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看到她鬓角边细小的茸毛，感到她好像一只初生的嫩黄的小鸭，让人很想捧到手里。

她的话让明辉感到甜蜜，他知道她只是一个寂寞的小女孩子，因为难得有人带出来玩而下意识地想要顺从他。

但这一瞬间他忽略了这一点，觉得她充满了女人味。

他不想勉强她接受那些鲜艳，于是挑了一件白色的，并打趣说：“你那么白，穿上白色我会分不清哪是衣服哪是你。”

她俏皮地答道：“不会的，海水会把它染蓝，你就分得清了。”

“海水也会把你染蓝，等你从水里爬起来，就是一个蓝幽幽的妖怪，吓得我大叫一声救命，落荒而逃。”

他也逗她。

她笑，笑起来眼角弯弯，嘴角微翘，非常甜美。

明辉不禁想，要是能常常让她笑该多好。

到了海滩，明辉让影儿到礁石后去换衣服，自己脱掉外衣，一个猛子扎到海里。

海水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偶尔会有一股寒流从海底翻上来，带来一阵凉意。

他踩着水，转身望向海滩，只见影儿身着白色的泳衣款款地走来，四肢修长，手臂和脖子线条优雅，细腰纤纤，白天鹅般。

只不过这只天鹅好像离群，有点惶惶，又如同刚变成天鹅的丑小鸭，一时不能适应新的形象，羞怯不安。

她双手抱在胸前，飞快地跑到海边，扑进水里，才松了一口气似的，好像海水是一件外衣，可以遮盖她的羞怯。

明辉游到她旁边，撩起水向她泼去，水花溅到她脸上。

她立刻惊慌失措乱了方寸，不小心呛进海水，就拼命咳嗽起来。

他抓住她手臂，让她扶着自己，说道：“你怎么了？不太会游泳吗？我只是逗你玩而已。”

她摇摇头：“我会游泳，只是有点害怕海，呛水很难受，海浪大了也要晕。”

三、哭泣的鱼(3)

“起浪的时候乘浪漂游很好玩的，要不一会儿你抓着我，我带你乘浪。”

“不不不，我害怕！”

她连声说，并连连吐出呛进的海水。

“早知道就给你带个游泳圈……

浪来了！”

明辉欢呼一声，“你抓紧我，自己不要用力，随着浪起伏就行！”

他不由分说拖着她往浪尖上去，浪头把他俩抛起，又丢下。

影儿尖叫，手指几乎掐进他肉里。

浪涌来又退去，她的尖叫由恐惧变为惊喜，她快乐地咯咯笑着，放开手来自己乘浪玩。

等浪停住，明辉问：“好玩吧，不害怕了吧！”

她偏着头想一想，说：“可能是因为有你在身边吧！一个人胆子就没有这么大。

”“会潜水吗？我们潜下去捞海带！”

明辉说着潜入水中，看到影儿白色的身影玉一样发着微光，把周围的海水都映得亮了一些。

被海浪冲来的零碎的海带漂浮在她身边，碧绿的颜色衬得她更加洁白如玉。

游累了，明辉上岸来拿出带来的毯子一半铺在地上，一半搭在自行车上，做成一个简易帐篷，让她躺进去躲太阳。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和他一起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察觉到了，说：“我就在外面晒会儿太阳，男人不怕紫外线。”

影儿一笑：“我有办法！”

她让他把头伸进帐篷，然后用沙把他的身体盖住。

他躺在那里，看她跪在自己身边忙碌，感到很甜蜜。

她把他盖得严严实实，把沙拍得紧紧的。

他抗议说：“你这个小坏蛋，简直是要把我活埋！”

她嘻嘻一笑，不理睬他的抗议，钻进帐篷，头挨着他躺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到很惬意。

两人静静地躺着，享受着这夏日午后的宁静，体会着这一刻的温馨。

明辉问：“我看你游得很好啊，为什么在海里会害怕呢？”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都是在池塘或湖里游泳，所以不太习惯海水，一呛水就很难受，好像要窒息。

而且池塘里的水很平静，有时候静得跟面镜子似的，只有你的划动搅起一阵阵涟漪。

那水也是甜的，呛进一口也不要紧，不像海水又苦又咸又涩，呛一口半天恢复不过来。”

