
凤族大军行动并不怎么迅速,因为尽管有很多人登上车马,但还是有大量的步兵要靠自己的双脚步行。好在大军并不追求快速,任何人都知道此役胜定了。沿途的部族均负责提供食物、饮水,甚至有的还为将领们提供女人,结果这群骄傲的勇士们一路上好似游山玩水,慢腾腾的“杀”向库拓。与此同时,一些部族遵从勐王命令,带领自己的武士加入大军。这些人武器不如凤族精良,武艺也参差不齐,但统计起来,总数却十分可观,待到达库拓的时候,易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五千以上。
跟所有人想的一样,库拓实在不堪一击,屈指可数的战士一触即溃,包括库拓首领在内的许多男子被杀,其他人口都成了俘虏。
打扫完战场后,易下令开始清点战利品,然后让骁从俘虏中找个库拓的贵族来。很快,骁带来了一个年迈的男人,穿着十分讲究但很破烂,好像被外力撕扯过——多半是因为他衣服带着一些饰物被乱兵硬夺去。如果真是这样,这个家伙能保住性命实在是个奇迹。
“你叫什么名字?”
“古莫……”
“很好,你是什么身份?”
“……”
“古莫,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对待俘虏是什么政策……,从现在开始跟我说实话,如果表现得好,我可以不杀你和你的儿子,听懂了吗?”
第五章 平叛(6)
“……我是家主,族长是我的堂兄。”
“很好,为什么库拓要叛乱,杀死亲官,袭击有偌?”
“这个……,族长和我们说:那个亲官调戏了族长的妻子,所以杀掉他。但另一个亲官逃往有偌,为了封锁消息,就攻打有偌……”
“亲官调戏族长之妻?真的……?这女人在哪?”易心中明白:调戏族长之妻等于侮辱全族,自然会造成大乱子。但能会有那么大胆的亲官吗?简直是好色得不顾死活。
“族长是这么说的,但我有点怀疑……”
“怀疑什么?”
“那个亲官我见过,贪财倒是有些,但如果说他好色到了不要性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