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当他得知这一事实,又用什么来解释自己会沦落到这样的地位呢?“倪明辉,”影儿喃喃念道,“明亮的明,光辉的辉……”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时她只觉心头一亮,仿佛被阳光照耀。
他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那么光辉明亮,驱逐她心里的黑暗。
想起他微笑的面容,关切的眼睛,痛惜的表情,影儿感到他很亲切,像一个亲人。
很久以来,她一个人缩在角落无声无息地活着,没有任何人来过问过她的感受,关注过她的存在。
只有他,轻轻的一句问候,一个温暖的眼神,就打碎了她坚硬的外壳。
她感到从身体深处涌出泪水,但她忍着,让自己成为一朵饱含水分的雨云也不要把雨降下来。
她有时候也检讨自己,是不是自己倔犟的坏脾气使家人很头痛,才不被接纳,特别是回家第一天的表现。
但是时光不能倒流,一切不能重来。
她也不知道如果能重回那一天,她的行为会不会有所不同,会不会带来不同的结果……
回到父母家的时候,影儿已经十岁了。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奶奶那里生活。
奶奶家在北方农村。
那里,冬天会下茫茫大雪,夏天池塘里青蛙蹲在荷叶上整夜地叫,春天山坡上都是野花,秋天田野一片金黄,一年四季都有吃的和玩的,让影儿永不厌倦。
没有父母的约束,只有奶奶的疼爱,影儿在那里很快乐,忘掉自己在遥远的海滨城市还有一个家。
十年来父母很少到乡下来看影儿。
父亲最初做包工头,后来经营房地产,整天忙于生意。
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另外两个女儿,足以让他们忽略掉中间那个,直到影儿不知不觉长到十岁。
她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情景……
她从火车站出来,坐上父亲的车,透过车窗惊奇地看着从眼前掠过的繁华都市。
一幢幢高楼玻璃反射着阳光,宽阔的马路沿着海滩一直向前延伸,街道旁女孩们的裙子在海风中飞扬,一排排的棕榈树整齐地站在路边,像花又像树叶的三角梅火焰一般盛开着。
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海腥味,使她很想吐。
才三月份,南方已经热得要开空调。
影儿想起乡下屋檐上的雪才刚刚开始融化,那些草垛才从雪堆里露出一点枯草的颜色,觉得现在自己好像到了外国。
她手里抱着脱下来的棉袄,身上是一件洗得败色的红毛衣,虽然车里有冷气,还是热得一额的汗。
二、回不去的故乡(2)
出火车站的时候,父亲让她丢掉棉袄,说没用了。
她固执地不肯,用警惕的目光看着父亲,把衣服紧紧地抱在手里。
几年不见,接站时父亲没有认出影儿,影儿更加没有认出父亲。
他们是在火车站的广播室里相见的。
他们如同陌生人一样互相打量了一下。
确认了身份之后,父亲松了口气说走吧。
影儿想上厕所,但是不敢说出来。
父亲的车是新买的,有一股皮革的味道,加上晕车及不适应带有海腥味的空气,影儿终于忍不住吐了。
父亲把车停下来,痛心疾首地骂道:“要吐怎么不说一声!你哑巴了你!”
影儿看着父亲厌恶的眼神,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退,仍然一言不发。
看到母亲的第一眼影儿就不喜欢,她只觉得这个满头卷发身着黑底大花t恤的枯瘦女人抿着涂得鲜红的唇逼过来,伴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十分可怕。
所以当父亲要求她叫妈妈时,她不由自主又往后躲,沉默着不开口。
“这孩子,在乡下养傻了!”
母亲失望地抬起身子,伸手推了父亲一下,“你看看你看看,她像什么样子!连叫都不肯叫我一声!”
突然一阵笑声传来,一个扎马尾辫穿牛仔裤的少女从里屋跑出来,拖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用好奇的眼光打量影儿,说道:“妈,这是谁呀?穿得这么古怪?啊,还梳辫子!真老土!”
得知是自己的另一个妹妹后,少女不屑地瘪瘪嘴:“这种妹妹带出去会让人笑掉大牙!”