“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你很少来海里游泳吗？”

“是啊，有时候家里人来海边玩，我都很少下水，在岸上准备食物什么的。

而且这种时候也很少，大家都很忙，小琦和芸芸也有自己的朋友玩。

你知道吗？在海里我觉得很孤单，大海那么宽阔，好像没有尽头，一个人在海里非常渺小，非常无助。

大海让我恐慌，哪怕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人在一起游泳，可是你会感到他们是和你不相干的，如果我游不动了，要沉下去了，没有人会来救我。”

“不会的，你不要这么想，不会所有的人都见死不救。”

“也许吧！我喜欢游泳，可我还是害怕海。”

影儿侧过脸来，喃喃诉说，“第一次看见海的时候，我掬起海水尝了尝，发现它果然是咸的，感到非常惊奇。

后来我时时想，它为什么是咸的呢？为什么和湖里的水不一样呢？”

“你想到为什么了吗？”

“我想啊想，终于想到了——因为住在海里的鱼喜欢哭，它们哭啊哭啊，就把海水哭成咸水了！而住在湖里的鱼都是快乐的鱼，它们从来不流泪，所以湖水不是咸的。”

明辉忍不住笑起来：“哈哈！这么说悲伤的鱼都住在海里了？”

“很多动物都是会哭的，牛会哭，马也会，可是没有人看到过鱼哭。

鱼也有眼泪，但它只能无声无息地哭，没有人知道它的悲伤，于是它让海水变成咸的。”

影儿低低地说，“我就是一条哭泣的鱼……”

她的泪水从眼角悄悄滑落。

三、哭泣的鱼(4)

她以为明辉不知道，但他正好偏过头来看到了。

他很想把她拥入怀里，安抚她的悲伤，倾听她述说那些说不出的苦……

可他被埋得太紧，一时动弹不得，只好偏过头去在她耳边说道：“不，你不是一条哭泣的鱼，你有我，有我知道你的泪水是咸的……

不，你不是一条没有人知道的悲伤的鱼，你是我的小狗，一时跑在我前面，一时跑在我后面，我要宠你，和你玩，让你快乐……”

说着，他将头靠过去，伸嘴轻轻吻去她发际的泪水，他的话和他的吻让影儿受到惊吓，她猛地坐起来，带翻了自行车，正好砸在他身上。

他也吓了一跳，从沙里挣扎着爬起来。

他看到她哭得更厉害了，脸上泪水和沙粒交织。

他拉住她的手跑起来：“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来到礁石旁的一个小浅湾，那些石缝里有着许多浪花冲来的贝壳。

他指着那些贝壳说：“你知道吗，这里是我从小最喜欢来的地方，因为它有许多海浪带来的贝壳。

不是每一个浪都会带来漂亮的完整的你想要的贝壳，有时候只是一些碎片，但是每一个浪都让你充满期待。

我常常想，这些海浪就像是命运，你无法控制它，不知道它会带给你什么，但是你可以期待！当它带来一些东西，你要努力从里面找到你想要的。

寻找的过程中你可能会被碎片割伤，可是你不要耿耿于怀，那是你得到漂亮贝壳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抓住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影儿，你还这么年轻，不要整天陷在悲伤的情绪里，一定要对生活充满期待，充满希望！”

浪一个接一个打来，他弯腰捡起一只虎纹贝壳，塞到她手里：“看，这个多漂亮！”

他又挑出一只美丽的闪着银光的海螺，递给她：“这个更漂亮！你看，不是有这么多惊喜吗？板着脸过一天也是过去，为什么不开心一点？”

他不停地捡起各种各样的贝壳给她，她抱了个满怀。

他的激情和快乐感染了她。

她看着他想：他就是海浪送来的最好的宝贝，就是上天看她太孤寂而送来的礼物，是她长久的期待终于得到了回应。

影儿抱着贝壳，绽开了一个由衷的笑容。

四、让我做你的亲人吧(1)

你迎面走来，冰雪消融；你迎面走来，大地微微颤栗完家务，影儿坐在桌前，打开日记本。

写日记是她来到这个家之后养成的习惯，因为心里有太多的话没地方说。

她还在日记里对死去的奶奶说话，倾述自己的委屈和烦恼。

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那天明辉在海边捡给她的贝壳，她每天都看着它，想起他说的话。