牵着少女手的小女孩也奶声奶气说:“我不要她做姐姐,我有姐姐!”
她穿着淡黄的裙子,头上别着红发夹,有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洋气又漂亮,洋娃娃似的。
影儿有点喜欢她,但听得她不认自己,也没有吭声。
“这破东西还抱着干什么?这么脏,快拿去丢了!”
母亲想来拿影儿手里的棉袄,影儿警惕地盯着她,愈发把棉袄抱得更紧。
父亲在一旁说:“你别白费口舌了,在车站我就让她丢掉,她不肯,犟得跟头牛似的。”
“嚯,这么小就不听话,长大了还得了!拿来!”
母亲生气地一边说一边劈手夺过棉袄。
影儿扑过去抢,哭着叫:“还给我!”
不知哪来的力气,硬从母亲手里把棉袄抢了回来。
母亲一巴掌向影儿打了过去,她被打得一头撞到墙上,只觉头一阵晕,顺着墙就往地上滑落。
与此同时,反胃的感觉又涌上心头,她跪在地上,在母亲的怒骂声、姐姐妹妹的惊叫声中吐了起来……
影儿沉浸在回忆中,神情紧张,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好像有人来抢她的东西。
半晌回来神来,放松身体,自己笑了一下。
她打开衣橱,从最底下拿出一件破旧的枣红色小棉袄,摊在灯下细看。
棉袄很旧了,完全败掉本来的颜色,然而影儿觉得旧旧的枣红依然那么温暖。
枣红的底子上有白色的小菊花,也变得发黄,和底色倒是更谐调。
袖口有一处破了,露出一点点棉絮。
这么多年了,棉花有点发硬,在里面皱成一团一团的。
影儿看着它,眼前又出现奶奶做它时的情景,奶奶眯着眼睛,白发在灯下闪闪发光,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祥。
她躺在被窝里,支起身来看着自己的新棉袄,心里充满喜悦……
在她心里,这件棉袄就是奶奶的爱,就是过去的快乐日子,当她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当她离开故乡的时候,就本能地知道要保护它,不肯把它丢弃。
影儿把脸埋在棉袄上,嗅着它散发出的味道,那就是故乡的气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三、哭泣的鱼(1)
海水是咸的,因为水中有哭泣的鱼……
辉又一次骑着自行车,去给小琦补习。
阳光照样热辣辣的,海风依然带着潮湿腥气,但他的心情出奇的好。
他看了一眼书包,那里面有一盒巧克力,是带给影儿的。
她会喜欢吗?一定会的,女孩子都喜欢吃巧克力。
想像影儿慌乱惊喜的表情,明辉不由得微笑起来。
然而到了孟府却没有看到影儿,明辉下意识地用眼光四处找寻。
花园里没有,房间里没有,会在厨房吗?刚吃过午饭,这时候做晚饭还早呀……
小琦的房间在二楼,明辉一边心不在焉地讲着,一边从挂着白纱窗帘的窗户往下看。
窗口斜对着大门,可以看见人出入。
快傍晚的时候,明辉终于看到影儿提着菜回来。
她穿着小小的白色布裙,更衬得脑后的发辫乌黑如云。
她看到了明辉停放在大门旁边的自行车,顿了一下,围着它转了一圈,好像在确认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车把,又轻轻按了一下车铃,丁零一声脆响,她吓得往后一跳。
她轻盈的身姿让明辉觉得像只小鸟,扑棱着翅膀在草地上跳跃。
她四周看看,见没有惊动什么人,就急急忙忙地走开了。
明辉忍不住又脸露微笑。
补习完功课明辉在花园里找到了影儿。
她蹲在长满青苔的石壁旁,对着一株花说话。
明辉走近了才看到,她不是对花说话,而是对叶子上爬着的一只螳螂。
那是只很小的螳螂,淡绿的身子,三角脸上一对大大的复眼,两只大刀举在胸前,微微歪着头,好像在凝神细听影儿说话。
明辉觉得这只小螳螂稚嫩专注的神情非常可爱。
只听得影儿对小螳螂说道:“又换衣服了?嗯,这件衣服颜色深一点,更漂亮了。
你把旧衣服放哪里了,不给我看看?”
明辉想笑,拼命忍住。
影儿又说:“你越长越大了,你长大了会离开这里吗?你会去哪里呢?”
说完这句话,她沉默了半天,好像对这只虫子依依不舍。
然后她温柔地问:“你有什么愿望?你开心吗?”
停了一下,又道:“我不开心……”
她声音里有深深的惆怅和孤寂,使明辉心里一痛。
他想这个女孩子要不是太寂寞,也不会和一只虫子说半天话吧。
“你为什么不开心,能和我说说吗?”
明辉问。
突如其来的声音不仅让影儿一惊,也让那只螳螂忽地躲到叶子后面去了。
他觉得她总是那么容易受到惊吓,总是没有安全感。
他放低声音笑道:“我又吓着你了?不愿意我听见你和虫子说话?”
影儿不好意思地笑笑,脸红红的,不敢抬眼看他,转过头说:“这只螳螂是我看着它一点点长大的。
它不害怕我,每次我来看它,它都会出来。”
他俩说话的时候,那只螳螂从叶片后探出头来望向他们。
明辉看着它说:“真有趣,它和你一样可爱。”
这话让影儿的脸更红了。
明辉拿出巧克力说:“送给你的。”
“是什么?”
“巧克力啊,你没吃过吗?女孩子都喜欢的。”
影儿沉默,然后问:“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女孩子,我希望美丽可爱的女孩子都开开心心。
你可以和你的虫子一起分享它。”
这后一句话让影儿扑哧笑了,她接过巧克力低声说:“谢谢……”
“我听见你问螳螂有什么愿望,我也想问,你有什么愿望呢?我能帮你实现吗?”影儿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很快又熄灭了。
她摇摇头说:“没有,我没什么愿望……”
明辉知道她言不由衷,不便追问,转过话头说:“天这么热,不想去海里游泳?”影儿没有回答,脸上露出向往。
三、哭泣的鱼(2)
明辉顺势说:“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好吗?”
他从钥匙链上取下一个金色的小铃铛递给她:“如果你能出来,就把它挂在窗口,我看到了按三声铃,你就到大门来。
如果你不能出来,就不要挂,我看到没有就走开。
好吗?”
“好的。
谢谢你……”
影儿抬眼看他,眼里充满感激,脸上一扫刚才的落寞,焕发光彩。
明辉想,原来让一个人快乐是这么快乐的事呀!“那么,明天见!”
他挥挥手,推出自行车离开,快乐地吹起口哨,是《蓝色多瑙河》:春天来了,春天来了,大地在欢笑……
第二天明辉早早地来到孟府,看到影儿房间窗口上那个金色的铃铛用一根红丝带高高地挂着,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音,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那一刻,明辉听到自己心里又开始唱歌。
他按响三声铃,推着车靠在墙边等待。
过了一会儿,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影儿赤着脚提着鞋溜出来,脸上笑意盈盈。
明辉招招手,示意她坐到自行车的后座上来。
她侧身而坐,手自然地扶住他的腰,明辉不由得努力挺直身体,让她依靠。
骑出一百米,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快乐像空气,无处不在地包围着他们。
明辉说:“我带你去一个没人的海湾,可以痛痛快快地游泳。”
影儿高兴地应道:“好啊!”
突然叫了一声:“哎呀,糟了!我忘了带泳衣!”
“我以为什么事呢,吓我一跳!没关系,这就去买!”
明辉掉转车头往回骑。
在商店里,明辉问影儿喜欢什么颜色的泳衣。
影儿挑黑色,明辉说:“干吗要黑色,你这么年轻,红的不好吗?要不然就选花的?”
影儿踟躇,仿佛她灰暗的内心下意识地拒绝那些鲜亮的颜色。
但她稍一犹豫,随即放弃了自己的喜好,莞尔一笑:“你喜欢什么我就穿什么好了。”
她微仰着头对他说话,脸离他很近,