那个金色的小铃铛，她也一直挂在窗前，夜里偶尔醒来，听到它细碎的声音，心里特别踏实。

影儿写几句又抬头看看窗台上她的宝贝，心里有一点欢喜又有一点忧伤。

她写道：“在这家里，我谁都不喜欢。

妈妈爱钱，整天只关心这个。

爸爸爱钱又爱名，想的只是怎样挣更多的钱，怎样去结交政府官员。

他们是我最瞧不起的两种人，爱名爱利，那么世俗。

“姐姐虚荣浅薄，一天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回来说谁谁怎么追她，炫耀去哪里吃喝玩乐了。

妹妹本来天真活泼，也被带出许多坏毛病，骄横无理。

她们把我当外人，我也不觉得她们是亲人。

虽然我有父母姐妹，在这个世上，我还是感到孤零零的……

“也许是上天看我孤独吧，送来了他……

他是那么光明，阳光一样照进我心里，驱走我的黑暗。

他让我感到那么亲切，仿佛他才是亲人，比真正的亲人还亲……

“在这个世上，我只有两个亲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他……”

写到这里，影儿脸上露出了恍惚的甜蜜的微笑。

“影儿，影儿！我的那双棕色皮凉鞋你放哪里了？我出门要穿！”

突然听到母亲在客厅里叫。

影儿才想起母亲让她给那双鞋上油擦一擦，她竟然忘得干干净净，吓得忙丢下本子奔出去。

影儿慌慌张张去擦鞋，母亲却从另一个门来到她房间，一眼看到了摊放在桌上的日记本。

这一看不打紧，只气得浑身发抖，她抓起本子，找到蹲在门厅过道低头擦鞋的影儿，一边劈头把本子向她头上砸去，一边骂道：“死丫头，你竟敢这么辱骂父母！你活得不耐烦了！”

影儿站起身来，见自己的日记落到母亲手里，吓了一大跳。

只听母亲又骂道：“我爱钱怎么啦？没钱能供你吃供你穿？你有本事不要用家里一分钱呀！生你养你这么多年，还不如养条狗！养条狗还知道摇摇尾巴！”

她越说越气，扬手给了影儿一耳光。

影儿捂住脸哭了。

她无法辩解也不愿辩解，只倔犟地站在那里。

母亲还不解气，继续骂：“你这么恨这个家，那你走啊！没谁留着你！这个家里的人不是你的亲人，那你找你的亲人去呀！”

小琦和芸芸闻声赶来。

芸芸捡起日记本一看也气坏了，把本子一把撕成两半，又努力地再把它们撕得更碎，咬牙切齿地说：“我虚荣浅薄，只有你冰清玉洁，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引诱人！你以为你是灰姑娘，会有王子来救你？瞎清高个什么！”

“不许撕！还给我！”

影儿见日记本被撕坏，非常心痛，扑过去抢。

纸屑在她俩中间纷纷扬扬，刹那间影儿想起第一天回到这个家时，和母亲争夺那件棉袄的情景。

她感到非常厌倦，非常疲惫。

她放开手，跑回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这几年来写下的几本日记，疯狂地一本本地撕成碎片，哭道：“要撕我来撕好了，不劳你们动手！”

母亲气得哭起来，芸芸不解恨地用脚踩那个已经解体的本子。

小琦一手挽住母亲，一手挽住姐姐，劝道：“跟她吵什么吵，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就是了，理她做什么！”

明辉来的时候，正遇到孟府乱成一片，几个女人哭的哭，吵的吵，破碎的纸片大雪一样从楼上纷纷飘下来。

四、让我做你的亲人吧(2)

影儿声嘶力竭地哭着，满头纸屑，扑向窗口要跳，陈伯正拉着她。

徐伯母说：“你让她死！就当我从来没生过这个女儿！”

陈伯劝道：“再怎么也是一家人，气头上别说狠话，真闹出什么事又何苦！”

明辉一头雾水，影儿不是孟府请的小保姆吗？怎么……

他望向影儿，见她已经哭得快要昏过去了，而徐伯母也又哭又骂，芸芸扶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